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陌上桑》铅辰

2、监考 真的会有这

　　夏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苏晴朗。初秋的清晨，阵阵凉意。病房里，苏晴朗埋着头趴在床边，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这件衬衣，是苏晴朗生日时夏桑拿她那个月仅剩的一点生活费给她买的，不是任何名牌，甚至远远及不上苏晴朗平时一件短袖的价格，可却是苏晴朗穿得最频繁的衣服之一。
　　夏桑感觉鼻尖有点酸涩，她想，在这个世上，除了已经过世的妈妈和远在故乡的外婆，再也不会有人像苏晴朗这般待她了。
　　苏晴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当她抬起头看到夏桑正双眼通红地望着自己时，先是欣喜地站了起来，然后便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般地爆发了，“我说夏桑，你能别那么叫人操心行吗？坐不了电梯就别逞强啊，你不是挺能爬的吗，你这是运气好，人家好心把你送到医院里来了，万一要是碰个猥琐大叔什么的，把你绑回去了怎么办啊，反正我是不会去救你的——”苏晴朗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桑一把搂住了脖子，“你会来救我的，肯定会！”夏桑的肩有些颤抖，说出来的话却是异常的坚定。苏晴朗顿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了。
　　不过，刚刚晴朗说什么来着，有好心人把我送到医院来？谁啊？当时电梯里好像只有我自己啊，等等，好像还有一个男生，难道是他大发慈悲把我送来的吗，可是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像好心人，先是肆无忌惮地嘲笑，接着又是恶人先告状，一副正经样子来吓自己。
　　“晴朗啊，那人长什么样子啊？”夏桑依旧心存怀疑，“不清楚，我还在报社实习，准备打个电话告诉你晚上不回来吃饭，然后一个男的就接了，说是你在电梯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我就急着过来了，也没问他是谁，等我赶过来他已经走了，不过听声音还挺年轻的。”苏晴朗一边解释一边给夏桑削苹果，夏桑咽了咽口水，望眼欲穿，仿佛都能看到里边的核了。
　　在那之后，不是特别紧急情况，夏桑就坚持离电梯三米之外，以防自己再触碰那扇门。而那个时候的夏桑应该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部一开始就给她疼痛和阴影的电梯，打碎了她平淡如白开水的生活。让她在之后冗长的时日里，拥有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
　　获救之后的夏桑感觉自己重生了一回，于是她更加坚信是自己平时的坦诚和善良为她积了点德，对此，苏晴朗有不同看法，她认为是老天看她太愚笨了，即便去到天堂除了占个座也作不出什么贡献，反而添加麻烦，于是，还是送回来了。
　　其实夏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要真是那个男生把自己送到医院去的，怎么说也还是得感谢一下人家的。但自己以前也没在公寓里边见过他，总不能在大厅里贴个寻人启事吧，那太不是夏桑的作风了，想想都心慌。
　　夏桑这个人脾气性格什么都挺温顺，但是床气却是大得很，所以当电话铃声噼里啪啦地在她耳里炸开时，她一个烦躁就直接从沙发上滚到茶几边儿去了，好端端的午觉为什么要来惹我啊！“夏桑，赶紧的，这回不是卖牛奶了，我姑是A中的老师，说这回学校老师去开紧急研讨会议了，原定的月考监考人员少了，让我叫上几个同学去顶一顶！”原来是肖萌打来的，肖萌这个人怎么说呢，应该算是学校里除了苏晴朗之后与她关系较为密切的朋友了，消息灵通，八面玲珑，古灵精怪，这是夏桑对她最深的印象，一直以来，夏桑也很感谢她时常帮她找些兼职做，让她每个月的开销没那么紧张。
　　照常理来说，像夏桑这样性情的孩子，笑容温暖心思纯净，对凡事不过于追求，对自己不过于苛刻，家里虽然说不上荣华富贵，但至少也应该是小康水准，再至少，也得家庭完整，不缺少关爱。但是，以上标准在夏桑身上通通对不上，从小单亲，母亲在夏桑初三那年车祸身亡，高中所有的学费都是外婆的退休金和零工钱支撑的，大学好不容易申请到助学贷款，生活费也只是为了不让外婆牵挂象征性地接受老人家一点零花钱，真正的必要支出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苏晴朗不喜欢夏桑兼职，在她看来，其实夏桑根本没必要去做那些，苏父每个月给苏晴朗的生活费足够她和夏桑吃喝住行，但她从来不阻止夏桑兼职，就想她所知道那样，夏桑只是一种长得像兔子的生物，但她其实并不是，也许连她自己不曾发觉，她内心的独立和强大。还未成年就失去至爱的母亲，隐藏住内心巨大的悲伤，一边面对成长和生存的压力，一边照顾日渐苍老的外婆，努力告诉自己不自卑，不委屈，不懦弱。这样的夏桑，如果苏晴朗不是自己早已默认的亲人，她是怎么也不会接受她长久以来有意无意给予自己的那些也许这辈子都无法偿还得了的照顾的。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苏晴朗才愿意给夏桑自己足够的空间，既让她得以充分保护好自己的自尊和颜面，也让她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来独立而没有倚靠别人的同情和援助。
　　这才是真正的友谊。不随意给予，而是给予她内心真正需要的。
　　挂了肖萌的电话，虽然床气还没有完全发泄完，但一想到自己又有钱要进荷包了，还是有点小小的愉悦。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急匆匆地往外赶，出来时天气好好的，一下公车就碰上雷阵雨了，夏桑看了看马路对面的A中，只得用手遮住头冒着大豆般的雨点朝门口赶。
　　肖萌见到夏桑时，简直就后悔把她叫过来了，什么样子啊，半湿的头发，皱巴巴的米老鼠T恤，溅满泥点的帆布鞋，整个一刚刚野营回来的人。还好时间紧迫，学校里也没顾得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塞给夏桑一摞试卷让她立马赶到高三一班去。
　　夏桑推开门时，原本喧嚣吵闹的教室立即安静下来，不过仅仅几秒钟后，又恢复到了起初的状况，甚至更为糟糕，夏桑再迟钝也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些小兔崽子肯定以为会派个表情严肃，眼神犀利的人过来监考，结果没想到竟是个看上去跟他们年纪一般大小还顶着个蘑菇头的女孩。“都给我坐正了，不安静下来谁也别想拿到试卷！”夏桑快步走到讲台用她从未有过的分贝吼了一声，顿时，一教室的学生傻眼了，原来Hello Kitty的身体中竟潜伏着Tiger的能量啊！而这个时候，最紧张最害怕的人其实正是夏桑自己，她甚至都不敢相信刚刚那样强势，还略带点威胁语气的话是从自己这张平时跟陌生人说话都会哆嗦的嘴里蹦出来的。但是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了了，好不容易威慑住他们，总不能又微笑着容许他们继续放肆吧。“这次考试中被我发现舞弊的人一律严处，不存在任何包庇和从宽。”说完，夏桑拆开纸袋开始发试卷。
　　考试开始了快十分钟，夏桑还沉浸在对这些弟弟妹妹怒吼的歉疚中，直到门口有巡考老师来询问是否有人缺考，夏桑才连忙观望教室，这一看还果真发现中间那组的最后一个座位竟然是空着的，她刚刚都没怎么注意到，“那个，老师你等等，我去看看座位表名单——”夏桑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真的太粗心了。“没事，我知道是谁了，你回去监考吧！”巡考老师拍了拍夏桑的肩膀以表安慰，
　　回到讲台时，夏桑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座位表看看这位让巡考老师印象深刻的人物是谁，四组，看看啊——宋陌熙。宋陌熙，夏桑默念，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身体中的某根神经在看到这三个字时很快地紧了一下。
　　你相信吗？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只是简单的一个名字，也会让你感觉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