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溟记》壶堇枕流

5、第 5 章

　　过了些天，到了月瑶出宫的日子，她清早出宫，直忙到下午，才有机会去春闲别苑，找紫洛姐姐。
　　“哟，我的小月瑶，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把姐姐都忘了呢，真是要伤心死了。"紫洛随意地坐在屋里的小窗旁，一头黑发披散腰间，那双桃花眼对着月瑶乱放电。
　　月瑶看着紫洛，心有不甘，同是女生，怎么姐姐就可以生得那般妖娆好看，自己却像长不大的小孩。
　　“我怎么会忘了姐姐呢，你看我还偷偷从宫里给你带了我去年亲手酿的紫藤酒，要是让祭司大人发现，我就死定了。”月瑶费劲地搬着一坛酒。
　　“好妹妹，快放下，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行了，瞧把你一双小手磨粗了，姐姐该心疼了！”紫洛连叫人接了酒。
　　月瑶望着紫洛痴痴地想，紫洛姐姐这么漂亮，和紫色是绝配的。紫色，又想起了那人，紫衣银色面具。摇摇头，真扫兴，怎么能拿姐姐和他比，不想这些了。
　　紫洛看着月瑶一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叹气，觉得好笑，“妹妹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丰富，说出来，让姐姐也听听吧。”
　　“啊，姐姐，没事儿，胡思乱想罢了。”月瑶使劲摇摇头，努力把那个诡异的暮冶抛到脑后。
　　“月瑶呀，你上次说你是孤儿，那是怎么进了云隐宫的？宫里的侍女不是都要有清白家世么？”紫洛问道。
　　“这个呀，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比较幸运吧，我自小就在大祭司身边长大，所以就一直跟着他，进了云隐宫咯。”月瑶笑笑，“可是姐姐这么美的人，却沦落风尘，哎…对了，姐姐，你是怎么会进了春闲别苑的？家里……遭了什么变故么？”月瑶问得心里酸酸的。
　　紫洛看着月瑶伤心的样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去你的家里变故啦，我做这个是为了挣钱！挣大钱！”
　　月瑶瞪大眼睛看着紫洛，“姐姐就是为了挣钱才来的春闲别苑？”
　　紫洛得意地笑着“有什么不好啊，成为一代名妓不仅能名垂红史，更能挣大钱，春闲别苑，是多好的地方呀！姐姐我一生的梦想都在这里。”
　　“姐姐，还真是……奇人！”月瑶不得不赞叹道。
　　紫洛看着月瑶，纯真可爱，不由低叹，“这世间凡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世人爱我妒我，也只因我这一身皮囊罢了。而你我二人之间的这份情谊，无关美丑，无关权利，对我来说已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宝。”却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往日洒脱不拘的样子，“不说那么多，来，我们喝酒！”

　　晚上，回到华昌阁，“月瑶，进来。”绱羽唤道。
　　“月瑶，今天宫中已下谕旨，下个月，就要选仆了，须做好准备。”
　　下个月，现在已经月中了，还要半个月时间。
　　月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听到大祭司的话，“下个月选仆，下个月选仆，下个月选仆……”
　　她自小就在绱羽身边，平日所见之人也只有绱羽一个而已，虽是主仆，可绱羽就像她的亲人，哥哥，多少年了，自己只盼给他酿一辈子酒而已,记得小时候做恶梦，又有多少次是在绱羽怀中熟睡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分开。
　　绱羽发现了月瑶的不对，摇晃着她，“月瑶，月瑶……”
　　月瑶清醒过来，“绱羽哥哥，你……是不要月瑶了么？”
　　绱羽看着月瑶神情恍惚，一阵心痛，她叫自己绱羽哥哥，自入了这云隐宫就久违了的称呼…还记得小时候，她在自己身边，一声声地“绱羽哥哥，绱羽哥哥……”她可是从小就在自己身边的呀，离开我，她该怎么办……忍不住把她拥进怀里，心里暗下决心“月瑶，不怕，我，必将你留在身边。”

　　浮华殿
　　“禀神尊，大祭司求见！”
　　堇沫放下手中的笔，虽预料到他主动来找自己可能所为何事，仍是欣喜地说，“快让他进来。”
　　“拜见尊上！”绱羽尊敬地俯身。
　　“绱羽，快起来吧。”堇沫望着他，心里好开心，这可是第一次，他主动来找自己，“你……有什么事么？”
　　绱羽看看她身边的侍仆，堇沫心里明白，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侍仆都下去，绱羽缓缓说道“尊上，这次来，是为了选仆之事。”
　　堇沫心里好不容易有的一点温暖，瞬间被冰水熄灭，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月瑶吧？”
　　绱羽仍是不慌不忙，“既然尊上已经清楚，我就直说了，月瑶自小便在我身边长大，您也是知道，我想这次选仆，能否让她继续留在我身边？”
　　虽是疑问，可绱羽的表演却是不容人质疑。
　　堇沫手中的锦帕已被她攥在手中，揉捏地不成样子，他只记得月瑶，他心中只有月瑶一个，好不容易来找自己一次，也只是为了月瑶，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的感情，他不是不知。他，把自己放在何处？
　　抬手便打翻了桌上的笔砚，“我不同意！凭什么，选仆是宫中传统，就算你是大祭司也好，这规矩岂是你想破就破的？不瞒你说，这次选仆，我早已中意月瑶。况且，你只记得她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可你还记得，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
　　绱羽始终安静地看着堇沫，待她终于平静，再次开口，“堇沫，我知道了，那么如若当真不想让月瑶在我身边，可否让她出宫？”在宫中，处处危机四伏，想起前些天堇沫派来的杀手以及暮冶的反常，月瑶若真离开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如若能出宫，也是好的。
　　堇沫冷笑，这些年来，为了那个女人，他终于肯叫自己“堇沫”了，不再是冷冰冰的“神尊”。可绱羽，我要的不是这样，你是把我当成了什么？平时毫不在意，到用时，给块糖哄哄就行的小姑娘？我是喜欢你，可你不能这样羞辱我的自尊！不要忘了，我在喜欢你的同时，也是风溟的神尊！
　　收起刚才的疯狂，告诉自己要冷静，眼神冷漠而生疏，再不复刚才的情意“不可以，既生为云隐宫侍女，便一生不得出宫，谁都不得例外。何况，她可是那个人的女儿，养虎为患，当初原本要杀她，也是因你才手下留情，你可曾想过，如若放她出宫，一旦有一天，她身上封印被解，会有怎样的后果？大祭司，其实你的要求已经够多了。还有，神尊之名，不可乱叫，以后还是要称我为尊上。”
　　绱羽心知无望，“是，神尊，既然如此，属下就告退了。”
　　堇沫过了好久，才抬起头，她不敢看他离开的背影，这些年，那一袭白衣对于她，总是太过绝情。还记得曾经，纵然他拿自己当小妹妹一般看待，却也能常常看见他温柔的笑意，他会偷偷买糖给自己吃，教自己放风筝，记得有次和母亲吵架在湖边哭泣，也是他陪着自己整晚看星星，。而现在，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全部只属于月瑶一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绱羽站在浮华殿外的小院中，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原本在这的桃树，竟也被她砍了……这些年了，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意，正因太明白，才会刻意疏远，只是她不明白，当她成为神尊，自己成为祭司，就已是不能再爱的人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比如，月瑶。

　　绱羽回到华昌阁，月瑶正在树下看书，“大祭司，你回来了？”月瑶笑容灿烂，一点没有昨日惊慌担忧的摸样。
　　绱羽想到刚刚在浮华殿内的事情，不禁有些内疚，看来只有另想办法了，如若他一定要做什么事，这云隐宫还没有人能拦得住。“在看什么？”绱羽拿起书随意地翻看着。
　　“是才从万卷阁借来的《杜康集》里面是各种酿酒心得，没事儿研究研究。”
　　"哦，小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勤奋？”绱羽笑着说，
　　月瑶看着绱羽风姿卓越，可眼角的倦意却无法掩盖，不禁有些心疼，说道“大祭司，昨日是月瑶逾越了，您不用为月瑶的事费心了，月瑶想过了，要凭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能够陪伴在您身边的机会。”
　　绱羽说“月瑶，你不明白，选仆是由尊上先选，然后才是我和护法。如若她先选了你……”
　　月瑶摇摇头：“大祭司，这些年，您为月瑶做得已经够多，月瑶不能一直依赖您，就让月瑶自己努力一次。即使失败，月瑶跟了别的主子，可月瑶还是会快乐的，因为我还是和您同在这云隐宫中呀，即使分离，我们还是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应该知足，才会快乐，不是么？”
　　“呵，小月瑶终于长大了，那就依你，继续看吧”绱羽把书放下，微笑着进屋，却依然决定，不能让她受到丝毫伤害。关上门，静坐瞑休，闭上眼，脑海中，当年桃树下的那个小女孩，是堇沫，却又与月瑶的样貌重叠在一起，不由心惊，起身喝水。如若，堇沫真要月瑶进了浮华殿，以她的性子，还不知会将月瑶折磨成怎样。身为祭司，秉承神力，本应对这世间无欲无求，却又不知何时对身边杂事，有了这样的执念。可，想起自己所背负的职责……绱羽不禁苦笑，罢、罢、本就空有副仙风道骨的皮囊，自己却是天生注定要与这红尘俗世牵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