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雪 雪落得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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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得悄无声息，唯有这天地间无际的纷落与旷原上浩荡的空鸣——雪是没有声音的吧，不似雨——听雨可以听到淅沥的节律，而听雪，听得的是生命里最深的寂静。
精致的画舫在墨黑的江面上缓缓前行，船首和船尾的四角上各站立着一名守卫，在不时吹来的凛冽寒风里，除了飘动的衣袂，他们的身形纹丝不动。河岸上见到这艘画舫的人不由得称奇，不知是哪位达官显贵在这个大冷天还有这般雅兴。不过，他们如何能猜得到，他们无法看到除了船首与船尾上坚毅的守卫，船里还潜伏着四个卓绝的高手，他们被称作“四大护法”，能拥有这样阵势的人，只属于——江湖。
萧忆情的指节一记一记地敲着檀木桌案，微微地出神。平高梦飞叛变、拜月教之战、灭雷楚云全族……往昔的画面一幅幅的在眼前掠过。他们一次次的九死一生，一次次的浴血奋战，成就了今日的武林神话。人中龙凤是从焚烧的烈火中走出来的，但当坐上最高的位置，完成父亲的夙愿时，为什么在这样安宁的夜里，心里却仍是空寂的呢？他沉沉地闭上眼睛，用手抵住额头。
不知行了多久，岸上隐隐地传来了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啊！”船上的守卫因为没有楼主的吩咐不敢动分毫。那岸上的女子拼了命的呼喊，却见画舫稳稳地向前行去，完全没有回应。她急切的目光刹那件变成绝望，“没有救了是吗？”她不再呼喊，咬紧牙向岸的尽头跑去。
“没路跑了吧，臭娘们，看姑爷爷逮了你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呸，让我们追了这么久！”
在打手的骂骂咧咧中，她在木栈上一步步后退，可是没有路了，身后就是墨黑冰冷的河水，泛着森森的白光。
那一刻，她并不那么惧怕了，遂冷冷一笑：“闭上你们的臭嘴，本姑娘岂是你们能骂的！”
“臭婊子，不识抬举！弟兄们上，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面对那五六个壮汉，她的眼神怆然地望了一眼缓缓的江水，自言道：“死了更好吧。”
语音未落，她仰面向后倒去。只见水花四溅，淹没了这个年轻的女子。
“还真敢跳下去！”
“你们谁下去看看，你……”
“不不，老大你看连气都没有，肯定是死了。”
是啊，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涌上来的气泡都没有，她是完全放弃了生存。
画舫行出了几十米，但岸上人的对话舫中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苦苦求饶是常见的，但如此决绝的自戕却是第一次碰上。紫陌按捺不住，扣了一下楼主的门扉，“楼主。”
“去救她吧。”萧忆情明白属下此时的用意。
“是。”紫陌欣喜道。
暗中护卫画舫的小船在接到命令后立刻转向去搜寻那个溺水的女子，待到送至画舫时，她的性命只剩一息了。
湿衣被换下，躺在温暖被衾里的女子舒展开眉头。她清秀的面容显出她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太过消瘦，以至单薄。
紫陌静静地看着，思绪不知落在她身上还是自己身上。忽的听人劝道：“紫陌，你歇一下吧，何必亲自守着。”是黄泉。
“没关系，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是由我守着安心。”她答完，回应以一笑，黄泉会意，也不再勉强。
当她回过身再看那女子时，竟讶然。那孩子的眼角落下一行泪水，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苍凉，仿佛人生无比坎坷，无以言说。
紫陌的心底涌起一丝痛楚：她毕竟还那么年轻呀。
内力只能暂时保住她体内的一丝生气，能不能起死回生只能靠她自己的意志了。紫陌握住她消瘦的手，正色道：“你要坚持住。”
房间里很温暖，温暖到墙角的荷花打出了骨朵，可是窗外依旧是风雪漫天，凛冽严寒。
火光映照着主人苍白病弱的脸，他执笔书写，心里却静待着什么。“吱呀”有人推门进来。
“怎么说？”他并不看来人是谁。
“没有消息。”那人回答得略有迟疑。
“什么！”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连他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一下子看向案前的碧落，这般冷厉的眼神让碧落虽然支持住了身形却在心里退后了好几步。
这太出乎意料了，他与舒靖容约定好，最迟半月攻下栖梧山庄。可现在离约定的期限隔了十日之久，却了无音讯。那个人，那个如他左膀右臂般冷艳决绝的女子，如今到底是怎么样了？
向来息怒不形于色的听雪楼主这次却全然变了脸色，碧落明白，萧忆情必定是动了真怒。他立刻单膝跪下，听候命令，
“碧落，你立刻与红尘星夜赶往杭州府，但——我不能去。”
洁白的狐裘滑落下来，靠着床沿的紫陌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已是天明。这狐裘一定是黄泉在夜里为她披上的，想到此，她的嘴角勾勒出一丝温柔的笑。
“你，是谁？”竟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
“你醒啦！”紫陌却不由得又惊又喜，看来，她终是从死神手里夺回了自己的生命。见到紫陌欣喜的面容，那女子的眼里露出的却不是感激，而是狐疑。
“你为什么要救我？”
听到这话，紫陌的气不打一出来，“我守了你一整晚，难道就是为了听到你这句话？”
“守了我一整晚？”紫陌含着怒气的质问却触到了她的心底，泪水一下子涌上来，徘徊在眼眶里，终究是坚强的人，她移开目光，按捺住感动，轻轻道：“在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已经放弃了……活着，谢谢你。”
紫陌抚了抚她的额头，笑道：“既然被我们救了，就不必再去想死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我姓江，名叫寄月，是苏州人。”
“寄月？可是李太白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恩，”她报以一笑。
“定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孩儿，那你为什么会在扬州，又会被那些人追赶？”
“他们是怡春院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紫陌脸色微动，江寄月立刻解释道：“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能没有听说过，那是青楼，而他们是青楼的打手。
“我自小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半月前，她因病过世……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舅舅，竟然为了还赌债将我卖进青楼……”
虽然经历过了生死，可那些遭遇如同剜在心口的印记，难以抹去。在这般朝野动荡，民风不古的世道，这对母女是活得如何不易啊。紫陌的心里五味陈杂。
“咚咚，”略微出神的思绪被叩门声打断，不是黄泉又是谁？
紫陌随他到门外，听他在耳畔轻言了几句，紫陌不禁低呼：“什么，还没有消息！”黄泉微一点头示意噤声。
“我们要回去从长计议，这个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如何，楼中的规矩我不是不知。待到了苏州，我会送她下船的。”
黄泉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对她也只能这样了。”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纵使紫陌怜惜，也不能随便带回听雪楼的。
画舫在苏州港靠岸时，已是黄昏时分。冬雪覆盖在错落绵延的黛瓦上，夕阳之下，闪烁着一片金黄。
岸埠上，紫陌递予江寄月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江寄月并不肯收，但被紫陌先一步挡住，她莞尔笑道：“本该让你再多静养几日，但我家中有事，只好匆匆告别了。这些银两你且收着，做些营生，有缘的话，他日再见。”
“姐姐留步！”见她立刻转身离去，江寄月从怀里拿出一把扇子，“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恩德，只有这把扇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兴许还值些钱。请收下，就当成全我的感恩之意。”
紫陌接过扇子，握了握她消瘦的手，不再多言。
画舫行去几里，黄泉见紫陌一路无话，便试探地问：“她给了你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对了，那把扇子，紫陌自己也未留意，听言她从袖中取出，轻轻地打开扇面。乍一看便知这是把上好的扇子，墨遇水而不化。素净的扇面上绘着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兀自在苍苍茫茫的江水中垂钓，原来是一幅寒江垂钓图。画册有几行娟细的笔记，正是《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字虽称不上是大家之笔，但隐隐透着一股清俊飘渺的气质，很合这诗这画的意境。
“这是谁的笔记，我怎感觉在哪里见过？”博闻强识的紫陌在心里疑问，但一下子想不起笔记的出处，只好合上扇子，与黄泉玩笑道：“怎样，可品出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