《胭脂泪》1金蛇郎君1

11、第八回 生死存亡天已定 但从嘉哪里

　　“善法书者，各得右军之一体。若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其俊迈；欧阳询得其力而失其温秀；禇遂良得其意而失其变化；薛稷得其清而失于拘窘；颜真卿得其筋而失于粗；柳公权得其骨而失于生犷；徐浩得其肉而失于俗；李邕得其气而答体格；张旭得其法而失于狂；献之俱得之，而失于惊急，无蕴藉态度。”
　　一日早朝之后，李昪来到从嘉的书房，看到桌上放着《书评》这篇文章，便拿起来看了看。李昪见从嘉除了对书圣王羲之的书法甚是推崇以外，对其他历代书法名家的书法都不是很满意，不由问道：“重光，你便是这样看待历代名家的书法么？”从嘉道：“孙儿只是照实评论罢了，也绝对没有居高自傲的意思。”李昪笑道：“哦？是么？朕记得你六岁的时候还拿这柳公权的字废寝忘食地临摹，这还没到一年，就这么大口气啊！”说着，又拿了那篇《书评》，仔细看了起来。
　　从嘉确实酷爱书法，也曾潜心临摹名家书法，再加上他天分奇佳，早已心领神会，集各家之所长，书法自成风格。从嘉听李昪这样说，不知如何回答，有几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李昪见从嘉的字遒劲如竹，铁骨铮铮，傲气凛然，每一个字如聚针钉，竟不像是以笔书写，不由赞道：“重光，怪不得你这样大的口气，你的字苍劲有力，风格独特，怕是在当代无人能及了吧。”重光更加不好意思，忙道：“父王的书法当在我之上。”李昪摇了摇头道：“重光，你无须自谦。你父王确实擅长临摹名家之作，又时鉴宝之人也未必分辨得出。但是你的书法却是在吸纳各家之长的基础上自成风格，你父王怕是比不了的。”
　　李昪见从嘉不再答话，又问道：“你这字体叫什么名字？”从嘉笑道：“孙儿随手写的，哪里还想过什么名字？”李昪笑道：“既是随手写写，不如就随口起个名字好了。”从嘉听了，也觉甚是有趣，便不再推辞，想了想说道：“不如就叫‘金错刀’如何？”李昪赞道：“‘金错刀’好！华丽而刚劲，字好，名字亦好。”从嘉笑道：“多谢爷爷夸奖。”李昪不再言语，看着聪明可爱的从嘉，心中说不出的喜爱。
　　两人闲聊几句，李昪忽然问道：“重光，你觉得我大唐的江山如何？”从嘉没有想到李昪竟会这样问，不由一怔，说道：“我大唐富庶繁华、国泰民安，自然很好。”李昪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将这锦绣山河传了给你，你可愿意？”从嘉听了，大惊失色，忙道：“爷爷年富力强何出此言啊？”李昪见状，道：“重光，你也不必惊惶，朕只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说完，见仍是从嘉神色不定，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又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其实李昪今日所言也并非没来由地随口说说，而是有意试探，自从他登上皇位以来，太子李景通就不止一次地来找他辞去太子之位，昨日早朝，李景通竟又递上了一篇《让太子表》，执意推让太子之位。而李昪毕竟年事已高，立谁为储君已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从嘉天资聪慧，又生有帝王之相，李昪素来甚是宠爱，早有让从嘉继承大统之意，但李景通却无心太子之位，李昪因而心下甚是苦恼。昨天晚上，他沉思一夜竟有了这样的想法：直接传位给李从嘉。
　　李昪既有意立从嘉为储，也就不再与从嘉谈论一些诗赋文章，而是常与他讲论一些治国之道，告诉他如何善交邻国、仁爱百姓，而从嘉读书甚多，对于如何治国亦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从嘉熟读儒家经典，亦是喜欢止息干戈、仁爱待民的有道君主。因此李昪对从嘉更是喜爱，更加坚定了传位给从嘉的想法。

　　昪元七年的二月，宫墙之上还留有未化尽的雪痕，依依的柳条却已吐出了新绿，虽然冬日的余寒未去，春意已悄悄降临了江南。
　　这几日来，李昪感到体力欠佳，虽然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又遇风寒，只需开药调理数日即可，而且李昪又是武将出身，身负上乘武功，也不会有大碍。但李昪却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大概是这一次让他感到了，自己真的是年事已高，死亡离自己并不遥远，甚至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当然，李昪叱咤沙场多年，倒也并不是怕死，而是在想，若自己真的不幸去世，从嘉年纪尚幼，如何能够担负天下大任？想到这，李昪也不由得想到了所谓的长生不老之术。于是，李昪竟也召集了些方士，炼制养生的丹药。
　　这日，李昪刚服用了丹药，正要去批阅奏章，忽然感到一怔晕眩，险些摔倒在地，不由一惊，忙伸手撑在桌上，闭目休息了半晌，哪知却还是感到头疼欲裂，心道：自从我服丹药的这几日来，便偶有不适之感，只不过前些日子还尚轻微，便没有太过在意罢了，现在想来莫非竟是这丹药……想到这李昪忙伸手封住几处穴道，坐在榻上运功调息，却感到胸中烦恶，有一股真气竟聚集在胸中散不开，李昪忙运功，想要散开这股真气，哪知这一着急，竟喷出一口鲜血。
　　李昪大惊，忙吩咐道：“来人，传太医和方士。”说完便躺在榻上休息，不敢再盲目运功相抗，只得静候太医前来。一名太医和一个只二十岁左右的方士赶来，向李昪行过礼之后，太医看到地上和李昪衣衫上的血渍，不由大惊，问道：“皇上可是哪里不舒服了？”李昪道：“服过丹药之后便感到头晕，有真气聚集不散。”那方士见李昪这时候传他来，便觉有些不对，已然心下惶恐，现在听了李昪这话更是冷汗直冒，腿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皇上，小仙以……以身家性命担保，这药……这药绝对没有问题。”
　　太医听李昪的语气确是在怀疑丹药有问题，便道：“微臣自是亲自检验过这丹药才命人送来。微臣亦可以担保这丹药没有问题。”李昪心知，这样做对太医和方士都没有益处，他们没有必要冒这个灭族的危险；而自己素来以礼待人，也没跟任何人结过怨；至于其他皇室之人就算谋害自己，也不等能得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引起祸端，而太子李景通为人仁孝，无心权力，更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李昪相信太医和方士所言非虚，微微点了点头，道：“那你便来看看朕得的是什么病好了。”
　　太医依言上前搭李昪的脉息，见他脉息混乱，是他生平未见，沉吟半晌，说道：“皇上的脉象很乱，臣一时也不知是何故，不过……不过……”说到这便不再言语。李昪问道：“不过什么？”太医忙推开两步，跪倒在地，说道：“不过确有……确有中毒的迹象。”那方士听了，更是惊惧，大汗淋漓，连连磕头喊冤。太医跪在当地，不敢多言。
　　李昪见他们也不像作伪，便问道：“太医可有什么解毒之法？”太医道：“臣愚钝，不知如何解毒，还请皇上恕罪。”太医虽然这么说，但也知道皇上这次的病怕是不好治的，自己也定是罪责难逃，心下也是万分惶恐。
　　李昪不再言语，细细回想自己到底是因何而中毒。这才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从军，确实曾被一支喂有剧毒的箭射伤，这种毒甚是奇怪，当时军中无一人会解，自己只得运功抵制，将毒性逼出大半，又服了解毒的药调理，这才没有什么大碍。事后也就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因而现在也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了。现在看来，怕是那日毕竟没有服过解药，体内余毒未清，本来自己内功深厚，这些年来也是无碍，但现在怕是这丹药与体内余毒相互作用，竟又成剧毒。左思右想，便只有这一种解释最为合理，李昪心下不由甚是后悔，心道：自己若是不服丹药，想来也能再活多年，但是这样一来，怕是要活不过今天了。心里越想越是懊恼，便又感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又吐出一口鲜血。
　　太医和方士都是一声惊呼，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李昪叹道：“想我李昪聪明一世，竟糊涂一时，竟也会做如此愚蠢之事，将性命如此断送了。”说着竟自嘲地大笑起来，晕眩之感更加强烈。太医不由得心下担忧，自己虽解不了此毒，但也实在不愿这个有道明君如此死于非命，说道：“皇上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臣立即去叫其他太医来。”李昪却觉胸中烦闷难当，险些透不过气来，心知自己活不了多久，轻轻摇了摇头，道：“趁朕现在神智还清醒，快传太子过来。”太医刚才那话也不过是为了宽慰李昪，听李昪这样吩咐，太医忙起身去叫李景通。
　　那方士听了这话，知李昪怕是真的中毒难解，颤声道：“皇上，小仙的药绝对没有问题，请皇上明察啊！”李昪也知这事是自己一时糊涂，自作自受，实在怪不得任何人，便对那方士道：“年轻人，你走吧，朕相信此事与你无关。”那方士万没想到李昪会这样说，不由得大惊，心道：这事虽跟我无关，但哪个皇帝遇到这种事情不都要大发雷霆，迁怒于人？这件事皇上若要怪罪，我是百口莫辩，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皇上竟还这样轻易地放我走！那方士这样想着，竟有几分感动，愣在了当地，半晌回过神来，见到李昪脸色惨白，无力地靠在榻上，竟然不忍离去。
　　正在这时，李景通已赶了过来。那方士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便又给李昪磕了个头，说道：“皇上大恩，小仙李平永生不忘，来日定当相报。”说完，起身离去。
　　李景通见状，大惊失色，忙上前扶着李昪，问道：“父皇，你怎么了？今日早朝还好好的，为何会突然病得这么重？”李昪道：“皇儿，不说这些。答应朕即位好不好？”李景通含泪道：“儿臣立即去传太医，帮父皇治病好不好，父皇，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李昪摇头，道：“朕的身体怎么样朕很清楚。”李景通见状，知李昪所言非虚，心下万分难过，哭道：“儿臣兄弟众多，才能也都在儿臣之上，父皇为何执意要儿臣即位呢？”李昪不答，问道：“你是不是还曾说过，即使即位也要将皇位兄弟相传？”李景通点了点头，说道：“是，儿臣确是这样想的，请父皇不要勉强了。”李昪怒道：“你现在连朕的话也不听了么？你想让朕死不瞑目么……”说着竟又吐一口鲜血，连气息也变得急促。
　　李景通大惊，忙道：“父皇息怒，儿臣不敢。”李昪点了点头，道：“为君，切记不可……不可妄动干戈，要……要善待臣民，不可……不可妄加赋税。还有冯延巳等人，朕还没有……还没有来得及……惩治，这些人千万……千万不可重用。”李景通心下甚乱，只是流着泪连点头。李昪又道：“朕曾经多次暗示过你，朕……朕有意立重光……为储，希望你能如了……如了朕这惟一的遗愿。”李景通虽对此事早有感觉，但听李昪亲口说出，还是不由一惊，道：“父皇……”李昪不等他说完，便道：“你无须多说，你想让朕在地下也难得安宁么？”
　　两人正说着，便听门口有人喊道:“爷爷……”李昪听出是从嘉的声音，不由大喜，道：“重光，重光……你过来……”原来从嘉本是来给李昪请安，路上却遇到了方士李平，知道了李昪误服丹药，命在顷刻，也是大惊失色，不顾侍卫的阻拦，跑了过来。从嘉听到李昪呼唤，忙跑了过去，道：“爷爷，你怎么了，你昨天不是还说要给我讲治国为君之道的么？为什么……”李昪摇了摇头，道：“重光，事事无常，命由天定，你就不要太过伤心了。”从嘉哭着摇头，说道：“不，为什么上天总要带走我最亲近的人！”
　　李昪摇头道：“不用怪罪上天不公，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看到境内大治，百姓安乐，朕此生无憾了。”说着又柔声安慰从嘉，道：“重光，你看，朕送给你这江南山河，你可喜欢？”从嘉满心伤痛，根本无心去想李昪的言外之意，只是哭道：“爷爷，孙儿什么都不要，只要爷爷你活着……”李昪爱怜的抚着从嘉的头，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从嘉了，不由感到了对人世的万分不舍。
　　李景通看着这情景，心下感动，终于含泪答道：“父皇，儿臣答应你。”李昪放下心来，道：“好……好……朕也就没有什么好挂念的了。”说完，最后看了一眼从嘉，抚着从嘉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闭目长逝。那饱含疼爱的眼神刺痛了从嘉的心，李昪手掌的温度还未散去，但这却让从嘉感到了更深的寒冷。从嘉伏在李昪身上，大声痛哭，说道：“爷爷，你醒醒啊，再看看从嘉好不好。”虽是这样说着，从嘉却感到李昪的身体渐渐凉了下来，不由打了个寒噤，他虽不愿意相信，但也知道这事已是无可挽回了。
　　从嘉退开两步，冒着初春的细雨，快步冲到殿外。李景通亦是难过，也就没有注意到从嘉。从嘉在雨中漫无目的的跑着，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没有给人一点准备的时间。爷爷爱怜的眼神似在眼前，关怀的话语犹在耳边，不由越想越是心痛，寒冷的雨水渗透了他的衣衫，心中升起一种无依无靠之感，毕竟这个世上最疼爱他的人，一去不回。从嘉含泪凝视这朦胧烟柳，如画江南骤然间黯然失色。但从嘉哪里会知道，很久以后，这无限山河，大概真的是因为今日之事，一夕破碎。

　　昪元十二年，李昪病逝，庙号烈祖，是年十一月，葬于永陵。
　　太子李景通即位为帝，改名李璟，改元“保大”，大赦天下。立太子妃钟氏为皇后，封东平公李弘冀为燕王，安定公李从嘉为郑王，七皇子李从善为纪国公。

　　（注：昇元七年，二月庚午，帝崩于昇元殿，年五十六，十一月壬寅，葬永陵。
　　保大元年，春三月已卯朔。烈祖殂已旬日。帝犹未嗣位，方泣让诸弟，奉化节度使周宗。手取衮冕衣。帝曰：大行付陛下神器之重。岂得固守小节。是日即皇帝位。
　　——陆游《南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