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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魂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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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笨蛋笨蛋!汪子苓边走边用手敲自己脑袋,她竟然愚蠢到没发现傅容博就是“傅总”,就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不相识的人向她敬酒,并频频提到“傅总”,因为她在嘉宾簿上写的是傅容博的女伴。真是笨蛋!
走到大厅,看到外边雨并没有停,下意识抱住自己双臂,犹豫着是不是要冲出去。
“这边。”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朝她招手,她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楚了是谁。
“傅总。”她嗫嚅着喊道。
傅容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傅容博。”
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傅总’,如果知道一定不会这么不礼貌的。”
“我说的是实话,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喊我了,感觉还不赖。”傅容博不以为然。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只好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傅容博笑了笑,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汪子苓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我是来帮你第二个忙的,送你回家。”傅容博撑开雨伞,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走出大厅。
“呀!”汪子苓一只手被傅容博牵着,一只手拢着身上的衣服,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他拉着一头冲进了雨中,刚跑下台阶就踏进一个大水坑。她看看自己浸在水中的小牛皮鞋,又看看傅容博,后者也站在水里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哈哈。”他们同时大笑起来,共同的命运让两个人一下子亲近了很多。汪子苓快活的踩了两个水花,高声叫道:“我都快忘记这个感觉了。小时候最爱下雨天跑到街上踩水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丢掉了这个游戏。”
“大概是从知道了鞋子价格的时候吧。”傅容博打趣。
“是啊,鞋子越来越贵,快乐却越来越少。本来明明是想追求快乐的,到头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汪子苓大声笑着踢起一串长长的水花,似乎沉浸在童年乐趣中。傅容博看着她的笑脸心中微微一动。他隐约记得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笑容,那是在多久以前呢?
“走吧?”傅容博回过神,发现汪子苓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笑了一声,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出水坑。
“喂,这样算不算‘拉我出水坑’?”汪子苓有了新发现,愉快地跟他分享。
傅容博不禁失笑。这个女孩的奇思妙想未免也太多了吧?不过,这也正证明了他的眼光没有错,她在艺术上的成就说不定会超出他的预期。
“听说你在银行工作?”傅容博问。
“一个星期前就是——我已经把工作辞掉了。”
“为什么?”
“这要多谢你啊。你给我的报酬多到足以让我买回自己,所以我现在是属于自己的。”汪子苓高兴地说。
“买回自己?”傅容博不解地问。
“对,买回自由自在,买回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去就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过我愿意过的任何一种生活;谁也不管我,谁也管不着我。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你想要的东西简单到不可思议。”他难以置信地说。
“可是也难到不可思议,”汪子苓叹道,“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可是你解救了我——‘拉我出水坑’——多有意思?”
“听起来这笔钱对你真的很重要。”
“当然了,而且卖画得来的钱,好像特别浪漫一点。”
傅容博失笑:“钱与钱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汪子苓随口反问:“那么人与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傅容博一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肩并肩在雨中走着,一种崭新的微妙的气氛渐渐取代之前的轻松随意,在俩人之间缓缓弥漫开来。雨滴敲打在雨伞上发出的“啪啪”声好像敲打在他们心上,两个人同时变得神思恍惚起来。
“我们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像你的那幅画?”傅容博忽然开口问道。
“嗯?”汪子苓有些出神。
“飘渺的细雨,昏暗的路灯,一把旧伞,两个人影……”
“只不过画里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两个。”她轻轻接口。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两个影子?”傅容博微微侧过脸看她。
她沉默半晌,低声说:“大概还有一个人,一直住在她心里吧。”
“所以这幅画取名为《影子》。”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你的心里也住着一个人吗?”他问。
“住着一个影子而已。我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可我知道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存在着,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总有一天,他会来到我的身边。”她动人地笑了起来。
傅容博看着她,心头微怔。
到底是多年轻的女孩才会相信这样的故事,专心致志地等待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全心全意地信赖他,相信他一定会到自己身边?
“介不介意我问问你的年龄?”他问。
“没关系,我还没有到害怕年龄的时候。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他重复道,“几乎比我小一轮。不知不觉,我已经这么老了。”
汪子苓咯咯笑了起来,“是啊,你都老到忘了自己正年轻着呢。”
傅容博也笑了,却不再说话,沉默重新回到了两个人中间。傅容博安静地走着,汪子苓却开始感到心烦意乱,渐渐浮躁起来。她想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些什么呢?她绞尽脑汁搜索话题,忽然想到刘滟临走时和她说的话。
“谢谢你欣赏我的作品,你用大大超出我应得的报酬来鼓励我,我真的很感激。这也是我今天来参加宴会的目的——找到你,并且谢谢你。”她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地笑了:“你已经这么做了。虽然之前没有找到我,可是你遇见我了,并且也对我说了谢谢。虽然过程不对,可是结局是对的。”
汪子苓感动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讲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是他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是他,是他!他终于出现了,是他!”
可是他出现的太晚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即使不愿意,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属于别人了。
汪子苓停下了脚步,努力对傅容博微笑:“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好了,不用送了。”
傅容博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汪子苓的眉眼很淡,几乎没有什么颜色,是一张清秀且容易让人遗忘的脸。可是她却赋予了它一种独特的气质,使得这张脸出奇的动人。称不上漂亮,可是美丽。
他轻轻点了点头,把雨伞递给她:“拿着。”
她顺从地接过,状似开心地朝他挥手:“再见。”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转身离去,走得又快又急,就像是在逃跑。
傅容博站在雨中,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握起,用拇指轻轻碰触无名指上的戒指,看不出什么表情。
傅容博回到家中,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扯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就着窗外一点灯光往卧室走去。
“回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随后房间里的灯亮了。
“不是告诉你不用等我了。”傅容博走回沙发,坐在妻子旁边。
“你好像很累,我帮你揉揉肩膀。”许菁把手放到他肩上,忽然微微皱起眉头,“怎么湿成这个样子?”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想洗个澡。”
“我帮你放水。”许菁走向浴室,很快就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傅容博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眼睛,起身走进一间卧室。
这间房里睡着他五岁的女儿。这个甜美的小东西是他所有的生命,当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当她朝他微笑的时候,当她扑进他的怀里叫爸爸的时候,他的心便融化成一片,什么也不剩了。除了爱她,疼她,他不知道还能拿她怎么办。
他走到她床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呢喃道:“莎莎宝贝,有没有做个好梦?”
“水放好了。”许菁站在门边轻声喊他。
他替女儿捻了捻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你是个好爸爸。”许菁温柔地看着他,用身为人妻那种独有的崇拜、自豪、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他。
“可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傅容博回避许菁的目光,充满愧疚地说。
许菁的眼神黯了下来。她扭过脸,低声说道:“去洗澡吧,我帮你拿衣服。”
傅容博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说了声“好”便转身进了浴室。
他脱了衣服慢慢滑进水里,把头靠在浴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水汽氤氲的天花板。
许菁是好的,她温柔、善良,对自己体贴入微,对孩子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乎拥有了一个女人能有的所有美好品质。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虽然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却仍然感到孤单。哪里出了错呢,真的是他太不知满足了吗?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另外一个人?
第一眼见到那幅画,他就明白了少了的到底是什么。他少的就是另一半影子。那不是身子的影子,而是灵魂的影子。他今天见到了那个灵魂,她穿着一双漂亮的小牛皮鞋,在水中踢出一串长长的水花,他的心里也哗啦啦湿成一片。
可是——他慢慢抬起左手——在太迟的时候,他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