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伤逝 ...
-
“什么，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林悦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双手抖得险些拿不住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翻来覆去地表达着自己的不信，好像自己不信就不会存在似的。
“悦悦，你镇定点，”老父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林悦听着一阵心酸，“悦悦，你妈已经开始出现后期症状了，我估计也感染了，你以后要……”
“爸，我马上回去。”林悦蹭地站起来，目光环视整个卧室，考虑着要带些什么东西。
“悦悦，”手机那边传来一声暴喝，林悦整个人一抖，只听父亲严肃地说：“你听着，如果你敢回来，我就是死也闭不上眼。”
“爸……”林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听林悦哭得凄惨，林父也放柔了声音；“悦悦，我们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黄土的人，只要你们平安，我和你妈也就安心了，你千万不要乱来啊。”话到最后，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林悦又抽咽着哭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嫁到镇上的姐姐，忙问：“姐姐呢，她们那里怎么样？”
“镇上还没事儿，我听说政府在杨家坝那边建了一个安全区，就让她一家子到那边去了，唉，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我和你妈也就没什么遗憾了……”林父又唠唠叨叨了很久，若在平常，林悦早就不耐烦了，现在却认真听着，一个字一句话的记在心里，只希望时间永远留在这一刻。
挂掉电话后，林悦呆坐半晌，才想起给姐姐打个电话，得知姐姐平安到达安全区后，原本如坠冰窟的心才稍稍回暖。
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萧仁回来了。只见萧仁也是铁青着脸，一脸的惶恐和慌乱，他回来后将衣服往沙发一扔，也不说话，只坐在林悦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两手撑着头，空气都好像凝住了一般。
良久，萧仁点燃一支烟默默地抽了起来，若在平时林悦一定会走开，今天却一脸悲哀，恨不得自己也抽上一口。萧仁狠狠地抽了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才开了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悦悦，刚才我妈打电话来说，我们村好多人都发病了，我爸妈估计也……”
说到后面，微微哽咽，竟是说不下去了。林悦再也忍不住，趴在萧仁怀里大哭起来。萧仁缓缓伸手搂住林悦，越抱越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一般。
当天晚上，萧仁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林悦也是睁眼到天明。看着窗外分外皎洁的月光，林悦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天地无情——你快乐喜悦时，它阴晴晦明，你悲伤绝望时，它依旧阴晴晦明。
这几天，办公室的人都格外沉默，有两个人辞职了，至今没有招到人——现在人们都宁愿呆在家里。大多人都面带忧色，苏姐的眼睛一直都是肿着的，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平常定会关心地叽叽喳喳围上去的同事们什么都没有问，毕竟，谁没个亲戚朋友的在乡下或者北方城市呢。
办公室里的姐妹们都憔悴了许多，只是女孩子们再也不关注怎么美容，反而注意增强抵抗力的药物，也没有人带口罩了——那个早被证明了没有用。偶尔的交流也都是谁谁谁又得了个防病毒的偏方，不管有用没有，大家都会仔细地试一遍。
来上班的人越来越少，每次经过空荡荡的楼道，林悦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有时候甚至忍不住跑起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一般。
S市里虽没有感染病毒之忧，但人心浮动，而且物价飞涨，特别是粮食，几乎一天一个价，政府也控制不住，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政府要员家里也屯粮呢。
于是大家都屯粮，于是粮价涨得更厉害了，没办法，很多人都能想到，如果不出城的话，粮食从哪里来呢，而且现在乡下人大都感染了病毒，谁来种粮食给他们吃呢。
有时候也有人歇斯底里的骂，骂老天疯了，骂研究所的人没用，每年拿那么多钱养着他们，却连一个病毒抗体都研究不出来。
不过更多的人一声不吭地抢劫，杀人，政府加强了三倍警力才好一些，□□罪却奇迹般的一个也没犯——现在连罪犯都怕和人接触。
每天林悦都往家里打两三次电话，这时候，她深悔以前怎么不多关心一下父母，现在却是……生命如同时光一般丝毫不顾人的挽留，匆匆而逝。
原本父亲声音总是洪亮的，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母亲的笑声和一两句叮嘱，不知哪天起，电话的那头只剩了父亲一人。林悦也不敢问，只是如往常一般兴致勃勃地与父亲聊着家常。
这天，林悦刚到办公室的时候就听见同事袁兰趴在桌子上哭，林悦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好，匆匆拿出工作认真做，但那抽抽噎噎的哭声像魔音一样不断传进耳朵，惹得林悦也鼻子酸酸的，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父亲的声音也日渐虚弱下去，林悦等待电话接起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时候说着说着，电话那头就没了声音。这时候，林悦总是等待良久方才轻轻放下电话，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微笑着面对生活。
林悦不敢把事态往坏处想，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冲动地赶回老家。这段时间萧仁的情绪也不太好，林悦没问，萧仁也没有问林悦，就好像双方的父母都好好地在乡下生活着，等着自己的儿女什么时候放假回去，好给他们杀鸡宰鸭。
只是，每天早上醒来时，林悦会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萧仁常常半仰着头，良久，眼里氤氲着的晶莹就没有了。
直到有一天，林悦照常打电话回家时，始终没有人接，林悦机械地举着手机，任由那“嘟嘟嘟嘟”的声音不断地想起……
S市乡下的某间房子里，一部电话放在一个老式茶几上，茶几两边各坐着一位老人，老太太皮肤惨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了，竟不似真人，倒像蜡像馆里的模型——她安祥地坐着，上身向着电话的方向微微倾斜，嘴角还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保持着听女儿打电话的姿势。另一边老头子也差不多，只比老太太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话，手也一直放在电话旁边，这样，电话一响他就能马上接起。
“叮铃铃铃……”一天三次的电话如常响了起来。
连表情都僵化起来的老人精神一震，就待接起。可是，手的僵化比脸还严重，哪怕使出全身力气，也没能触碰那一分米外的电话。
“叮铃铃铃铃铃……”铃声一直没有停，老人的努力也仍在继续，本已青筋毕露的手竟然开始龟裂，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终于，拿到了。
将话筒拿回耳边是更远的工程，何况手指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直了，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
“啪”，话筒掉到茶几上了。
“爸，今天还好吗？”话筒另一边传来女儿熟悉的声音，老人想把话筒拿起来，想回答说：“很好，我和你妈都很好。”
可是，他现在连转动眼珠都很困难，只能心焦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逐渐惊慌，渐渐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老人努力地张开嘴，滚动喉咙，他想说：“乖囡，不要难过，要好好地活下去，要和你姐姐相互扶持……”
他还有很多话要嘱咐，只是，老人的思维也渐渐渐渐僵化，最后的映像是小女儿嘶哑的哭声……
“爸，爸，你说话啊，呜呜呜，你不要吓我，爸，呜呜，爸，你怎么样了，呜呜……”林悦哭的泣不成声，一直不停地呼喊，等手机没电关机时，已经嘶哑的说不出话来。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悲伤惶恐的气氛中，人们为亲友们的离去而悲伤，也为不知未来的命运而惶惑，渐渐的，上班的人又多起来，因为不找事情做的话，他们不知道怎么面对逐渐荒芜的世界。
这日林悦下班照常跑步回家——现在很多人都跑步上下班，能锻炼身体增强抵抗力，还避免接触太多人——现在的公共设施已经基本没人用了。却见一个熟悉的人慌慌张张向自己这边跑来。
那人姓王，和林悦住在同一个小区，平时见过几面，但不熟，此时他也应该和林悦同一个方向跑步回家才对，怎么反方向跑了？
“王先生。”没反应，提高声音。
“王先生。”还是没反应。林悦见王先生从她身边跑过，不由拉住他，王先生急忙向旁边已让，停下来愣愣地看着她，脸上还带有惊魂未定。
林悦拉了个空，干笑两声问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跑那么急？”
王先生犹豫了一会，还是告诉她：“向阳街刚才掉下来一只麻雀，就这么僵直地掉下来。”
僵直！！！KW病毒的感染者死状不就是全身僵直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伤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