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诗—宣和旧事》不辣的皮特

3、戏如人生

　　刚走到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已急步闯了进来，看这身影气度，自是那风流天子赵佶无疑，李师师忙微微拜服。

　　“官家……”话音中已带哽咽，李师师这番真情流露却不是那随心所欲，从容入戏，虽然沿承了此世的大半记忆，但这心智之力还是前世的为主，只是想到了靖康的凄凉，心中电转的都是那令前世厌倦苦叹的危城景象

　　“师师，是朕不好。”赵佶把手一伸，扶住了将盈盈拜下的娇躯，手臂一展已是将李师师拥住。
　　李师师正待投怀入抱，却见门前有人影一闪而不见，心念电转，知道是梁师成，这梁大公公却是宋徽宗座前红人，虽是宦官，却史称“隐相”，连蔡京、童贯这样一等一的权阀也要巴结，看似忠厚木讷，却最是精明狡诈，甚至敢假传圣旨。若不是他和蔡京等辈拼命阿谀，更变祖制，隐上瞒下，国事焉能糜烂至此。

　　李师师的微微一怔赵佶岂能不觉察，却还以为是李师师顾忌了梁师成，心中却是爱恋更甚。

　　“别惊惧，随朕来的都是朕信得过的，谁将你这里的事情多嘴出去的，朕会详查，很快就有结果，定饶不了他，给师师一个交待。”

　　李师师低着头听着，知道是赵佶阴差阳错误会了，暗叫侥幸躲过了这一节，心道第一次见面，只有借这刚遭心痛之事，来掩盖初来乍到后难免露出的马脚。

　　“官家，是师师命苦，不堪承受这天大的福分……”李师师微微抬头，一瞥那风流天子的容颜，只是刹那间如遭雷击，这一瞥竟然变作了凝视。

　　只见那赵佶容颜英挺，眉宇间藏不住的牵挂悱恻，更有赵宋皇朝上百年积淀的皇家气象，更加这爱护遮掩的天子意愿，瞬间挤入了李师师的心间，竟似让李师师找到了让她安怀释然的天地。

　　想前世的李师师，男友是一贫如洗，且每日为怀才不遇、病入膏肓而喜怒难测，工作是辗转数年求得的二流职业，最终还为了没有背景被好色的客户逼死。多少年来，心中潜藏的那股对有力臂膀的向往，此刻自然而然蓬勃而出。

　　看这英俊的男子，刻意的在那里按捺着激动与怜惜，似乎只待一个火星，便可将她紧紧抱住，以生命相护。

　　曾经多少次已经对年少时的海誓山盟嗤之以鼻，如今面对这青年天子，这炙热的眼光，这透入骨髓的真情流露，何须多言，从他的眼睛到我的心田，一个女人所希冀的所有，竟然在此刻全然呈现。

　　纵然这眼前的男子数年后卖国乞降，导引这一城的湮没，成就出这百年帝国国运的沦丧，只是此刻，他却是为我而至，为我不安，想到异日后，这男子衣不蔽体，被乱马踩死在冻得死硬的雪地莽原之中，李师师心中没来由的一紧，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赵佶自是上下五千年来名副其实的第一艺术皇帝，论到体贴入微，尤其是情感与艺术世界中的细腻与灵感，确实是无有能出其右者。

　　李师师这无语凝视中的泪光，却令他也是悲情横生，只道是眼前佳人的埋怨化成了丝丝爱意，心中的自责凭空加了几分。

　　“官家……赵郎……”李师师却不知如何打破这凝视中的沉默，心中一丝清明让她知道，先前计划以这个男人为工具的计划怕是要更改，要玩弄男人与指掌之上的人，定然不是自己，只叹这命运多转，世事无常。

　　只是呼唤一声，已是语无伦次，后续想要说些什么，心中已是一片空白。

　　这声“赵郎”却是赵佶从未听过的，这一入耳，却是千万思绪的飞扬，只道自己只是个寻常文人，却得佳人如许，什么道君皇帝，什么天下社稷，什么西北寇边，什么党政朝堂，统统可以甩出九霄云外。

　　天地已为零，这一生二十多年间的荡气回肠，宛似就倾情在这一瞬之间。

　　“官家，还是到内堂坐吧。”李师师终于百般不愿的抽回那眼神，轻轻一让，与赵佶相携入了内堂。

　　赵佶却不愿安坐，道：“听说师师身子不适，朕就赶紧过来了，看你，却似憔悴了好多。”

　　任凭赵佶轻抚云鬓，李师师轻轻一叹，垂首说：“没事的，只是今天本就身子有些不适，怕是受了凉，倒惹得官家费心了，若误了国事，师师怕担待不起，官家还是请回吧。”

　　“那里啊，若师师这里出什么茬子，让朕于心何安？”赵佶顿了顿，道；“皇后这般不懂事，善妒却不是一国之母的情操，朕回去想办法的，师师不必介怀。”

　　“不可，万万不可，”李师师听到“善妒”，心中却回复了平静，这古时男人不仅不以一夫一妻为责任，还编造这荒唐的名词，给女人枷锁，让女人接受男人的喜新厌旧，况且自己要的恰是这天子的垂怜与信任，心中主意一定，道：“若是官家回去追究，我这里的事岂不大白天下，到时相见怕是又难上几分。”

　　话一说开，李师师心中思路更是清晰，这现世的记忆与前世推销中的培训一结合，却不是这一时代中的女人可拥有的狡猾与机敏。

　　“这般幽情私会，本就不容于这世间，师师不求与官家朝朝暮暮，但只要官家能心中有师师，师师在此思念，想着官家心中也有相同的念想，却也是相得益彰，与愿以足。”

　　赵佶原还怕李师师不堪折辱，现在想来，美人明清事理，心中爱意更浓，道：“朕贵有四海，却不能周全。”

　　李师师急道：“官家何须多心，莫不是将师师当作是寻常女子，那样的话，师师倒是辜负了圣恩。”

　　赵佶轻轻一叹，拥住李师师。李师师哀叹自己竟无法将赵佶在情郎与利用对象之间划出明显的界限，在这样的怀抱中几乎再次难以自拔，一句话终于脱口而出：“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一句却是清末纳兰性德的一首《木兰辞》，本就万般的缱绻，听在赵佶耳中，却是引得其食指大动，诗词灵感如开闸泄洪般的汹涌。

　　要知道这赵佶迷恋与李师师的幽会，一是为了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心，另一个却是这偷情见面的刺激曾勾起了这才子帝王的无数灵感，这四年来几乎每次见面都令他能写下一笔好词，且在书法绘作时，一股欲语还休的情致盈于满篇，这跃然纸外的造诣端的是在前些时日的作品完全无法比拟的，而这文人的心曲却也是李师师得宠的重要一环。

　　听罢这“人生若只如初见……”，言犹未尽处，赵佶眼神大放光亮，却欲续这千古名篇，李师师看在眼里，心中却又是一惊。

　　想前世种种，与男友初见时，他在一片繁杂的课堂中静静作画，有人在卿卿我我，有人高谈阔论国事天下，有人纵情于言情小说，唯有他时而莞尔，时而安然，全身心临摹着伦勃朗，那股专注与俊朗，与今日这赵佶的眼神何其相似。

　　想那前世的劫莫非到今世还要继续？李师师哀叹终于是逃不出自己心中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