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生》soul宝宝

4、第 4 章

　　四
　　医院是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所以我逃离了。
　　到了夜晚，我再度无可抑制的高烧起来。心口痛的我生不如死。
　　如若抛弃了这具躯壳，就不用再承受一切苦痛了。
　　我想，抛弃这具，躯壳。
　　可我还是没能。我还是在这该死的医院中。
　　“又是你！又是你！”见到景宇，我笑到眼泪掉了下来，“总是破坏我，让我不能解脱，生死不能！”
　　“你现在需要冷静。”景宇没有多说话。
　　我复倒在床上，满心死寂。
　　“猫儿。”怯怯的声音传来，小雨小心的靠近我的床递给我一个纸袋，“有人送东西给你。是小区里那个有名的服装设计师哦。”说道这里，小雨又兴奋起来，“她设计的衣服真的好漂亮了。而且她好像知道你喜欢黑色哎，送给你的这件黑色长裙真的好美。哎···你真是强悍。小区里四个名人竟然跟你关系都不错了！”
　　打开纸袋，华丽的黑色长裙跃入眼帘。真的，好美，朴素庄重，华贵不繁琐。像是死神的装着，令人望而生畏，带有不可以质疑的威严，却又很柔和，像带有怜悯之心。拿走别人的生命，出于不可抗拒。矛盾。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能赐予一件裙子这样的灵魂。一个死物，竟然能让她做的这样鲜活！这样矛盾的气质，她竟然能揉粹在一起！叹为观止。
　　很喜欢，发自内心。这条裙子很适合我。一样矛盾。
　　“另外，你爸爸还打电话来了。”小雨又开口说道。
　　我一愣，心下有涟漪划过，“说了什么？”
　　“说···”她咬了下唇，“让我多照顾你，稳着点你，别让你回去，你一回去就肯定不会再来。不能让你回去。”
　　是吗？心头最后一丝眷念蓦地消失无踪。
　　笑了笑，我突然没了任何想法，也许这样就真的是一身轻松。放心，即便是在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回去了吧！
　　“你与你的家庭，似乎有些矛盾。”景宇问，我没有作答，他又自讨了没趣，开始削苹果。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这样的安静，很平和。

　　我再次选择逃开。拖着残破的身体行走在小区时才发现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也是三五成群。在经过社区大妈的办公室时，才知道关于变态杀手的传说越来越盛。小区内人心惶惶。
　　没做多想。行尸走肉回到“家”中，见到桌子上爷爷的照片，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也许只有死。才能与爷爷再见面了。
　　收拾了下，决定起身去找送我裙子的设计师——秦瑟。
　　我与她交集并不深。我只是她旗下品牌服装的常客，去过两次她的时装发布会。一次在米兰，一次在国内。并且拜访过一次她。这次生病收到她这样豪华的大礼。实在是受宠若惊。
　　夜晚的小区内，一个行人都没有，看来死亡，真的有它独特的恐惧力。
　　我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联系她，只能碰运气，希望她在家，事实证明我运气不错，因为她刚好在。
　　只是她面容不如以往精致和精神，如我那天见到死前的倪正一般，有些倦色。见是我，她勉强笑了笑引我进屋。
　　我笑着说感谢，拿出准备好的西兰卡普送给她——上面是一轮红日，一只白虎。
　　她有些颤抖。看到西兰卡普。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
　　“猫儿，是施州人？姓相是吧？”她没有抬头，手仍旧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声音也有丝颤意。
　　“是啊。怎么了？”
　　“没事···”她摇了摇头，“审判之神···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眼中带有光芒，像是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又害怕，拒绝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我笑了笑。“最近很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只是，他们差不多都已经去世了。呵呵，你应该也听说了。最近关于这个小区内有变态杀手的留言就是因为他们的死亡。”
　　她身躯不自觉的僵住了。有些勉强的牵动嘴角勾起弧度，“是吗？”
　　我放松了一下疲惫的身躯，“关于变态杀手的留言，自然是无稽之谈。不过死去的人，似乎都在等待什么。痛苦，期待。哦对了。我是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的怎么说起这些了。裙子真的很漂亮。刚刚你说到审判之神，现在想来，倒蛮符合那件黑色长裙。希望我回赠给你的西兰卡普，你能喜欢。那么我就告辞了。”
　　她没再说话，眼神有些空洞的送我离开。

　　好冷。
　　真的好冷。
　　我抱紧胳膊，环住自己的身体，却依旧冷的瑟瑟发抖。十月中旬，大雪纷飞，万物沉寂。
　　面容惨淡，得不到解脱。
　　绝望，疏离，苦痛。
　　忘乎所以，歇斯底里。

　　长裙很合身，穿上很美。在裙子的一侧，我看到了它的名字：审判之神。
　　我起身走到门外。
　　冰天雪地，黑色天空，深灰建筑，刺眼的白雪，没有活物。天地茫茫。
　　抛弃掉你这副躯壳吧。抛弃掉吧。抛弃了你就自由了！
　　于是我遵循着这个声音，一步一步靠近所住房子外的阳台，一步一步，靠近解脱的深渊。
　　就要如一片轻叶落下啦！
　　你看到了前方的光明了吗？
　　看到等待已久的解脱了吗？
　　心在疼吗？疼的竟然是这般坦然，不是负担了。
　　你可以微笑了，舒心的发自内心最轻松的微笑了。

　　“猫儿···”是谁在唤你？也许是自由尽头那一方的呼唤···

　　是哪里？
　　都是白色···
　　我解脱了？那为什么又看到了景宇？
　　啊！原来我还活着，没能够以另一种姿态继续生命。因为冤魂一般的景宇。
　　我不知道作何表情，却失笑出声，“有什么事。”
　　“送你裙子的秦瑟昨晚去世了。在与你见面后三个小时···不需要我多了，你也应该知道。她原名曋覃瑟。与前两名死者一样。死的离奇。她的尸体被树枝做成的棺木敛着，里面盛满花瓣，尸身上盖着有红日白虎的西兰卡普。她的遗书与前两名的无异。”顿了顿，他又道，“最近我一直研究古巴国文化的叔父向我提供了一些关于你们族落的资料。有兴趣听吗？”
　　我点点头。不作答。
　　他继续道，“古巴国曾繁荣一时，他们崇尚白虎，是骁勇善战的民族。向日勒勤政爱民，五大家族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活的幸福。但那时，征战在所难免。在一次关系到存亡的战争中，这五大家族中的四大家族，包括向日勒所在的巴氏有四个分支互相勾结，为谋权共同出卖了巴国，致使向日勒战死沙场，巴国灭亡。
　　巴国灭亡后，相氏再无力对叛徒进行惩戒。这些叛国者在敌国的庇护下活的安好。”
　　我淡淡笑了，“你说对了一半。当日这些叛贼的卖国计划被相氏长老所闻，长老苦口婆心劝解无效，便准备将其拿下交由向日勒处置。但这些叛贼却早已做了准备，也失了心智，将长老及其随从残忍杀害。更连夜赶至相氏红穴将相氏悉数杀害，妇女儿童亦不放过。所幸，我们惨遭灭族时，次日准备征战的部队中，相氏三员大将正在巴氏黑穴与向日勒商讨事情，相氏才得以未被灭绝。”
　　他沉默半响，“很抱歉，这后面的，我确实不知道。”
　　“是段被封尘的往事罢了。在如今的施州，是再找不到巴氏后人了。”我怅然道，又问他：“你知道审判之神吗？”
　　“恩。”他点头，“是相氏的庇护神，也是巴国的神灵之一，借由相氏之手对背叛者施行惩罚。”
　　我淡淡笑了。
　　他不再说话，许久后才又道，“现在死去的人，都是无辜的。”
　　“在战争中死去的将士是无辜的，在灭族中枉死的相氏，也是无辜的。”

　　爷爷的照片安静的在相框内。
　　年幼时，爷爷曾对我说过，相氏，是巴国的审判一族。
　　在古代巴国中，五大家族各有其掌握的领域。相氏便掌管审判与惩罚。
　　在巴国中，有审判之神，当有人违背了重大族规或作出对族内伤害极大的事后而逃脱了相氏的惩罚，那么自此后，无论天涯，审判之神也会借由相氏之手将其诛灭。

　　我不关注死亡，对我而言，这些死亡是命中注定的。逃不过的。

　　我如往来到朱爷爷家。他正坐于棋盘前研究棋局。
　　我坐到他对面。顺手拈起一颗黑子。
　　“好些了吗？”朱爷爷问道，不曾抬头，显然这剩下的残局很令他着迷。
　　“好多了。”我淡淡道。“都已经四天了，你还未破解开着棋局吗？”
　　他摇头，“还未。那天你的绝望之气似乎也感染到我了 。现在我虽然胜了些棋，却十分不安宁，甚至有些看不到尽头。”
　　“其实，您已经输了不是吗？”说罢，我放下手中的黑子，顿时，原本他胜我的棋子瞬间成为死棋，连带周边的一大片。胜负再明显不过。
　　“啊！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继而大笑起来，“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淡然笑道，“等待并非很痛苦，到了尽头时，相反是解脱，您觉得呢？巴务曋。”

　　醒来时，我依然在医院中，13号病床。
　　景宇在身边，眼圈很黑。见我挣扎坐起，他急忙扶住我。
　　“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我淡淡对他道。
　　他点头，算是答过。
　　“我想死时，我的想法会波及到他们。让他们付诸行动。虽然我只给了死的想法，但也算双手沾满了鲜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与我打过照面，或是熟识，都知道我是谁。”我继续道，“在古巴国中，凡是有重罪而逃脱的人，自此，直至天涯海角，审判之神都会找到他们，再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
　　虽然他们都有罪，但神亦有恻隐之心。所以，他们的安葬法，都类似于巴国的悬棺葬法。
　　原本，只要这四个异支死掉与我相氏当日枉死的人数一样时，便可收手了。但我的恨，却无法磨平。现在死的四个人，是在为我殉葬。这样是很自私残忍。
　　但我的命剩下的也不多了。从小到大，‘死’的想法在脑海里出现了太多次。因为这份相氏的恨，我也被迫与他们一样。背井离乡，尝尽各种苦楚，被抛弃，被怨恨，被冷落，直至生死无人过问。”
　　因为恨被牵连进来的人，是无辜的。
　　我很平静的叙述完，没有波澜。像是在说天方夜谭的故事，与自己无关。
　　“你，恨吗？”景宇小心的问道。
　　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曾恨过。但现在我只是在等待，等待归属感。”
　　“一直以来，我都在左右···最开始是监视，到后来演变成一种不可或缺的习惯。”说到此，景宇有些自嘲与羞涩，“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所以第一次正面见你，我有失水准···其实以前就想靠近你，但是你太冷了。不过，我想，其实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说完，景宇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有些讶异，但在看到他坚定的眼神时旋即笑了，于是我伸出冰冷的右手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我想，其实我们是可以成为朋友。”

　　第四个死者，是为颇有名望的考古学家。主研究巴国文化，六年前搬至此地，想隐居起来，过完余生。
　　他去的异常安详，也未像其他死者一样死在社区中，而是被葬于青翠山中的洞穴内。
　　那山虽远远不及施州的高、险、俊，也未有施州的青葱美丽，更未有施州的温暖宁静。但对于这座令人绝望的城市而言，却是好山了。那周围虽没有施州那般谧静悠远的河流，但在他去世的那天，却下了场雨。
　　这大概是神，动了他最大的恻隐之心。

　　景宇再度将四起案件归为无解自杀案，因此，他被连降两级。
　　“后悔没有说出实情而降级吗？”在机场送景宇回W市之前，我调侃道。
　　“说了又有谁会信呢？况且，我十分不希望我最为在乎的女孩被拿去当怪物研究。”景宇无所谓的耸肩笑笑，又正色对我说，“照顾好自己，等你能离开这里时，我来接你。这是承诺！”他重重道。
　　我有些温暖的笑了。点了下头。
　　送景宇过安检后，我坐上了去火车站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