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丹心》江若绯

3、明盗

　　那女子眼睁睁看着明晃晃铁钩从自己的耳边滑落，顿时瘫在门边，用手紧紧把住门沿，才没有跌倒。铁面人仰面倒地，眉心一个小洞，汩汩流出鲜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梁旭弯腰把铁面人的面具揭起，顺手拾起他身边的小弹珠，望向右边的客房，毫无疑问，暗器是从对面发出来了。
　　门打开，邱山和他的随从站在门边。邱山道：“没有妨碍你吧？”那女子才似梦醒，尖叫了一声，又勉强止住，颤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她的问话，既针对梁哥儿，自然也是在问邱山。房间里游妈妈已然惊醒，惶恐道：“郡……小姐，你没事吧？”
　　女子定了定神，朝内喊一声：“没事。”走出来把门关好。地上的血迹让她有些头晕，身子一歪，梁哥顺手扶住。女子挣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哥儿皱皱眉，不知是否该直言相告。对面的邱山先开口说：“曹姑娘别怕，他们不是坏人，我们也不是。”
　　曹姑娘道：“可是你们杀人！”
　　邱山笑道：“世上寡德失信、不忠不义的人多了，都不配称之于人，难道不该杀么？”
　　梁哥儿的神色稍稍缓和。楼梯口响起，敏敏已经冲上楼来，见几人形状愣了一下，道：“楼下的人都解决了，现在怎么办？”
　　梁哥儿道：“把家伙收拾好撤离，别忘了把铁面具。”他转向女子，“官兵很快就会到，你可随我们一起走。”
　　他见曹姑娘神色犹豫，道：“或者随他们同行，但一定要离开客栈。”
　　邱山道：“何必麻烦呢。我们都不熟悉路，不如都同你一起走。”
　　曹姑娘只得把刚睡下的游妈妈唤起，几人行到楼梯间，看大堂内横七竖八的尸体，梁哥儿手下一行身上沾了血迹，在收捡四处的银两。女子又要作呕，敏敏不悦道：“看你身娇肉贵，干嘛跑到这地方来受罪。”
　　曹姑娘抬眼，双眸隐隐有泪光，愈发楚楚可怜。梁哥儿稍稍替她遮挡了下视线，温言道：“往这边走。”曹姑娘埋着头快速走过。
　　邱山走到一具尸体旁，胡彪正在解那人腰间的剑鞘，见他走近，道：“离远些，别脏了你的衣服！”一边看着手中的剑，赞道：“这剑还不错。”
　　邱山接口：“剑身长三尺二寸，这锋口也倒罢了，那剑柄是的少有的昆仑青玉，触感随季节而变，冬暖夏凉，很值几个钱。”
　　胡彪有些惊异：“你是个会家子？”梁哥儿道：“还是个高手呢。”胡彪跳起来道：“我们看走眼了。梁哥儿，他是什么人？”
　　梁哥儿道：“江湖上卧虎藏龙，谁都有走眼的时候。”他瞟了邱山一眼，“赶紧出发。”

　　一行人离开客栈，往北行了十多里路，来到一个荒废的山神庙，停下休息。胡彪带人生火，大战一场，肚子有些饿了，他们上树掏了几个鸟窝，选了几只肥鸟，用泥巴除毛，就架在火上烤。不大功夫，油珠滋滋冒出，肉香也渐渐飘起。几人大声谈笑。
　　梁哥儿坐在一侧，拿着铁面具凝神静思。10年前他被北斗寨关天雄寨主所救。关寨主的父亲曾是河北一代有名的镖师，家传铁线拳很有几分名气。关寨主随父亲走南闯北，接触的武学很杂，幸好他有天赋，博采众长，将铁线拳发扬光大。关父一次替官府押货，不幸中了绿林大盗的陷阱，货丢了，关父也受了重伤。关家恳求官府给时间筹款赔偿，官府却不由分说，将关家家产全部充公。关父怒急攻心，溘然长辞。关寨主一气之下冲击县衙，被打为贼匪，张榜缉拿。关寨主不得不落草为寇，在太行山上占地称王。
　　由于北斗寨只打劫官府，不扰庶民，和周边百姓相处和乐，百姓还自愿通风报信。太行山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山寨，以北斗寨发展得最具规模，在山坳中俨然一个小村镇，练兵务农两不误。关寨主武艺既强，为人又公道，自然被推为群寨之龙头。
　　关寨主救下梁旭后，视如亲子，除了亲手传授武功，还特地把梁旭送往华山，跟玉清观的一眉道长习了三年武功。梁旭功底扎实，等他学成归来，北斗寨里除了关寨主，已无人与他比肩。梁旭稳重机智，处事不惊，渐渐成为寨里的青年首领。平日里打劫官银、营救忠义之士、刺杀无良贪官，都是等闲小事。
　　他忧虑的是，这一两年齐国朝廷由于停止往宋国派兵，开始找各个山寨的麻烦。更有一群武林人士替朝廷卖命，也就是“铁面”死士的来由。马老七的兵器铺子是北斗寨主要的交易对象，现在这条路子被“铁面人”起获，今后倒有点麻烦。梁旭微叹口气，抬头向对面的四人看去，自称邱山的男子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没想到深藏不露。这女子……不晓得什么来历。胡彪把烤好的鸟肉递了过来，梁旭示意，胡彪拿到曹姑娘身旁，粗声粗气道：“嗳，来一口吧。”
　　曹姑娘慌忙摇头，身子紧靠墙壁，有些发抖。梁旭望向敏敏，敏敏走上前接过胡彪手上的鸟肉，蹲在曹姑娘面前道：“没盐没味，好歹能填饱肚子。天冷，往火堆这边挪点。”
　　曹姑娘见敏敏凑得近，更往作势往后退。邱山在一旁道：“没关系，她也是女的。”
　　银光一闪，邱山稍微偏头，一支小巧的袖箭钉在墙壁之上。敏敏道：“眼神挺厉害，身手也不错。”
　　邱山旁边的年轻小伙道：“别说北方了，就是南边，也没有你这么娘气的爷们”。
　　邱山道：“小妹妹，莫随便动手，谨防吃亏。”
　　敏敏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开。梁旭道：“阁下看似斯文，原来是久闯江湖的人，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来北边有何贵干？”
　　邱山道：“在下素喜交友，尤其是武林侠士。若能与梁兄结交，则不胜荣幸。”
　　梁旭道：“交朋友？先看你有没有这资格。”
　　梁旭脚尖轻轻一掂，身形跃起，落在邱山面前哪一刻，拳头如闪电般直冲邱山心窝。铁线拳有九招二十七式、总共八十一种变化。就见梁旭拳影晃动、呼呼有声，拳风在墙上落下几个浅坑。邱山左闪右避，却也应付自如。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梁旭忽然收拳，退后几步道：“果然有几分功夫。”
　　邱山道：“那么，在下可否有资格……”
　　梁旭打断他的话道：“哎，光你这身衣服，布料、做工，没有十两银子拿不下来。你可知十两银子能让普通村民过多久的日子？你这等身份的人，执意跟我们相交，肯定打着不可告人的主意。恕不奉陪。”
　　邱山旁边的年轻小伙面露忿色，要开口说什么，被邱山瞅了一眼，不再言语。曹姑娘忽然道：“你们是土匪？还是强盗？”
　　敏敏哼道：“强盗？现在的官府才是强盗。又征兵又征粮，一年到头这样赋那样税，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寻出路。难道坐着等死呀？你们这些千金小姐哪里明白。”
　　梁旭道：“我们只跟官府作对。”
　　曹姑娘怔了一怔，轻声道：“我也明白的。”
　　室内陷入了一阵宁静，只有火堆劈劈啪啪的声响。一阵冷风从破碎的窗口刮进来，游妈妈咳了几声，梁旭道：“你们两个到火堆边来歇息吧，暖和点。这里离东京不到十里，明天一早就可以进城。”
　　曹姑娘道了声谢，和游妈妈在火堆边沉沉睡去。邱山显然还想同梁旭聊上两句，却见梁旭的眼中充满了戒备，只得作罢，随便吃了点鸟肉，靠在墙边闭眼养神。年轻小伙戳了他一下，邱山张开眼，看见胡彪和另一个白面男子正双目炯炯地注视自己。年轻小伙轻声道：“公子，把咱们当贼防，不会起什么坏心肠吧？”
　　邱山微微一笑道：“有人守夜，你放心睡吧。”

　　北风刮了一夜，凌晨时雪停了，晨光映在雪地上，室内如大白天般敞亮。曹姑娘醒了，见邱山站在窗边，失声道：“呀，我起晚了。”邱山回头道：“不急，时辰还早。”
　　庙外的空地上，一行人吆喝着解马驾车。梁旭从外面进来，对曹姑娘道：“我们要走了，你有什么打算呢？”
　　曹姑娘看看邱山和梁旭。邱山道：“如果你还相信我，随我入城，我会秉承诺言将你送到你的亲戚家。”
　　曹姑娘沉吟了片刻，道：“多谢公子。”
　　曹姑娘主仆随邱山两人离去。敏敏见梁旭久久地望着远去的车辙，不由心生妒意，道：“人都走了，还没看够。”
　　一个手下道：“那位姑娘确实细皮嫩肉，比敏丫头你有看头！”周边人顿时一阵哄笑。敏敏涨红了眼，看梁旭没有开口为她说话，嗔道：“你们都欺负我，我回寨里告爹爹。”
　　梁旭似回过神来，道：“就这么回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胡彪唾一口道：“赶了几十里路，大冬天下山，打空手回去，晦气！”
　　梁旭道：“如果大家同意，我们杀朝廷一个回马枪。”
　　白面男子道：“怎么做呢？”
　　梁旭顺手从马车上拿起铁面具，道：“我们就借这些面具用用。”
　　白面男子道：“伪装成铁面人？”
　　胡彪道：“这法子好。咱们去刘豫的老巢闹闹！”
　　梁旭道：“兵器库的位置，上次我们已经去东京探过了。戒备是有点严，若是铁面人，相信他们还是不敢拦的。虽然有些冒险，但最近铁面人嚣张，各寨也吃了不少亏，总得给刘豫点颜色瞧瞧。”
　　众人纷纷点头。白面男子道：“刘豫的那些软蛋守卫，我打赌他们发现丢了东西，也不敢作声。”
　　梁旭道：“就这么办。”对敏敏道，“你在城外接应我们。”
　　敏敏兴高采烈的小脸一下子沉下来了，道：“梁大哥，连你也欺负我。”
　　梁旭道：“进城还是有危险。听话，别叫我为难。”
　　敏敏嘟起嘴，只好答应。众人赶着马车，再往东京方向前进了几里路，把马车停在城外一个荒林子里。梁旭吩咐大家把身上的武器暗器藏妥，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