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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一月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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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人在长沙。从步行街穿越到太平街,灯光昏暗的酒吧里,看不清他们的脸。隐约有烟火,忽明忽灭。内心潜伏的躁动因子想指控我去做一件雷声大雨点小的事。然而,我没有,这就是我的理智。
我在外面等着,吹着长沙不近人情的寒风蜷缩在大理石的石柱下。目光不曾离开那意乱情迷的黑暗漩涡。他在那里,在那里放纵自己。或许我真该冲进去撕扯着嘶哑的嗓子咆哮几声,我真该这样做的。可是我没有。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进行这么激亢的举动。我只有等,一直等。
凌晨两点十一分二十四秒,他走了出来。头发凌乱不堪,目光呆滞,整张脸像毛线球一样纠结在一起,褐色针织围脖将他的颈项紧紧缠绕,风吹起他的黑色大衣,他站在风中,就站在酒吧门口唱起歌来。他在唱李健的《似水流年》,只是轻声吟唱,并非声嘶力竭。不知他为什么会唱这首歌,又觉得他本因就该这个时候唱。总之,我喜欢他那模样,颓废得不堪入目。
他开始往停车场走去,歌声并没有停止。他的背影是伟岸的,他一直就是以这副形象存活在我的记忆里。无论何时,那背影都无比高大。我紧随其后,不敢漏拍,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怕自己就此迷了路。我得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让他带我走。
他突然停住脚步,吓了我一跳,他发现我了。没错,他用尖锐地目光扫视着我,像一只警备的豹子。
你怎么在这?他很诧异我的存在,仅一秒。然后取出钥匙开启车门。我忙跟了上去,将自己塞进后座。车子缓慢地行使,车内气氛令人窒息,打开车窗让风肆意刮进来。寒冷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经反而高度紧绷。他并没有说话,沉默的指责更是让人不安。这不该是我的错,是的,我无须害怕。抖擞着身子横躺着,开始我的睡眠。
希让,希让。黎希让。他在唤我的名,我的意识模糊,并没回答他。我该睡觉,最好长眠不醒,那么就不用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而精疲力竭。他抱我回家,那刻我是清醒的,大脑从未这么意识清晰过。感受到他透过厚厚的风衣传递而来的温热,还有强有力的心跳。这是属于他的味道。独一无二。
他工作繁忙。每天早出晚归,清晨六点就听见厨房“乒乓”之声。他在煎蛋,还有泡牛奶。受益者是十点后起床的我。今天我是清醒的,最近一个星期我都是清醒的。我在幻想他亲吻我的模样,他是闭眼还是睁眼?我一定是睁眼。我想看他那张在欲望里沉迷的脸,因我沉迷。然而,这只是我的幻想。
每天在阳台晒太阳,浇花,偶尔看书。当然,音乐是不可或缺的。我不知道这样平静的生活还能继续多久。除非他的身边没有女人出没,但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怎样的状况出现,他绝对是人群里最受人瞩目的那一个。他有这样的特质,由内而外的迷离气息。那么,黎觉恩也是被这气息蛊惑心智了吧,才会做出弃女的举动,只为她口中那该死的本能。我无法理解她当时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将不满十岁的我遗至娄底,然后奔赴她的爱情。这并不值得歌颂,对我而言是一种屈辱。
她离开了四年,每年她的祭日他都会去酒吧喝酒,像似某种仪式,属于他们之间的情感牵连,而我,只能装疯卖傻,在他面前做个乖巧懂事的女孩,无须他牵肠挂肚,自然我的日子也不会波涛汹涌。只是,我不知道何时起,左胸口下这颗波澜不惊的心脏也会在他面产生强烈的震动。这件事不可思议。
希让,你应该去学校呆着。他坐在书桌前埋头处理文件,没有回头,一副忙碌的模样。我坐在地板上翻阅他的书籍,一本破烂的英文书,完全摸不着头脑,而那泛黄的纸张和腐朽的味道却很令我着迷。这些关于历史的东西,我都爱。而且它似乎和黎觉恩有着某种关联,更激发了我的兴趣。
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我说。
你还小,有很多东西得去经历才能体会。学校的氛围不会比家里差。你到那会学到很多知识,结识很多的朋友。他在说教,我不喜欢他这样子。
你交女朋友了?
没有。
那我没必要去学校。
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以巨人的姿态俯视卑微的我。抬头望着他,眼睛酸涩,说不出话来。继而低头重新翻阅那破烂不堪的英文书。我现在才弄明白书名为《情人》。
我明天帮你去申请学校,寄宿还是住家里随你。他就这么宣布了我的人生。好像在说,要么听话,要么滚蛋。多么顺溜的一句话,太有判决性了。而我,在他面前就是一只温顺的小羊,不得抗拒只能服从。下发命令后便回到了那沉重的书桌前,背影在灯光的照耀下无限扩大,向我压迫而来。
一个星期后,我开始了高中校园生活。这是一段不怎么丰富多彩的生活。每天趴在课桌上睡觉,清醒,又睡觉,然后再清醒,如此来回,老师和同学们便渐渐遗忘了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插班生。而他的生活又增贴了一份趣味,听我讲述学习生涯中的精彩和快乐。我愉悦了他的快乐,却增至了自己的无聊。这精神严重麻痹的状态我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可他看似却不想让我停下来,往命里压榨我频临崩溃的思想。
老师的教学方式你能适应吗?他慵懒地坐在沙发上,随意地问起。
他们会适应我的接受能力。背对着他坐在地板上嚼着口香糖,一脸的嗤笑。
不管怎样,看到你忙碌的样子我就觉得欣慰。你本该是这样。他起身去厨房,回头询问,要咖啡吗?
我想喝可乐。我说。
他把可乐放在茶几上,并没有替给我。然后自己悠然地坐在沙发上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电视里播放着他最爱的《人与自然》。看着那厮杀的兽类,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期待着豹子的出现,看它锐利的眼神,像极了正在喝咖啡的某人。坐回沙发,灌了一口可乐就起身回房。
他还在喝咖啡,视线完全没有落在电视上,他似乎在思考一件很深远的大事。希望与我无关。
“学校”这词被灌注到我思想里开始,就潜意识地排斥。不喜欢下课铃响后沸腾的场面,像处于一个垃圾场,有成千上万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作响。这遭天杀的噪音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
下午柯索参加朗诵比赛,我们去捧场吧!万欢欢兴致勃勃地向夏初染发出邀请。
我还有功课没完成。夏初染回答。
你真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什么时候动用过你那娇贵的手指?万欢欢不知好歹地吐露出她的肺腑箴言。
就是,那手指可娇贵的很呢,糟蹋个什么劲儿,凑个人数去捧捧场嘛,好歹以前也是朋友,你说是不是?旁边的卓薇接话道。
我跟他算哪门子朋友,合着还只是个半生不熟的路人甲。夏初染自我嘲笑般,自顾自地修剪她那直追梅超风的指甲。话虽这么说,但是上课铃响之前她便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
世界清静了,我却睡意全无。听着政治老师口吐泡沫,一副壮志凌云的政客模样。好吧,就当我是个死人,直接无视他门牙上的那块红辣椒。
课上到一半,又开始瞌睡。我的睡眠经常处于备战状态,随时随地就可以进入长眠不醒。同桌周小璇就不乐意了,看我睡得这么踏实嫉妒的直戳我的肩膀。
干嘛?
我们逃课吧。
为什么?
去看柯索朗诵,很精彩的说。这小丫头片子说的特真诚,生怕我不相信她口中的柯索有多么的魅力四射。
我笑说,我相信你,但我可以不去吗?
她突然拉瑟着脑袋,可怜兮兮地求我,好希让,我一个人不敢逃。你就陪陪我吧。
夏初染她们集体造反都没出什么事,你怕啥?我就不解了,她去看她的就是,为什么非得拉我下水?虽然逃课造成的后果我压根没在意过,但如果事态严重被乔洛捕获到了消息,我必定非死即伤。
我求你了。她双手合十,不停朝我叩拜。
别求我,求老师去吧。她终于放弃了这场角逐。
手机突然震动,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知道我的号码。手机屏幕上显示:
我今天下厨,把你新结识的朋友带回家吃晚饭吧。
乔洛
我要疯掉了。什么朋友,我哪来的朋友?在他面前瞎扯的他也全部收纳当成事实了。这下好了,我该怎么向他圆谎?!无论如何都得应付才是。
我们逃吧。我想周小璇应该是个“朋友”的不错选择。
真的?!她对突如其来的馅饼充满了疑惑,谁叫之前那馅饼还是个铁饼呢?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快说,什么我都答应。她真是个急性子。
你今天得去我家吃晚饭。
就这事?我还当是什么十万火急,得上刀山下火海的大事呢。那还不赶紧地,去看完比赛我们就去你家吃晚饭。她开始收拾书包,把书桌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古脑塞进书包里。然后当老师转过身去写字的时候拉着我蹑手蹑脚地向后门“唰”地一下冲了出去。
柯索此人并不是我们学校的,而是隔壁学校的学生。一路上听周小璇慷慨激昂地叙述他的光辉事迹,类似于白马王子类型般的白衣书生。就是人文气息很种的男生,谈吐优雅,而且深度。若要说到优雅、深度,这个世界上我见过最优雅、深度的人除了乔洛,绝无仅有。我都能幻想出他穿着西装笔直地坐在会议桌上发表高论时那器宇轩昂的模样,仿佛君临天下,无人不瞻仰。周小璇还在津津乐道柯索的往事,只是偶尔钻入耳膜的那几句“他是省级三好学生”“优秀党员”“帅翻了”之类的褒奖。好吧,就让我信她一回吧,把我都弄得兴致勃勃了,真想立马见识那尊大佛到底长啥人模狗样。
终于在散场前赶到了会场,很久以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堆积在一块了,岂止非凡。里十层外十层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周小璇却不要命地见缝插针,非要把自己挤成人肉饼才甘心。这翻折腾到底划不划算,我还在考量中。希望不要大失所望。
好不容易挤进倒数第三排,已经招来众神的恶语相向。周小璇还是那拼命三郎的德行,不进入前三誓不罢休的气势天见尤怜。折腾吧,放肆折腾吧,下次若我还来看这劳什子朗诵比赛,我非戳瞎自己的眼睛,抽了自己的脚筋不可。
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老天爷的终于冲进了前十。真的到了极限,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境地。
柯索!柯索!!柯索!!!刚站定,全场就开始暴动,这是日本又要轰炸了吗?非得大声咆哮才能见着本尊不成?我捂着耳朵,紧闭双眼,不愿见这混浊的场面,讨厌这氛围,极其厌恶。两分钟后终于安静了下来,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台上坐怀不乱的少年。他站在那里,波澜不惊的脸被灯光晕染成金色,高贵得不像话。高贵?这词真脱俗。不过用在他身上恰到好处。他真是可以用白衣胜雪来形容,穿着笔直的白色西装,打着精致的领结,眼神清澈,举止优雅,他过于一尘不染,有点不真实。但直到他开始念:《再别康桥》,这刻才发觉他是个活物,是真实存在的。周小璇开始压抑不住她那非凡的激亢因子,抓着我的手不停的颤抖,嘴里念念有词。她真是个活宝。
听着他的朗诵,我逐渐进入睡眠状态。眯着眼观望那模糊的身影,他的存在让我心静。没有听清他的朗诵,也没有进入他的感情世界,清醒过来便会发觉,他于我而言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们在热情地呐喊,以此来衬托他的安静。一首诗的结束是一群人的狂欢。所有人都热血沸腾,雷鸣般的掌声就在此刻倾情上演着。周小璇激动地吊在我身上,眼角都溢出了泪光。
他很正对不对。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令人愉悦的气息。周小璇突然变得很诗意,语气也特委婉动听。她还没有意思要停止她别出心裁的腔调,那迷离的眼神,轻扬的嘴角,都是创物者最完美的杰作!
我笑说,我倒觉得你是一朵奇葩。
嘿嘿,我也这么觉着。她洋洋自得的模样倒是很讨喜。呀,柯索呢,柯索呢?一惊一乍的周小璇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早下台了,等会儿还会出来的。我说。
真的,真的吗?她讶异。
不是要颁奖吗,他应该是头奖吧。
意料之中,柯索成为这场比赛的冠军。没有人抗议,只有一片欢呼之声。他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者众人的膜拜。周小璇恋恋不舍地三步一回头,十分钟的路程足足被她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离开那喧嚣之地,又进入另一个更为疯狂的边境。夏初染她们一伙蜂拥而至,将我们包围,这阵势像是要进行一场严刑逼供。
哟,我还以为是谁和我们的小王八搭一块了,原来是您黎大小姐啊。万欢欢拍着我的肩膀,一副友好的模样,表情格外别扭。
万欢欢你说谁王八呢,你脑子是被门夹过吗。你妈可是我的舅妈!周小璇恨铁不成钢地冲万欢欢吼道。
一听到周小璇的话,女匪们都一哄而笑。万欢欢被气的脑充血,眼睛睁地老大,恶狠狠地盯着周小璇。似乎将会引起一场战争,女人的战争绝对不亚于男人。
后来,并没有争执。因为柯索的出现。他宛如从天而降,冲着我们一伙人发出了一声怒吼,请不要在校内斗殴!夏初染他们一脸惊恐,之后昨鸟兽散。柯索随着人流消失,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有周小璇在持续念叨,才证实他的出现。
那晚,我见到了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她坐在乔洛身边全程微笑,宛如女主,不停地为我夹菜。旁边的周小璇也受到了同等待遇,乐滋滋地接受女人的施舍。她把自己当做恩泽天下的圣母,不停解说菜式的营养价值,还有她的功不可没。这顿晚饭是她和乔洛共同完成的,一脸的幸福甜蜜将我压制过久的邪恶因子激发出来,但脸上还是显示出感激的笑容。我不容许自己在乔洛面前刺激这个女人,我怕自己不得安宁。
送走周小璇之前,她嬉皮笑脸地对我说,不错呀黎希让,金屋藏娇啊。我笑笑,没有回答。
又是一夜沉默,他没有提及那晚突然出现的女人。或许那女人根本不重要,亦或许我于他而言不足挂齿。说与不说都无所谓,无须去关心甚至理解我当时的心理感受。他埋头写着文稿,他不喜欢电脑,即便稿件最终必须得敲定在电脑上他还是会在白纸上打份底稿。那里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心血。他认真地写着,我专注地看着,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柜望着他的背影出神。我时常会不经意间迷失在他的世界,这样的迷失我是如此甘愿。
笔尖触碰纸张“沙沙”作响,没有停顿,一气呵成。他的思维是清晰敏捷的,思路畅通无阻,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才华。而我,与之天壤之别。我甚至都记不起昨天见过哪些人,上过什么课。
这个周末我得去上海。他说。
恩。对他的工作周期我并不在意,只要离开的时间不要太长,我都能接受。
你想要什么礼物?
《情人》,我想要这本小说的中文版。
他迟疑了一下,说,好。然后收拾好书桌起身回了卧室。他并没有睡,而是靠床上继续看那些复杂的文件。他的视力比常人都好,没有佩戴眼镜。所以和他对视就会产生一种压迫感,他拥有这样的凌厉,让人胆怯。我躺在地板上,进入睡眠。我在等待,等待他将我抱起,感受他的温度和炽热。一如往日,他把我抱在怀里,然后将我塞进柔软的床。片刻停留,微微叹息一声便关上房门将我隔离他的世界。
此刻,我是孤独的。
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第二天清晨醒来我便找不到他。餐桌上有他留下的字条:
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回来。
乔洛
冰箱里塞面了食物,储藏柜里满满的一箱零食。望着那五颜六色的包装,满脸的苦涩。我已不是小孩 ,不稀罕一屋子都塞满了糖果。我只想随时都能与你相处,只为心安。
他离开的第三天我便开始躁动不安,夜夜失眠。半夜坐在窗台抽烟,我喜好这味道,特别是与他分离的那段时间里。烟雾弥漫的房间,不停播放的歌曲,里面唱到:
这瞬间被建立的城市
是谁梦中片刻的意志
形状如此真实
回忆如此虚伪
你摧毁她经历的世界
或探索她已经展开的边界
清晨苏醒后
她已有了改变
他侵占了我的世界,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