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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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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周六早上,展昭又去看望天堂男孩。小哲已经没法动弹,人只剩下一把骨头,远远看去像被管子和吸盘缚在床上的小骷髅。孩子现在不笑了,只是翻来覆去地问为什么我不能动,好痛……好难受。
他努力撑起笑容,摸摸孩子的头说这是天堂对勇士的考验,忍过去就能见到妈妈——为了妈妈,小哲要勇敢。
其实他也说不清这种强制性的生命延续是否有意义——把身体弄得千疮百孔只为了多熬这不能动弹的七到十天。然而……在生命一息尚存的时候,也许任何人都没法轻松地说出「算了,放弃吧」。
他没再遇见那位写科幻小说的老伯,倒是碰上那天的小护士。女士告诉他周伯说第一卷下个月就能完稿,请我们当他的第一读者呢。他笑笑说好,一定捧场。
在他们身后,两个机械护工正匆匆推走一具盖着白被单的躯体,又一个生命消失了。
出医院后他在车里抽了支烟,早上原本没什么计划,这会倒又没来由的想见某人——白玉堂一早出门处理佣兵团家务去了。这种事展昭向来不问也不掺合,他有他的分寸,不管两人如何亲密,该有的界线还是要有,譬如陷空,显然不是大宋的展探员该插手的。
而白玉堂可没他这许多谨慎顾虑,猫现在是五爷正儿八经的另一半,同最亲近的人还有什么好小心保留。他从不忌惮在展昭面前直说家里又出了该修理的货,或是跟哪路宇宙海盗有梁子要了结。
就像早晨他还问展昭去不去看热闹,是陷空和西夏某佣兵团的争端,不太平了大半个月,今儿两边各出一人单挑,成王败寇就这么结了。展昭说他跟小哲有约在先,虽然耗子对西夏星域的顶级高手定是很有看头的一仗,但毕竟是佣兵团的事……
这时转念一想,PK所在的体育馆是个宽宏的蛋形屋,找个没人留意的角落应该不难。
他到现场才晓得体育馆是被包下了,外人不让进。来时觉得耗子和欧阳未必方便接手机,也没打招呼,于是随口跟守门的说找白玉堂,结果差点被当成踢场的。好在后来出来的管事他认得,是欧阳春的义子艾虎,白玉堂住院时两人曾在病房打过照面。
艾虎领他进场时连连道歉,他问艾虎自己说错了什么,小男生吐吐舌头,这里除了义父和几位叔叔,哪个见了五叔不称一声爷,就算是今天和我们对着干的也喊五叔锦鼠。你这么连名带姓的叫,他们就以为是来找事的。
展昭淡淡一笑,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规矩这样大。
不是规矩,艾虎摇头,这里有几个人会把规矩放眼里呀。只是……我也说不清,反正大家一直都这么叫的,因为五叔他当得起这称呼。
进大厅时里面已打到第二回合。展昭低声谢过艾虎,说我自己找地方,你忙你的,别惊动欧阳大哥。艾虎嘿嘿一笑说好,展叔有事尽管打我手机。
他找了个没人的昏暗角落,倚在墙边默默看着,是械斗,激光刀对激光刀,强对强,非常激烈……
其实身为文明世界的执法者,展昭很难认同这种以武力解决争端的粗厉法则,但他提醒自己这是自由佣兵的空间,是另一种生存方式。不管于各星域的律法还是社会观念这都是被默许的体制外存在,在它没有危及外界时,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也罢,自由民法则和文明体制相安无事了数千年,还轮不到他来庸人自扰。这时令他无端不踏实的是更私人的东西,激战中的白玉堂仿佛变陌生了,不是他识得的耗子,那双寒亮的眸子还是一样深得看不透,然而……他觉得男人眼底有血的味道,那种野性的悍戾仿佛在提醒他一个忽略已久的事实,锦毛鼠是陷空公认的头号「狠」角色。
在一起这几个月,搭档出手甚至杀人的时候见得多了,白玉堂击毙匪徒时总很冷静,看不到多余的情绪。按说负责击毙任务的探员事后需接受全套心理辅导,但耗子从不参加,不管是展昭还是其他人似乎也都默认这个人没必要参加。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白玉堂……其实不止耗子,连擂台边的欧阳春也变陌生了。老大哥不再是寻常的温厚模样,人只静静负手而立,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无可抗拒的威严大气,仅仅是镇在当场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心思不由得有点杂。展昭自己也杀过人,无论他对此作何看法——小队里除了技术主管王朝,其余队员无一幸免有过此类经历。扣扳机后人头爆成红油腐乳的视像,野战刀扎进人体时热血喷上手臂的粘腻感,但基本是些别无选择的时刻,在不到一秒钟内不是歹徒死就是人质亡,不是悍匪即刻毙命就是队友血溅当场,没有考虑的空间,有时只是本能的决断。而现在这种时候……
他把视线转回擂台,正见白玉堂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浅笑,那形状美好的薄唇三小时前刚刚温柔地覆在他眼皮上……他移开目光,人类还真是多面动物。
毫无悬念,擂台上已是最后一击,对手身体上迸出的艳红血珠飞溅到男人的脸颊衣衫,他的耗子化身为染血修罗——男人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漠,是习以为常么……在疯狂的欢呼声中,唯一令他稍感轻松的是白玉堂下手时避开了致命的要害,视觉效果虽惨烈但那人过几个月总会好的。
不过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卢方的意思——卢老大的处事哲学向来是凡事留余地,莫结死梁子。
无论如何,自由佣兵的对决总要以见血告终,这结果还算好罢。
几分钟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停车场。他找到车,心不在焉地掏钥匙,仿佛也没什么,只是冷不防撞见另一半的另一面。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伴侣该保留「一个人的房间」,也许……他不该闯进白玉堂的「私人领域」。
又想起包拯曾说日子长了不一致的地方总归要冒出来,他把手搁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自己对玉堂……究竟了解多少?五成?七成?
手机忽然响了,是欧阳春。老大哥说阿虎告诉我你来了,人呢?玉堂在冲澡,一会儿跟我们喝酒去。他犹豫了一下说谢谢,抱歉我还有别的事。
想独自静一静然而……一分钟后手机又响,这次是他家那位。白玉堂没半句多余的话,直截了当就问「在哪?」
展昭没声息地叹了口气,你慢慢洗,我在大门边等。
结果先来的是欧阳春。男人看了他一眼,温和地说猫,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老大哥一向很敏锐也很体贴。
展昭低头一笑,也没什么。第一次见他这样子,确实不大习惯。
欧阳春理解似地点点头,干这行的生存法则,大多时候一个人狠不起来就等于自杀……玉堂毕竟是在这样的世界长大的。
「我晓得。」身为高级探员,展昭对自由民的了解并不少,但知道是一回事,应用到自己的另一半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大哥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在回想昔年沾上的血渍。末了他感慨似的说在佣兵行会光靠亲和是没法生存的,家里必须有个镇得住人的狠戾派,我们也许……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鼓励他变成这个样子。
「玉堂的本性不坏。他骨子里其实……很好。」这辩解来得跟条件反射似的。
欧阳春微微一笑,嗯,你懂他的。
但愿如此。展昭侧过头,那个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的男人……又像自己熟悉的耗子了。
既然选择在一起,那就继续耐心「磨」罢,反正他们还有一整年可以了解对方。他偶尔也会奢望如果能有再多一点时间,如果能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不知道是给激战还是酒精挑起了兴致,这夜里白玉堂格外能折腾,被弄得筋疲力尽的展昭不得不要求中场休息。他合上眼慢慢平复气息,记起早上的事,忽然就想如果没有作弊器的提示,他俩还会像现在这样么?
「如果没有作弊器铁定是爷追你。」白老鼠那语气简直是天经地义。
猫大人白了他一眼,猫追耗子才是天经地义好罢。
性格决定命运。如果告白时我说不,你肯定就算了。如果是你说不嘛……
怎么?
爷当然泡到你点头为止。
……那你会说不么?
白玉堂望天,这种状况出现的概率明显为零。反正已成定局的不需要再「如果」,现在要紧的是未来,是搞定赵爵。
他下意识地握住展昭的手,我们一定会抓住未来。
而他惦念的赵老此时刚刚翻完一份题名冲霄的文档。赵爵把数据拉进虚拟粉碎机,选上永久清除碎片。完事后他起身走上阳台,俯瞰满城灯火,华美璀璨如斯,不啻天上的星海。
可惜……他微微一笑,大宋的未来已经掌握在他手里,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