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的人》青年图尔奇

1、上

　　辛子瑞是一个不称职的骗子。辛子瑞成功的行骗经历用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小时候成功地骗到了一包虾条，初二骗到了十块钱，窝在网吧打了一整天游戏，结果被拎着耳朵一路丢人现眼地回家。
　　然后就是今天这次。辛子瑞本来可以不用做这件自己最不擅长的事情，可是辛子瑞已经失业四个月了。失业这种事情真是太奇妙了，当他因为公司业务状况欠佳被叫去谈话的时候，每个同事都露出了万分同情的表情，而当他一脸苦相从经理室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又是大舒一口气。
　　真是受够了。
　　辛子瑞开始找工作，勉强去做过计时工，结果因为年纪太大赶不上“年轻人的思维”被礼貌地全退了，辛子瑞很想挥着拳头对那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经理说，26岁年纪很大么！但他还是乖乖拿了五天的薪水安静地离开了。接着辛子瑞重操旧业，还是做了程式设计，去了一家更小的公司，待遇更加糟糕，在做了半个月之后，他终于不争气地重感冒了。难道不知白天黑夜连轴转的工作已经不适合自己了吗？
　　后来辛子瑞一直待业在家，其实期间他还当过两天的餐厅服务生，没想到因为把汤洒在客人腿上而告终。
　　这个月终于让辛子瑞觉得捉襟见肘了，虽然是本地人，不用为房租烦恼，但毕竟辛子瑞也需要吃穿，薄薄的遣散费根本不可能维持太久时间。

　　辛子瑞站在离一个中档小区的门口不远的地方，他难得穿西装，气象台是前一天才宣布入春的，所以实际气温并不高，但辛子瑞的后背已经开始出冷汗。装模作样从批发市场购买的公文包已经在太阳下晒了几天，可辛子瑞始始终敏感地觉得闻得到廉价的皮革味。
　　说自己是过来找朋友的门卫会信吗？
　　辛子瑞在拐角处犹豫着，他想趁中午人多的时候混进去，可是他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除了一个去买菜的老太太，连狗都没有看见一只。
　　出师不利。
　　再这样傻站下去也没有结果，辛子瑞还是拉了拉有点歪的领带，昂首挺胸地走到小区门口。
　　先生。门卫礼貌地叫住了他。
　　我有事。
　　推销人员不得入内。
　　我不是什么推销的，我，我有事。。。辛子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先生。
　　哎？我之前打了电话约了今天装网线的，是你吗？先生？
　　是，是是我。辛子瑞忙不迭地答应。他回头看到沙发上坐了一个穿了米色外套的年轻人。
　　工作证呢？门卫还是冷冰冰地问道。林先生，你看不见，这个人连证都没有。
　　辛子瑞这时候才发现那个人是个瞎子，他把盲杖折起来收在手里，自己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没有看到。
　　我有证，辛子瑞这时候才像还了魂一样从包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工作证。楼道里的小广告，花了他30块钱。
　　好了，你走吧。门卫摆摆手，还是带着一副怀疑的眼神。
　　先生？那个年轻人叫住了辛子瑞，不好意思，麻烦你等等我。
　　辛子瑞急忙去扶他，年轻人好像感觉到了辛子瑞的气息，侧身躲开了。
　　我没事，你在门口等我吧，我动作有点慢。
　　哦，哦，好。辛子瑞站在了门卫室的门口。
　　今天要是骗不到钱，就干脆去当保安算了。可是之前的程式开发已经把他的身体折磨垮了，可是如果连这种快退休的大叔的工作自己都做不来。辛子瑞真是不敢再想下去了，只觉得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先生。可以走了。
　　哦，好。辛子瑞一个激灵。
　　完蛋了，他住哪栋楼啊。如果就这么去问的话一定会被怀疑的，再说自己总是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如果走了相反的方向，那就完蛋了。自己只是四个月找不到工作而已，如果努力一下，也许下个月就能当个看门的了。辛子瑞现在真是后悔透了，不仅这身衣服花了他仅剩的积蓄，更重要的是，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剧情愫溢满了他的心头。
　　先生？
　　啊，啊，是这样我，你别叫我先生了，我，我叫辛瑞，啊，这个，你叫我辛瑞，瑞子，什么都行，你，你这样我太不习惯了。辛子瑞语无伦次地说道，神经质地摸了摸后脑勺。
　　先生，你怎么不走啊？不认识路吗？
　　哦，哦，有点啦，我，我不知道你的那栋楼怎么去，我第一次来，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那个，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没事。我带你去吧。先生，我们现在正对着？
　　一块石头。辛子瑞苦笑道。
　　石头？
　　就是写着你们小区名字的，石头。
　　哦，呵呵，这样。就沿着石头笔直走吧，我住的3号楼就在第一个拐弯的地方。
　　好，谢谢。辛子瑞几乎是用快要把人融化的热切的感激的目光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幸好对方看不到，不然一定会被吓死。
　　辛子瑞尽量配合着他的节奏，和他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年轻人很安静，辛子瑞也认为一个骗子不应该与被害者搭话，更何况瞎子的听觉特比灵敏，所以一路上只有盲杖触击地面的声音，噔噔噔噔，非常有节奏感。
　　年轻人住在二楼，也许是为了方便所以并没有购买太高的楼层。辛子瑞看着他在门口找钥匙，顿时觉得只要这个时候逼他交出财物的话对方也不会拒绝。可是这个瞎子，真的会带很多钱么？不对，重点是，他真的有钱么？
　　请进吧。
　　屋子出乎意料的干净，是根本就没有动过。林先生似乎是刚搬进来的新住户，许多东西还没拆包，四四方方的瓦楞箱凌乱地堆在客厅里，但也不至于没有落脚的地方。
　　哦，不用换拖鞋，我是刚搬进来没几天，有些杂物还没理好。他摸索着走向厨房，辛子瑞听到倒水的声音。
　　喝水。他熟练地拿了一次性杯子，不过由于看不见，他只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哦，谢谢。辛子瑞连忙接过杯子。
　　我网线好像有点问题，老是断，你能帮我看一下么？
　　没问题。辛子瑞脱口而出，这种事难不倒他，这种歪打正着难得让他高兴了一下。待会就说路由器坏了，恩，也可以说电脑坏了，自己以前是做电脑生意的，可以替他解决之类的云云。
　　我带你去卧室。
　　辛子瑞跟着他来到了卧室，相比于客厅，卧室整洁了不少，奶白色的色调让辛子瑞竟然有些昏昏欲睡，不过他连忙喊醒自己，不要忘了今天的任务。和一般人的房间不同，他的卧室没有摆照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台灯和一个滴答作响的闹钟。
　　难道他还有工作？
　　辛子瑞只觉得不可思议。
　　好像开机了。
　　辛子瑞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电脑的桌面是一个站在古树下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孩子，看样子是旅行期间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长得好像和这个林先生有点像。
　　那是我。他好像感觉到了辛子瑞的疑惑。
　　大学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我还看得见东西。后来我念研究生的时候实验出问题了，结果就遭殃了。后来这个一直就没有换过。反正也看不见。
　　辛子瑞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断网的时候检查过问题么？
　　好像没问题啊。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蹭网呢，无线的话...他好像陷入了沉思。
　　这样，我看一下。辛子瑞熟练地操作起鼠标，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又回到了他的心头。
　　啊，恩，行了。是有人在蹭你的网，我替你设了密码，又替你设计了个加密的程序，应该没问题了。
　　密码？我...
　　辛子瑞这才想起他根本看不见。
　　那个，没有什么语音，语音提示之类的？
　　哦，那个，我有。
　　那就用那个吧，密码是4S508，那个加密的程序，我替你改改，改成自动的，行么？
　　那谢谢你了，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
　　啊，没事，我以前是做程式的。
　　哦，这样。林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真是很厉害，我本科的时候选过这个课，自己都觉得有些糊涂。
　　恩。辛子瑞笑笑，他对林先生这种“发自肺腑”的赞美感到很高兴。
　　那我看看你电脑的硬件，有没有需要更换的。辛子瑞又摆出了一副回归正道，努力工作，不断讨好客户的轨迹了。
　　麻烦了。
　　别客气。这句话说得格外顺口。
　　辛子瑞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以示自己在“卖力工作”。
　　林先生，电脑的散热好像有点问题。
　　啊？这样？
　　使用的时候不觉得有些发烫么？
　　嗯。林先生托着下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需要更换风扇么？
　　可以啊。
　　300。辛子瑞犹犹豫豫说出了这个很小的数字。
　　一个风扇，一千块，好像实在说不过去啊。
　　这么贵？对方显然惊讶了一下。
　　因为，这个，物价在上涨啊。
　　好像也有道理。辛子瑞绞尽脑汁想到了这么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稍等。他慢慢摸到了对门的房间。我给你拿钱。
　　哦，哦好。辛子瑞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成功了么？可是欺骗一个残疾人始终让他觉得有些负罪感，算了算了，他以前也是健全人啊，反正不是先天残疾的。可是，这样不是更惨吗？明明之前都是看得见的，刚刚失明的时候一定流了很多眼泪吧，而且原本明明可以拥有一个更灿烂的人生，研究生毕业，之前听他提到实验，也许能去很优秀的化工部门，然后。辛子瑞摇了摇头，自己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同情心的突然泛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啊，久等了。
　　辛子瑞看到站在门口攥着钞票的他。
　　没事没事。辛子瑞尴尬地笑笑。
　　应该没有拿错。他把钱交到辛子瑞的手里。
　　那电脑我先拿走了，修好了我打电话给你。
　　恩，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