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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是一种悲哀的宿命 ...


  •   我起身正坐,直视郝思特的眼睛,期待着她下面将要道出的伤感的故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不是么?承上启下起承转合,有了伏笔就应该前后呼应。可是我忘了,这一切都应该建立在对方是“正常人”的前提下——郝思特显然不是。在她说完那句吊人胃口的话之后的五分钟,她都在默默的吐着烟圈,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要说点什么的迹象。

      果然,对这种女人抱有希望,是一件最绝望的事情。

      就在我扶额深叹自己又一次的愚蠢的时候,房间的屋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我迅速起身护在郝思特身前,死死的盯着门的方向。

      门是慢慢被推开的,屋外的强烈的光亮一寸一寸的在阴暗的屋内攻城略地,所到之处是一片略带天蓝的惨白。吱吱呀呀的合页声在一片安静中尤其刺耳,以至于屋外留声机放着的爵士乐的声音都被其覆盖,在门完全被打开之后我才有所察觉。来人站在门口,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投射下来正好包裹郝思特靠墙而坐的身影,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雷恩,依前言,他大概是来换模特的。

      “为什么来?”雷恩向前走了几步,正好挡住我的视线。面向我,可显然问的对象是郝思特。

      “我只出现在应该的地方。”郝思特冷静而淡漠的说着在我看来一无所用的废话,就在此刻我总算看清了雷恩孤独而悲伤的面容。

      “你不应该来打扰我和特雷西的生活,现在的你就和入室抢劫的强盗没什么两样,即使你方才是说要来给我们解脱,可是,”说到这,雷恩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暴戾的神色,“你砍下了她的头,这也是事实!”

      “那我应该看着你为了维持所谓生活的假象而不断杀人么?而且,你是不是,”郝思特冷笑一声——

      “五十步笑百步呢?”

      雷恩因为这句话嘴角颤抖了,原本半握的手掌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我警惕的推了他一下,想让他离我们远点,没想他也就真的向后面倒去,仿佛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或是根本就想这样——跌坐在了地上。

      “嘿,伙计,放松一些,我想你需要休息了……”原本以为他会反抗的我因为他的跌掉而放松神经出口调侃,同时抬眼向着门的方向无目的扫去,也就是这一眼,差点让我再度昏倒。

      门外的房间,墙壁是奶油白色,地板是原木棕,灯光是婴儿眼白一样的蓝,而泼墨于其上的,是触目惊心世上最深切的罪恶——墙壁上大片染上的是血迹的殷红,棕色地板因为滚着的头颅和残肢而显得那样死气沉沉,清透的灯光渗透过视界之内的每一隙混合异香和腐朽气味的空气,有一种怪异的协调感和异常喧嚣的安静。

      这就是换模特的意思么?腐败的被丢弃,新鲜的取代。重新组装的过程虽然经过处理但还是有很多血液溢出,为了固定旋钮而切开的骨头白森森的暴露在表面,看到这些就让人不由嗅到了腐肉的味道。

      其实当时我当机了的大脑根本没有反应出以上这些,而且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些被换下来的模特并没有被丢弃,是用来提炼尸油制成熏香和香水来掩盖屋内死亡的味道。是时我的真实反应可以说是我作为不死族,甚至是从出生以来最大的污点,让现在的我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难为情——蹲下,抱头,尖叫,一气呵成,甚至后来还带上了哭腔。顺便一说,这大概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尸体的强烈反应,所谓习惯成自然——当然也有迫于某人的淫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给我闭嘴,凯利尔!”应该是忍无可忍,好心的郝思特女士的素手狠狠的扇在了我的头上,难得提高了音量。我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居高临下的夫人的背影,疼痛感已经远远超过了刚刚的恐惧,迟钝的大脑还没反应出她的腿已经恢复如初,并且已然栖身于我前方、黑色软剑的锋芒直抵雷恩喉部的事实。

      “这真是悲哀的宿命,不是么?”开口的是郝思特,她的口吻里有一种专属于她的讽刺。

      换下来的是漫长的沉默。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的我站起身,想上前帮助郝思特却被她伸手拦住。她也再不向前,被胁迫的对象也是满脸哀伤的坐在地上,没有任何想要反抗或是其他什么意思。他们就这么对峙着,而我所做的就是尽量不看向门外。

      “我说,你们不打算给我讲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雷恩你作为既定反派现在这么狼狈的坐在地上又是怎么回事啊!”我觉得是时候有人来打破沉默了,于是开口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回答我的是一阵由弱至强的笑声。

      “狼狈?自从特雷西死了之后,还有比狼狈更合适形容我的词么?”雷恩自嘲的笑着,说真的我很难理解他到底想做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再度过来的时候没有拿任何可称之为凶器的物品,在被我推倒之前有意无意的挡住我不让我看到门外的情景,即使倒在地上也不站起来还击,现在被郝思特剑指又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算好了药效过去之后才开的门,显然没有什么恶意。还有从刚才到现在的所有对话,我一点也不明白:特雷西是谁,那个模特吗?为什么是两个人生活,特雷西不是已经死了吗?很多疑问在脑子里盘旋,能明白的惟一事情就是雷恩一直非常悲伤。

      “女人,你不是说要给我们解脱的吗?”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继承?你分明在做不必要的事。”郝思特冷冷的开口,这次语气中却意外透着几分惋惜。

      “不必要?特雷西和我说只有她一个人穿婚纱太寂寞,大家在一起才热闹。老店主留下的秘方我怎么也调配不好,过一段时间模特就会变形。特雷西不喜欢她们丑陋的样子,所以总是换新的少女过来陪她。所以怎么能说是不必要?但为什么……”说到这里,雷恩平视没有焦点的眼睛突然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他仰面对上郝思特的目光,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为什么她宁愿毫不相干的人陪着她,也不要和我一起?为什么还那么痛苦总想离开?是不是你还不能原谅我……”哽咽,雷恩掩面而泣。

      “原谅了。”在我愣愣的还没有将所有事拼凑在一起的时候,郝思特缓缓开口,“特雷西已经原谅你了,你……”剑起剑落,温热的血液喷溅到我的她的身上,雷恩没有任何声息的倒下,屋内屋外终于统一。

      “……可以去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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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思特说,雷恩在他被迫杀死特雷西——他的挚爱,同时也是他亲手制作的第一个模特的时候,就已经崩溃了。用少女的尸体做模特是这个店祖传的手艺,到了老店主继承婚纱店的时候却成了用活人做祭奠。当身为学徒的雷恩第一次被老店主带进原料室,看到的就是行将成为他妻子的、穿着他亲手缝制的婚纱的、昏迷的特雷西——而店主告诉他,特雷西已经死了,只有做成模特,才能永生。

      “雷恩把特制防腐剂注射进特雷西体内的时候才知道特雷西并没有死,他意识到是他亲手杀了他最爱的人,所以他即使疯了也没有从罪恶中走出,他认为自己不被原谅。”

      “他一直在寻求两个人的解脱。”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感叹一下我的耐心和我丰富的想象力。想让郝思特这个黑心肠的面瘫告诉你整个事件的始末,就如同当初渴望玛丽微笑着接受我回来的事实一样的可笑,不过对于她肯说“白痴”和保持沉默,并在最后——应该是到了极限的时候——说出以上引号中删减掉对我恶毒人身攻击之外的长句子,我已经深感满足了。

      沉默代表默认,一段时间以来我大概算是摸索到郝思特的部分表达方法,不过,她这么吝于说话,就不怕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舌头因为年久失修而断掉吗?我在心中暗自窃笑。

      忽然感到的彻骨冰凉让我意识到这又是一杯冰水的效果,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我的夫人正端着马克杯站在我的身后。

      “这是对你说我坏话的惩罚,不中用的人。”这是我的新称号,在郝思特发现我害怕尸体之后体贴的赐予我的。我掏出手帕郁闷的擦拭着快要结冰的头发,已经接受她能了解我想法这个事实的我依然跟在郝思特身后,毫无长进的盘算着逃跑大计。

      “凯利尔我问你,你相信永生么?”突然郝思特停下脚步回过头无比正式的望着我的眼睛,我以为又要被骂的时候却听到了她没有任何冰冷嘲讽,隐隐能嗅出一丝无奈和恐惧的发问。
      是恐惧。

      她的问题和表现都让我措手不及,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今天我的女士给了我太多惊喜。
      我惶恐地立在婚纱店门前不知怎样回答,她的眼神中有太多的无助。我搔搔头,转着脑袋嗯嗯啊啊不知道说什么。

      冬日的暖阳柔柔和和披洒在切尔特镇的街道,象牙白色的招牌奇异的反光让我不由自主的抬手遮掩。于是我看到了那让我柔和下来的烫金单词,双手安抚的搭上郝思特紧张的肩膀,我认真而缓慢的说着:

      “不,我相信重生。”

      resurrectionem——重生。

      那一年的新娘·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是一种悲哀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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