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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散似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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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岁月终会凋零,往事终会斑驳,以为长路漫漫,却转瞬便是尽头,以为年华无限,却流光飞逝,罅隙间竟已是生死两端。
当他的灵柩从翠微宫送回长安大内,当皇宫上下满目素白冰冷刺骨,当千万人一身缟素葬他于昭陵之时,她早已心如死灰,她走在人群中失魂落魄,看着他的灵柩离她那般远,她竟麻木地似乎忘记了悲伤,忘记了落泪。
大葬之后,新帝命诸妃嫔暂回宫中,转身的那一瞬心魂抽离,数年恩宠如镜般碎裂成万片,片片刺得她痛不欲生,也许从此只能是行尸走肉地活着了。
一丝苦笑落于唇角,天地苍凉。
忽然,有什么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地那般紧,紧得如此麻木的她竟也感到一阵疼痛。
是你,是你!一个声音,冰冷怨毒,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她禁不住回首,却见杨淑妃目眦欲裂地看着她,满脸的悲恸,满脸的狰狞,那眼神像是烧着火,直欲将她挫骨扬灰!
是你,都是你,你死之前就占满了他的心,你死之后却还不让我们多陪他几年,竟这般早早地就把他带走了,你太狠毒了!
杨淑妃冲她吼着,她禁不住一个踉跄向后退去。
淑妃,你疯了吗?忽然,韦贵妃一把将杨淑妃拉了过去,拼命地摇晃着。
杨淑妃怔怔地呆立在那里,良久之后才缓缓侧首看向她,一个怪异的笑浮在淑妃的脸上,转而又见淑妃扬首大笑,那般癫狂。
哈哈哈哈,像啊,真是像啊,哈哈哈,我终是连个影子都不如,我这一生到底是为谁啊?
淑妃不顾众人的惊愕,只是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那癫狂的笑声仿佛还停留在半空,阵阵笑声中竟都是哭泣。
她却呆呆地看着淑妃远去的背影,那笑声和着那句话语一声一声砸在她心中,一遍一遍响在她耳边,一声比一声沉重,一遍比一遍清晰。
像啊,真是像啊……
她恍惚想起多年前她被贵妃杖打时淑妃与贵妃的那些对话,恍惚想起太子承乾叛乱后,醉意迷糊的他拥着她一遍一遍地唤着“无尘”、“无尘”,想起了他总是在无意间说的那些莫名的话语。
刹那间,天地倾覆,过往的一切都飞散成烟,她独自一人走在荒芜之中,举目望去,皆是一片虚无。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就算敌不过那个伴他风风雨雨一路走来的文德皇后,但至少他是爱她的,却不想她只是一个影子,他宠她是因为他的心中有一道抹不去的影子罢了。
一阖眼,泪滚滚而落,心底全是悲凉。记忆之中她是这般,记忆之外她亦是这般……
空旷冷寂的长廊上,徐惠静立着,表情如亘古的水不起波澜,却终是有什么在苍白的容颜上一滑而过,落在冰冷的空气里,和着往事跌落于尘埃中,再也拾不起,再也看不清。
看着长廊外大雪纷飞,扶栏上已铺上一层皑皑的白色,徐惠终于缓缓开口:“王嬷嬷,我就……真的那般像文德皇后么?”
王嬷嬷一声长叹,帮着徐惠把散散披在身上的氅衣紧了紧,“娘娘,其实您长得和文德皇后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徐惠的眼睫忽地一眨,有一丝清亮的光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最终却归于黯然,她凄然一笑,“王嬷嬷,不必安慰我。”
“奴婢并没有安慰娘娘,”王嬷嬷知道这已是徐惠一生的心结,说与不说都是无济于事了,“娘娘长得确实不像皇后,只是……只是娘娘的身段很像皇后,如果从后面看不仅像,而且总觉得娘娘和皇后是做同样事说同样话的人。”
说道最后,王嬷嬷是越说越快,越说越低,而徐惠却已是阖眸一笑。
她想起在那些过往里,他总爱从她身后抱住她,每当她穿上新衣时,他总要她转过身去给他看,她甚至想起了那夜她去翠微宫,当时的太子在她身后轻轻吐出的一句话,那时的她太过焦急太过慌张,根本没有在意太子在说什么,而此时此刻太子的那句话竟忽然如一声闷雷在她头顶上清晰地炸开,太子在说:
若是从背后看果真很像母后。
原来如此呵原来如此……难怪第一次被招幸时他要她转过身去,难怪十三岁那年他赐她红嫁衣时他亦要她转过身去。
红嫁衣,红嫁衣……
蓦地,徐惠好似想到了什么,她转而又问道:“王嬷嬷,当年文德皇后嫁于先帝时是多大?”
“听说……好像是十三岁。”王嬷嬷不知徐惠为何问这个,便如实回答。
闻言,徐惠先是一愣,旋即却笑了,笑声却是那般清冷,那般冰寒,讽刺而荒诞,那笑声荡在空旷的长廊里,连回音都是寥落。
“娘娘?”王嬷嬷不安地看着徐惠。
徐惠却摇了摇首,她不再笑了,然而冷寂的笑意却犹落于嘴角,她抬起手,有雪随风片片落在了她的手背上,那雪触到一丝温暖就缓缓化开,将一片冰凉浸在手上,沿着筋脉直触心底。
她终是淡淡地一笑,病容上已没有了哀喜,她只觉得这一路走到此时方感心是那般累,累得她只想阖眼睡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看,她只想能有一方狭小的天地,小得只能容下她自己,再也不会有他……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去世,徐惠悲痛忧思成疾,却婉拒太医诊治,永徽元年,也就是太宗去世后两年,徐惠告别人世,终年二十四岁。高宗念其贤德,下诏追谥“贤妃”,陪葬昭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