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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王恕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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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热闹欢快,暗地里另有一番滋味的热闹的太后寿诞终于告一段落。冷子规在镜子里重又穿上女官衣服时,觉得自己在披一件崭新的战袍,只等着用鲜血(自已的或是别人的)来祭奠。这么想的时候,她其实是有些羡慕唐仕武的,多少能够理解朱暄对他的‘残忍’未尝也不是一番善意。
三位大学士的心情是否也与她如出一辙不得而知,反正冷子规在碰到他们时依旧只能看到他们强硬的微扬的下巴。四个人默默地整理着奏章,大殿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等到李广拿着皇帝的手谕前来宣读‘朕偶感风感,太医叮嘱需卧床休息’时,大家也还都以为这只是皇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小手戏,不过装上几天的病以报复大学士们的罢工,也为了拖延那几道上疏的回复。不过,让他们惊愕的是,李广又拿出第二道手谕。
这道手谕的内容也十分简单:“在朕生病期间,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广代朕批红。”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大学士们(除了冷子规)外个个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冷子规当然不知道所谓的代朕批红。一般来说,票拟是内阁阁员拟定对事情的处理意见,以蓝笔书写。呈上后请皇帝审批,由于皇帝审批用红笔,所以叫“批红”。而‘代朕批红’也就是皇帝将自己的权力让一个太监来行使。皇权旁落这是当昏君的第一要素。
身穿四爪蟒袍的李广宣读完手谕后,便对着几乎是横眉冷对的王恕皮笑肉不笑地说:“首辅大人有礼了,杂家以后还要多多仰仗首辅大人提点。”
王恕怒瞪老目,气势不减当年冷笑一声,不再答复。没有如平常一样破口大骂,是因为还没有逮住一个可骂的机会。
众所周知,王恕本人是个正直的君子,但绝不是个谦谦温厚的君子。老臣王恕的国骂可算是京中一绝,凡碰到让他不快的人与事,不管你君子还是小人,他都可以骂的你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让你恨不得没生到这世上来。
擅长于骂人的人都知道,没有迁怒就没有多少机会练就骂人的绝技。因此,迁怒是必须的,必要的。
所以,冷子规强压抑下心中的失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坚决让自己一言一行都尽量减少存在感,如果能当一粒让王恕无视的衣物上的饭粒那就更好了。
面对王恕们满脸‘瞧你吹的枕边风,你还有脸装腔作势’鄙夷和不屑,冷子规觉得自己真是冤到极点了。没错,昨晚朱暄还歇在她的紫宸宫里,可与她几乎缠绵悱恻的朱暄真的是半点口风也没露,从他强有力的拥抱力度来看,一点都预料不出他‘将要生病,让李广代朕批红’的弱势。这黑锅背的真不是个滋味,还没办法主动去洗刷。
面对皇帝这一狠招,大臣们也还是茫然中适应着,一时也还没想出有效的反击或者解决的办法。静观其变是不约而同的选择。冷子规也是在二三天后,才明白皇帝这一举动的重大杀伤力。
大学士们的所有票拟都要经过李广的批红,否则就不能执行下去,而李广可不比表面谦和的皇帝好说话,票拟到了他手上往往被留中不发,面对大学士们的一再逼问,他满脸带笑,口气却极端傲慢无礼的回复,‘理由不充足,这件事没道理,杂家不这样认为……。’总之,就是让你感觉秀才碰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的憋屈。
当然,这些政治经验丰富的大学士们也不是坐以待毙的省油的灯,既然跟李广说不清,那直接就去探望‘生病’的皇帝吧,李广可以自得其乐地当个奸吝小人,皇帝应该不会自甘堕落当个昏君的。
‘对不起,各位大人请回吧,皇上病重需要绝对的休息,有事等皇上病好了再说。龙体为上啊要,是不是,各位大人?’说这话的太医院院判曾文泰,他背后站着一队的锦衣卫。王恕们要是敢胆往里冲的话,那些冷面冷心的锦衣卫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当个死谏的忠臣也要物有所值,不明不白屈折在这里可只落了个愚臣的下场,别以为是忠们肠子都是直的,该弯的时候比谁都弯的厉害。
王恕们只能又退回到文华殿,到了此刻,王恕的国骂可就派上用场了,他不敢大逆不道直接骂皇帝,倒是指着李广的鼻子将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李广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几回几乎要把锦衣卫叫进来,倒像想起什么似的,忍了又忍,最终丢下一句‘杂家不与你老人家一般见识’的话像逞强的狐狸一般扬长而去。
王恕骂是骂的痛快了,但那些奏章不是骂骂就可以解决的。李广咬着一口气就是不松口,公文积的多了,六部都追到文华殿来了。
这乱哄哄的场面正闹的有些不可开交,接着又一道急电劈了下来,让他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把人搞窒息了。
院判曾文泰与礼部尚书邱浚联名上告王水诽谤先帝’,这样的重旨当然也无法递到病重的皇帝面前,由李广下令彻查。主告曾文泰,邱浚,被告王恕当晚都被锦衣卫请去‘喝茶’了。
别看冷子规在文华殿里当差属于重臣之列,其实她比外臣都不容易得到最新,最内幕的消息。能得到的消息还是因为别有用意人士的刻意透露。
“……王恕这样的三朝老臣脾气或者烈了点,也得罪不过少人,但是这样有功于朝廷的忠臣,万一在审查的过程中出了什么状况的话,怕会寒了天下正直之士的心。”
这是她的先生李东阳在与她喝茶闲聊时信口谈到了。冷子规一直觉得李东阳是三个大学士中心思最不好猜的一个人。对谁都笑的温良无害,两眼经常笑眯成一条缝,偶尔从那道缝中迸出的光很锐利。他亦中亦邪,似乎没有特明显的是非观,跟那一种人马都攀的上交情,好人小人都可以当他是朋友,他也一视同仁的对他们。这次他为王恕讲这么几句,倒不知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心。
冷子规觉得以自己的职位没有立场谈论,只局促地笑了笑低着头继续唱茶。四朝元老的王恕一直被视为朝廷的顶梁柱,当然,因为他的尖刻得罪过不少的君子和小人,结下的梁子也数不胜数,但是,他在朝三十年知人任用,提拨新人因此朝中也不乏对他忠心的死士。这个时候瞧瞧双方人马如何表现,也不失为向朝野探路破冰的一种好方法。但不知朱暄是不是也打着这个主意,因而就更‘卧病在床,神智不明’了。
锦衣卫办事的效率一向都很快,只要墙上还挂着刑具,任何人办起案子来都顺手很多。主告跟被告倒真只是吃吃茶聊聊天而已,不过被牵连进此案的其他目击者和参予人被迫看了几遍那刑具的模样后,个个都吐了实话,有些跟本案没有关联的实话都被吐了出来。
结案呈词很快就递到了文华殿,王恕既然是被告,当然不能参予这奏章的票拟,奏章便到了李东阳的手中,还没有等李东阳看个仔细,那边的李广就已经在拚命摧促了。
这时,大家都想起何鼎的好处了,对皇帝忠诚的像只念家老狗的何鼎,纵然有时也会为了皇帝的利益而对他们有所扼制,但从不加害忠臣,陷害好人。何鼎带冷子规出逃一事也得到了大家的理解和赞扬,这才是为国家,为江山社稷忍辱负重的好臣子。这样的臣子被打发去养马真是国家的损失。对冷子规口诛笔伐中便又多了一条——让忠臣无辜受贬。
就在李东阳正在为王恕安的奏章票拟时,忽然也病倒了,跟另一个大学士谢迁一起病倒了,那奏章的票拟便落到了还是学习生的冷子规瘦弱的肩膀上,李广对她的态度一直与大学士们不同,恭恭敬敬的假笑中带着几分冷人作呕的谄媚。
“制诰大人,这次杂家就看你的了,你好好票拟,杂家一定大力支持。”
冷子规低着头沉吟了下,“我新来乍到,对这些事还不太熟悉,容我考虑一下。”
“行,行,制诰想考虑几天都可以,想怎么写也都可以。”
冷子规敷衍地笑了笑,转身告辞而去。李广是明摆着小人,他自己也将当小人的态度摆在那里,这样的人是不值的你动怒动气,当然也更不要有他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类矫情的念头。
冷子规对这样明摆着要将小人当到底的人,一律采用‘尽量不得罪,不迁就,不谄媚’不三原则。她心平气和转身离开的时候,隐约有些明白李东阳晦昧不清态度的原意。这个狡猾的人!
桥子没有直接入紫宸宫,而是被人意外地挡在了半路上。碧莲掀帘看了一眼略带诧异地说道:“是吕小姐。”
虽然与吕锦瑟有过数面之缘,但冷子规觉得她们并没有私下交谈的交情。
“如果主子不想下车,我吩咐她们继续前行。”
“她也坐在轿子里?”
“没,吕小姐只带着一个宫女等在路旁。”
人家表现的这么有诚意,冷子规倒觉得不应该再托大。‘恃宠而娇’在她的辞典里只是代表一种手段,却绝不是目的。
太液池水蓝如画,将她们的身影倒映着风姿绰约。
“子规,我可以叫你子规吗?”
其实她们并没有张口直呼其名的熟捻,但吕小姐如此的屈就,甚至于之前表面礼貌性的温和,实质是傲在骨子里的自信不同,显然这次她来的目的非常有诚意。
“吕……。”
“你也可以叫我锦瑟。”
“好,锦瑟,你有话明说,不用那么客气。”诚意待人,不是假客套,而是你待我几分真,我待你几分直。直与真,只加了一个人而已。
“好!”吕锦瑟点点头,“我知道自从上次的事以后,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冷子规抿嘴一笑。其实算不得荡然无存,她们之间根本没存在过信任,也无所谓背叛,不过是二个女子互相利用的一个较量而已。
吕锦瑟会意地同笑,却跳过去进入下一个话题:“子规慧质兰心,锦瑟来的用意你应该知道的很清楚,但我若不明说,怕子规会以为我锦瑟没有诚意。”她稍顿了一下,微蹙着双眉,艳丽的面庞因表情凝重而更显端然雍容,“王恕是位忠臣,请子规对他手下留情,放他一条生路。”
冷子规的笑虚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