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丹心》江若绯

1、 楔子

　　公元1127年，金军攻破宋国首都东京（今河南开封），在城内搜刮数日，掳徽宗、钦宗二帝和后妃、皇子、帝姬、宗室、贵卿等数千人回金国。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难。
　　当年5月，康王赵构登基称帝，是为宋高宗，改年号建炎，南宋开始。后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秋。
　　东京城郊，官道黄沙漫漫。远处零星的村屋，还残留着金兵烧杀过的痕迹。一匹马车从远处急驰而来，驾马的男子年愈三十，国字脸，留着短须，两道浓眉，眉头紧锁，眼神不时闪过一丝焦灼。车厢帘布的一角被掀开，露出半张虎虎的男孩面孔。男孩问道：“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男子喝道：“尔娴，还不快把旭儿抱回去！”
　　车帘很快被放下。尔娴把旭儿拉到身边，轻轻打了两下。旁边清秀的女孩连忙求情，挡着尔娴的手。尔娴轻声叹道：“看晴儿多懂事。你是哥哥，凡事应以身作则，这时万万不可打扰你们爹爹。”旭儿嘟起嘴：“我只是想问问我们去哪儿？”尔娴擦擦眼角，强扮笑颜道：“我们去外公家。”两个小孩儿登时欢呼起来。
　　男子听到车厢里面的笑声，心里一阵酸痛。他忽然警觉地往左偏了偏头，手上加劲甩了一鞭，马长嘶一声，奋力奔波。尔娴有点惊惶地问：“怎么啦？”男子沉声道：“把他们搂紧了！”又连甩数鞭，马车颠簸剧烈。尔娴紧紧抱住两个小孩，晴儿把眼睛紧紧闭上。
　　奔马前腿一软，车中三人往前一仰，差点从车厢里跌出来。男子下来一看，马的前蹄踢中了一块石头，不能再跑了。男子接过旭儿和晴儿，抱在身上，一手拿起车厢里的包袱和大刀，对尔娴说：“快走！”
　　几人在官道上如丧家犬跌跌撞撞前行。尔娴忽然站住，颤声道：“追来了。”
　　男子把两个孩子放下，惨笑道：“难为了你。”尔娴道：“何出此言。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共同进退。可惜了旭儿和晴儿”。说着眼泪流了出来。男子把孩子推到尔娴身边，道：“死之前也要找几个垫背的，否则太窝囊。”
　　男子转过身来，面对来人的方向，把手中的长柄大刀往地上一顿，臂上肌肉块块突起，目中精光闪烁，显然练过多年的武功。旭儿拼命挣脱母亲的手，站到父亲旁边，道：“爹！”男子欣慰地点点头。
　　黄沙之中，一匹白马渐渐地奔近了。男子咦了一声，脸色满是诧异。马上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仍掩不住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尔娴率先叫出声来：“岳统制！”
　　来人在马上抱拳：“梁统制，岳某是专程来接你的。”
　　男子疑道：“就你一人？”
　　来人道：“就我一人。”
　　男子哼道：“那敢情好。”
　　来人道：“好什么？”
　　男子道：“好在我梁家还有求生的机会。”用刀尖向来人指指，“你动手吧。”
　　来人还未开口，尔娴已经冲到前面来，道：“岳统制，请你念在同仲哥共事一场，还算有几分交情，就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
　　男人道：“尔娴，你太天真。岳统制既然孤身前来，定是立下了军令状，又岂会空手而归。别再废话。岳飞，来吧！”
　　岳飞翻身下马，把长枪靠在马旁，一步步走了过来。男人怒道：“虽然你军中无敌，我也不是等闲之辈，怎么如此小瞧我！”
　　岳飞站住，道：“我今日来并不是抓你们，而是带你们回东京军营。”
　　男人道：“带我们回去，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岳飞叹道：“你好愚蠢，明知被人陷害，如何不向杜大人澄清，反而带妻儿彻夜逃走，不正好坐实你通敌叛国的罪名吗？”
　　男人道：“你可知诬告我的人是谁？”
　　岳飞道：“王善。”
　　男人道：“王善是杜大人的心腹，杜大人对他言听计从，我哪有呈明的机会。晚了一时半刻，我全家都是刀下冤鬼！”
　　岳飞道：“此言差矣。我这次来，就是带你回京向杜大人解释。”
　　男人道：“真的？”
　　岳飞道：“我在大人面前极力陈情，大人已经答应，彻查此事，还你清白。”
　　男人仍犹豫不决。岳飞道：“知道的说你含冤受屈，不知道的只会说你畏罪潜逃。就算今日逃脱，令夫人、令郎令媛背负如此恶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军中的榜文一旦发放各州县，你投奔的亲朋好友全部都要受累。梁兄，大丈夫光明磊落，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不清不楚。”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岳兄口才果真了得，怪不得军中都传你将来要当大官。我梁仲粗人一个，今日姑且信你，回京去见杜大人！”

　　东京又称汴京、汴梁，北宋时的首都，是个繁华之地。画家张择端曾在清明上河图中详细地描绘了东京的市井风景，深得徽宗赏识。然而靖康年间，一朝城破，满地哭声。岳飞北上投奔东京留守宗泽。宗泽死后，杜充被任命为第二任东京留守，岳飞继续留京效命。
　　每当站在东京城门前，看着城墙上被火燎过的黑色印记，岳飞心中就涌起无限的激愤和悲怆。宋高宗赵构刚即位时，岳飞曾越级送上一封奏折，上书“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此奏折让高宗极为不快，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岳飞将成为自己的顶梁战将。
　　岳飞和梁仲及家人此刻站在城洞之前。尔娴有些怯怯地看着梁仲，欲言又止。梁仲看出了妻子的异样，朗声道：“岳兄乃君子，想必不会骗我等。”
　　几人刚刚进城，就被两列士兵围了个严实。梁仲看向岳飞，岳飞摇头表示不知情。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梁仲脸色变了：“王善！”
　　岳飞作揖道：“王统制，我等正要前往杜大人府上。”
　　王善捋捋胡子，尖声道：“不必了，梁仲一案，杜大人交给我全权负责。”他语气忽然一变，对士兵道，“还不拿下！”
　　岳飞道：“慢着！王统制，我带梁仲回来，是杜大人的意思。”
　　王善笑道：“我知道。你向杜大人自荐，说能不费一兵一卒将这个叛贼抓捕回来，果然说到做到。”
　　岳飞还欲开口，梁仲早已涨红了脸：“我回来是要澄清事实！”
　　王善冷言道：“事实就是你私通金人，犯下叛国大罪。快抓他下狱！”
　　梁仲左右突围，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很快被绑个严严实实。梁仲赤红着眼，对岳飞道：“你同我如何说的？你骗我？”
　　岳飞急道：“我没有，杜大人真的同意调查此案。”
　　王善道：“铁证如山，查什么查。岳统制劳苦功高，大人有重赏。”
　　梁仲停了半晌，发疯似的狂呼：“岳飞你骗我！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王善带着人马离去，岳飞身躯僵硬地立在街头，就连天空下起了大雨，也一动不动。一人打着伞从街头过来，走到岳飞身边，轻声道，“大哥，还是回去吧。”

　　狱中。梁仲犹如野兽一般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尔娴揽住两个小孩，眼里止不住的哀伤。狱卒过来送饭，梁仲从铁栏杆中伸出手去，一把抓住，“我要见岳飞！我要见杜充！”
　　狱卒先吓了一跳，挣脱了道：“就算见了皇上你也是一个死！军令都下了，三天后问斩。我劝你还是吃几顿饱饭，等着上路吧！”说着远远地走开了。
　　尔娴颤声道：“仲哥，这……”梁仲颓然坐下：“完了。全是我一个人的错，误信奸人所言。”他把旭儿、晴儿叫道身边，正色道：“爹爹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因为脾气直，所以得罪了人，被人陷害。但更可恶的是，爹爹昔日的朋友岳飞，狡言善辩，把我们骗回了东京。我们还有一线生机，爹爹有个结拜兄弟关叔叔，就在离不远处的山寨，若是听说我们的事，一定会来相救。如果你们能够脱险，一定要时时刻刻记得岳飞这个大仇人，为爹娘报仇！”
　　旭儿坚定的点点头。梁仲望向晴儿，晴儿哭道：“爹爹不会死，不会死！”
　　尔娴过来抱住晴儿，泪如雨下。梁仲两眼发红。梁仲已把饭菜端到众人面前来，道：“爹爹，娘，先吃饭。关叔叔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梁仲抹了一把泪道：“不愧是我的儿子！来，吃饭。”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明天就是行刑之日。这夜打更声时时传入狱中，犹如催命。尔娴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凄然道：“我死何妨，孩子总是无辜的。”梁仲道：“是我连累了你们。”尔娴道：“就算到了地下，好在一家人也是在一起的。”梁仲握住妻子的手，无语凝噎。外面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几个黑衣人已经来到牢前。为首的道：“大哥，是我！”
　　梁仲喜道：“贤弟，你果然来了。”
　　手下拿出狱卒身上的钥匙，打开牢门。为首的黑衣人把一把大刀交给梁仲，道：“大哥，你受委屈了。快带嫂子和侄儿侄女出去，跟我上山！”
　　几人刚奔到院中，就被守卫团团围住。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喊，几人齐往前冲。梁仲手中的刀舞成一团花，哪里有人挡得住。几人冲出监狱大门，却不由愣住。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前几排弓箭手拉弓上弦，齐刷刷对着门口。梁仲一眼望到了人群中的王善，怒道：“畜生，你要赶尽杀绝！”
　　王善悠悠道：“梁仲，我早就预料到了。你胆敢勾结贼人逃狱，罪加一等。就算是有神仙帮忙，也保不了命。杜大人有令，现场处决，射中有赏。”
　　箭羽纷纷落下，黑衣人等拼命阻挡，仍中了不少流矢。梁仲向对领头的黑衣人道：“贤弟，我今天走不出这里，望你能善待嫂子和侄儿侄女。”黑衣人一把扯下肩半截箭头，大声道：“你我结拜兄弟，自当同生共死！少说这些丧气话，我们一起冲出去！”梁仲凄然一笑，往尔娴及两个小孩处望了一眼，身形猛的跃起，逆着箭雨，直扑向马上的王善。
　　王善见梁仲来势汹汹，表情狰狞，吓得策马往后连退几步，呼道：“来人，来人！”
　　梁仲未能够住王善衣衫，刚一落地，就被士兵们重重包围。梁仲挥舞大刀，连砍数人。王善厉声道：“快杀了他！”
　　黑衣人见弓箭手攻势稍敛，便冲出一个缺口，就要突围而去，王善这才醒悟，指着黑衣人道：“一个也不能放走，快放箭！”
　　护着晴儿的黑衣人背心中箭，一个踉跄扑到在地。晴儿随之摔倒。尔娴见到，强行挣开身旁人的手，奔到晴儿身边，刚刚把她抱起，就中了一箭，口吐鲜血而死。晴儿吓得大哭。
　　听到女儿哭声，梁仲一分神，被一刀刺中心窝。
　　领头的黑衣人见此惨状，怒吼一声，把手里的大刀舞得生花，要再次杀入重围。一手下在旁边急道：“寨主，能救一个是一个，千万别全栽这儿！”
　　领头的黑衣人低头看看旁边的旭儿，他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死死咬着嘴唇，并没有哭出声来。黑衣人叹一声：“你先带他走！我说过要救梁兄的妻儿，岂能失信于人？”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树上蹿下，一把抓起晴儿，翻进监狱的院墙。旭儿失声喊：“妹妹！”领头的黑衣人向手下点点头，风一般带着旭儿往街道冲去。王善左右望望，声嘶力竭：“逮回来，两边都逮回来！”
　　黑衣人一行奔到郊外，早有人准备好马匹。领头的黑衣人抱起旭儿飞身上马，继续往西北方向奔去。旭儿低声道：“叔叔，我妹妹……”领头的黑衣人猛抽一鞭，道：“你放心吧，她只要不落在官兵手中，就不会有事的！”
　　在马上奔了一个多时辰，旭儿的泪水渐渐地干了。天色开始发白，旭儿看见不远处横着一道巍巍的青黛色的山脉，犹如一条巨龙。黑衣人勒马停下，指着前面的山脉，对他道：“那就是太行山，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