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掌心云

6、六

　　当朝璟仁帝，赵仁诚，年二十有六。虽说是开国皇帝，但其实这大好江山是靠了先王与一班老臣子打下来的。璟仁帝虽说是幼年称帝，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倒没有辱及先王给起名“仁诚”之意。

　　璟仁帝如今的后宫妃嫔之中，有不少都是当年跟随先王的开国功臣之女，这当然也有太后的意思在里面。中宫之主轩皇后以及最得帝心的淑妃秀英家势可说是不相上下，后宫争宠，古已有之，所以皇后与淑妃不合在宫中自然也已不是秘密。

　　此时，七炫正在长姐所住的凤仪宫里，俩姐弟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安夫人只得了这一双儿女，姐弟两个年纪虽相差甚远，但毕竟是至亲骨肉，淑妃对这唯一的弟弟疼爱异常，七炫也从小就与长姐十分亲昵。

　　淑妃刚进宫的时候还曾经因为太思念家人生过一场病，后来病好了就特地向皇上求了恩典，让幺弟能常常进宫来陪陪她。虽说这宫里的规矩是断不能让男子进入后宫的，可一来皇上真的疼淑妃，不想见她再病倒了；二来念在七炫还只是孩子，所以皇上还是允准了。

　　只是这宫里毕竟人多嘴杂，中宫那边又总是针锋相对的，是以淑妃也只是难得的才把七炫接进来，姐弟俩说会儿话。

　　“母亲她最近身体可好？”

　　“嗯，挺好的。”

　　淑妃拿了桌子上的桂花甜糕给七炫。这是特意为他预备下的，淑妃知道幺弟最喜欢这些小点心，所以每回都提前让御膳房给做好了，给七炫留着。

　　七炫微笑着接过，立即大大地咬了一口，“还是姐最好，知道七炫最喜欢吃这个——”

　　“看你吃的一脸都是，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淑妃佯嗔着，瞪了七炫一眼，用帕子拭去他嘴边的残渣，又道。

　　“一会儿我让云霞她们把包袱都收拾好了，你一块儿带回家去。”

　　七炫皱了皱眉，“又是什么呀！”

　　“又不用你拿着，搁在车里头就行。你回去的时候也别骑马了，万一摔着碰着了，可不又让母亲伤心！……”

　　淑妃语音温婉，七炫却深知长姐脾气，也不敢再违逆，只嘟囔着。

　　“上回姐差人送来的燕窝听说母亲都没吃完呢，这会子又拿那么些去——”

　　“都是上头赏的，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许多，放着还不是白白糟踏了？！”

　　淑妃笑颜冉冉，，拉七炫到榻上同坐。“让你带回去的，除了给母亲的，还有各位妹妹的，如今姊妹们都出阁了，许久不见也怪想她们的……”

　　淑妃突然看着七炫笑起来，“还有特意替你准备的。”

　　“我？！”七炫挺莫名。

　　淑妃掩着嘴调侃弟弟，“是给我还没过门的弟妹提前预备的呀，可不算是替你准备？做姐姐的可不偏心吧……”

　　七炫臊得脸颊绯红，“姐你瞎说什么呀！”整个人赖倒在淑妃怀里，脸也埋着，不肯起来。

　　“姐哪里瞎说！”淑妃见弟弟这么不好意思反倒大笑起来，“快把脸抬起来，仔细闷坏了我们安少爷，回头少奶奶可要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姐你还说！”七炫猛抬起脸，装出生气的样子，却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说了不说了……”淑妃还是掌不住在笑，“小炫……十七了吧？”

　　七炫嘟着嘴反驳。“十六！”

　　淑妃抚平七炫衣襟上的褶子，又替他整着衣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咱们家可就只有你一个男孩子……”

　　淑妃继续说道。“别的不说，安家的香火总是你的责任吧，将来母亲不靠你又靠谁去？”

　　七炫诺诺地不说话，只把个头埋下了几分。淑妃瞧见他脖子上穿着的绦子，看着眼生，便挑出来看。

　　“又是纱她们那几个女孩子给你穿的玩意儿吗？……这么大了，也不长进，成天和她们混在一起——”

　　“不是！——”七炫急着摇头，“那是佑……呃——”口一快，差点给说漏了。

　　“……是忠顺王给的。”

　　“忠顺王？你什么时候和忠顺王倒有了交情了？”淑妃觉得奇怪。

　　七炫把光又收好了，再把路祭那天的事情给淑妃说了一遍，只是后来佑赫又请他去王府的事隐去不提。

　　淑妃听了之后半晌未开口。七炫又问，“姐姐可见过忠顺王爷？”

　　“他是皇上极为看重的臣子，又是太后的侄子，怎么会没见过。”

　　“那姐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淑妃想了想，对着七炫摇了摇头。“不好说。只在酒宴之上见过两次，好像不太说话的样子……皇上倒是常夸他。”

　　见七炫又埋头不语，淑妃又道，“你说胜浩与忠顺王相交颇深，你可有问过他？也许他会比较清楚那小王爷的心思。”

　　淑妃这么一说，倒让七炫想起了那晚胜浩给他的提点，便愣愣地想出了神，淑妃叫了他好几声方才转回神来。

　　“姐姐说了什么？”

　　淑妃点了点七炫的脑袋，“你啊，心又不知飞哪儿去了！可是嫌我这里不好，嫌我太罗嗦了？！”

　　“姐~~”见淑妃生气七炫立刻粘到姐姐身上撒娇。“七炫哪敢呀~~”

　　“我刚才只是在想若是能受王爷重用，跟着他替朝廷办事的话，爹爹他老人家应该不用再说我老顾着玩，辱没家门了吧——”

　　淑妃哪晓得佑赫，七炫，胜浩之间那些隐情，听见弟弟这么说，只以为七炫在抱怨老夫管教。她把幺弟揽在怀里，劝道。“那也都是为了你好。咱们家是书香门第，爹爹当年不过是一介书生，因先王重用，也列位谋臣，‘士为知己者死’，爹爹让你好好念书上进，也是为了以报圣恩。将来你若闻达庙堂，也光耀门楣啊……再说，这——”

　　“在家听爹爹说得不够，到这儿还要听姐说。不要啦~~不要啦~~”七炫打着滚耍赖，硬是不让淑妃再念叨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淑妃被他磨得没法子，只好再哄着。

　　“就这样子还跟着王爷办事呢，可不丢安家的脸？！”

　　被淑妃佯啐了一口，七炫还是嬉笑着赖着淑妃不肯放手。

　　姐弟俩腻在一起嬉闹做一团，正进来通禀的宫女云霞也看得笑出声来。

　　“小少爷可别再跟娘娘闹了，来客人了……”

　　“云霞，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淑妃不再跟七炫一处胡闹，坐正了身子让云霞过来替她扶正步摇。

　　“都收拾好了，车也备妥了。”

　　七炫仍窝在姐姐身边，仰着头看，又伸手想去拢起淑妃的鬓发。“哦。”却被淑妃一把拍下。“是谁来了？”

　　“是博旻公主……”云霞看到七炫嘟着嘴的表情，又不敢笑出声，值得拼命掩住嘴。

　　淑妃已经从榻上站起来。“是弘芫啊……”又转过头来对七炫说，“那小炫先回去吧，天晚了又该让母亲担心。”

　　七炫应了一声，云霞便送他出来。及到凤仪宫门口，已见博旻公主和宫女、侍从等行来。云霞只得叫小太监引着七炫往皇宫正门马车候着的地方去，自己连忙过来迎公主。

　　“云霞，刚才那个是……”

　　“回公主，那是淑妃娘娘的幺弟，进宫来探望娘娘的。”

　　淑妃姐姐的弟弟……弘芫不由又看了一眼那个离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