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莫离》寂染烟

4、第二章 再相逢是否成陌路

　　原以为是偶感风寒，怎知这一病便是将近半个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依稀间只记得祁寂若来过，但说了什么实在记不清晰了。好不容易才见了起色，趁着太阳正好，让小文背了琴到院中坐坐。
　　祁寂若送了他不少好琴，他最怀念的却是玲珑，可惜当初没有把玲珑带出来，稍拨琴弦，是把好琴，君莫离弹了一段便按琴不动了。
　　“公子，瑾王爷求见。”小楼素来不见客，大臣、妃嫔是知晓规矩的，自然不会来叨扰，祁寂萧离开京城两年，自然不知，君莫离心知上次的事已经让他对他产生了怀疑。
　　“请王爷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服。”
　　当君莫离的身影出现在大堂，祁寂萧眼前一亮，那一刹那，他几乎以为是那人站在他面前，这次君莫离并没有戴上人皮面具，只是在脸上蒙上了一块纱巾。
　　“不知王爷此次来有何贵干？”
　　略带沙哑的声音让祁寂萧心中仅存的希望也掐灭了，那人的声音清冽如水，他真的不是他。“公子长得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我还以为……”
　　“王爷以为什么？以为我是那位故人吗？可能要让王爷失望了，我并不认得王爷。”顿了顿，“想必让王爷如此惦念的人定有过人之处吧？”
　　“他是个极好的人，是我待他不够好。”只要一想到当晚那人的神情，心中便是一阵疼痛，负了他，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人怪他怨他，他无话可说，哪怕是刺他一剑，他也甘愿，如今生死两茫茫的境地却是始料未及的。
　　“公子，太医来了，在偏厅候着呢。您是？”小文瞧了瞧祁寂萧，君莫离既不开口送客也不开口留人，都是明白人，祁寂萧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放下茶盏起身道别：“公子注意身体，我以后再来。”
　　“王爷，故人、故人，便已是过去，又何必念念不忘，既然如今这般眷恋，当初又是何必，还是忘了吧。世上并没无后悔药可寻。”离去的背影僵了下，这并非一句重话，却让他苍白了脸色。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寻，可是，莫离，我是真的后悔了。
　　原以为祁寂萧不会再来，怎知第二天他又来了，不说什么话，只是坐在一旁安静看他地抚琴，等到太医来了便走，第三天如此，第四天、第五天亦如此，连着几天，引得祁寂若一阵担忧，君莫离仅抱以翩然一笑。小楼依旧清静，祁寂萧在与不在都是一样安静。他不语，他亦不语，曾经最熟悉的人，如此相逢竟如陌路般。
　　“小文，陪我出去走走。”在屋内待了太久，感觉骨子里都透着凉意，外面天气正好，倒不如出去走走。
　　“公子，需要小文带上琴吗？”
　　“不了，只是出去走走。”正是冰雪消融的时刻，御花园里依稀可见些许薄雪，湖中依旧覆着一层薄冰，早已不完整，零散地浮在水面上。柳树还未长出新芽来，真期待青柳垂丝的日子。当初总感觉熬不过这个冬天，竟没想到上天宽厚，让他隐约看到了春天。
　　前方传来嬉闹的声响，莫离素来不喜闹，也不想扰了别人的兴致，便想转身离开，怎知来人出声叫住了他。
　　“公子难得出小楼，怎么见了本皇子就走呢？莫不是本皇子扰了公子？”莫离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心中却暗自不安。二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合，连带着打压太子身边的人，想当初，太子请求祁寂若允许他跟着自己学习，二皇子至今连小楼的门都进不了，怕是有心人又借题煽风点火了。
　　“二皇子误会了，只是太医会诊的时间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倒是担心会不会因此而扰了二皇子游园的兴致。”
　　“若是担心如此，那么不如公子可否向父皇讨一道令牌允许我自由出入小楼？听闻公子博览群书，有了令牌，本皇子也好随时向公子讨教。”莫离心中轻叹，果然还是因为这事，本也非难事，可惜现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连太子也不敢轻易叨扰，更何况，他本就不想卷入皇室的纷争。
　　小文明知二皇子刁难，却也有心无力。“公子，早上太子殿下的侍卫来过，见公子未醒便回去了，不知公子是否要去太子殿呢？”
　　心知小文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想借太子来压二皇子，可是这次恐怕不是解围，反倒是加重了二皇子内心的怨恨了。
　　果不出所料，闻言二皇子脸色更加阴沉，竟不顾礼法出手拉住了莫离。“你要去皇兄那里吗？”他的眼神好似受伤的小兽。二皇子的母亲并不得宠，因母妃身份低下自小养在膝下无子的贵妃那边，虽有了显赫的身份地位，可这孩子一直以来的自卑让他变得易怒，但骨子里并不坏。
　　“二皇子。”
　　“你们都偏心！我也是皇子，为什么你们都只喜欢大哥，太子之位是他的，父皇是他的，连你也只为他一个人，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二皇子像中了魔障那般，紧拽着莫离朝湖边走去。
　　小文跪着去抱莫离，被二皇子一脚踢开，一干的奴才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子将莫离推入了湖中。
　　“二皇子，公子体弱，经不起这般折腾的，求您让人救救公子吧。”她不断地跪在地上磕头，额上磕出了血也不见二皇子开口，小文一咬牙，朝御书房跑去。
　　二皇子也吓得不轻，刚才是他将那人推下湖去了吗？为什么不求救？只要他喊一声他不会不救他的，那人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加孱弱了。
　　“二皇子，那人可是公子啊。真的要放任他不管吗？”身边的侍卫提醒道。二皇子猛一回神，纵身跳入湖中，身后的侍卫也陆续跳入湖中。
　　“把所有太医都给我叫来。”抱着莫离便往小楼跑去，顾不得自己一身湿衣，迅速地给莫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让他躺在了床上，看着那人骨节分明的身板更让他难受得想落泪，“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莫离吃力地睁开眼睛，“慕寒，过来。”二皇子一愣，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父皇和母妃都不曾用这种语气喊他。莫离伸手，祁慕寒忙握住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冰啊。来人啊，生火，再加被子。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莫离轻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这个孩子只是太缺爱，在深宫，本就无情可言，最痛苦的便是生于帝王家，纵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免不了孤寂。
　　“你这个孽子！”一道明黄的身影蹿入室内，直奔向床，一脚踹开了祁慕寒。太医们不敢耽搁，忙着诊脉。
　　“若，不要怪慕寒，算我求你。”
　　“你别说话，安心养着，让太医为你仔细检查一下。”祁寂若取代了二皇子的位置，握住了莫离的手，莫离只是回以一笑便昏睡过去。
　　“陛下，公子身体本就虚弱，能撑过冬天已是奇迹，又因长期内心郁结导致气血亏损，此次受寒更是雪上加霜，恐怕，恐怕是油尽灯枯了。”“你们给朕听好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保住他的命，孽子，你还不滚出去，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知不知道，当初他要收你，是朕不忍他耗费太多心思才拒绝的。”祁寂若甩袖出了内室，但也免不了红了眼。
　　“父皇，公子他怎么样了？”太子脸上一片焦急。祁寂若沉默半晌，开口道：“轩儿，去一趟瑾王府，说不定，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说到后来，都不忍开口。屋中已有婢女抽泣的声音，太子一愣，红着眼冲出门去。
　　二皇子跪在床边，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原来那人曾提过那样的要求，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刚听闻那人时，大家都说是那人抢了父皇的关注，才让自己的母妃受了冷落。气极了冲到小楼，见到的只是一抹清丽的身影，那时他便如雪地中的一枝寒梅，傲然，冷清，那样的人怎可能是别人口中的妖孽呢？只可惜那人鲜少出小楼，也见不着他的面，他羡慕皇兄可以与那人品茗对弈，畅谈古今，他却连远远看他的机会也难得。

　　太子一路疾奔到了瑾王府，府中下人难得见到素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太子如此失态，深知事态紧急亦不敢多加阻拦。
　　“皇叔！皇叔！”
　　“轩儿，什么事这么急？”祁寂萧放下手中的书，赶紧让人倒茶给他。“你先喝口水，慢慢说。”
　　“皇叔，求您，求您去见见公子吧。公子，公子他……”话至此便已哽咽。祁寂萧轻笑，“轩儿，公子不是在小楼吗？你这么急着让我去见他，难不成他要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不，不是，公子，他快要死了。”
　　祁寂萧一愣，面上浮起苦笑，“轩儿，生死有命，不得强求，公子恐怕亦不愿见我，若他真要去了，我又怎能去污他的眼？”那人眼中似乎总带着化不开的忧郁，可是当他看着他时，好像总会有几分讽刺，当年他和莫离的事京城里人尽皆知，他恐怕也是不乐见他的吧。
　　“公子就是君莫离！”
　　一瞬间，祁寂萧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得这一句，公子就是君莫离。可是他快要死了。往事瞬间席卷而来，如花的笑靥，对镜描眉，还有眉间那点朱砂，到最后他决绝的笑，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回忆凌迟，他不知自己怎么到了小楼，只觉着整颗心都要被撕裂。
　　“莫离……”他甚至不敢伸手触碰那人的脸，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皇叔，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出去。”声音喑哑，满含着痛苦。人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两行清泪自他眼中落下。旁人皆动容，祁寂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留给他们一个独处的空间。
　　侧身躺在莫离身边，他依旧胆怯，细细凝视那人的眉目，当初的一颦一笑随即铺天盖地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