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廖黎

13、第 13 章

　　等我醒过来，是在一个小房间里，三面的墙，只有一面有门和纸糊的窗户，屋里极暗，桌上点着昏黄的油灯，我一时没有分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油灯旁有一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坐在那里就着灯光看书，头发高高地扎着，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昧。
　　是太子。
　　我一动，又是一身冷汗。
　　这才觉得干到不行，撑着眼看了一会儿，太子一动不动。
　　想也知道不可能让太子倒茶给自己。
　　于是我咬着牙，撑起来几步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太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满满喝了一杯，我才叹口气，却没精力再躺回去，干脆放下杯子，趴在桌子上。
　　就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太子把书合一合，放在桌上：“收拾一下，过会儿有人来接。”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道德经，抬眼看窗外。
　　春末天暖，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可以看到外面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我回头问太子：“现在什么时辰了？”突地想起现在的状况，后知后觉地加了一句：“太子殿下。”
　　太子瞟我一眼，手指支在道德经上，漫不经心地说：“刚到卯时。”
　　我撑起身子，走到门边，回头看一眼太子并没有什么表示，打开了门。
　　出门是一个小场子，并没有院墙，四周密密茬茬长满了落叶木，一股带着湿气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我关上门，向前走几步，右边有一条小道通向不远处的道观，左边是一片向下的坡地。
　　我看看身上灰扑扑的道袍，一撩衣服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慢慢亮起的天光。
　　天边一片云，蛋青色的天际慢慢地透出一线明亮的光色，云色显得灰扑扑的。渐渐地仿佛光带向着某一点集中，天边的青色慢慢地染上了一片胭脂红，红色愈艳，原先那一片灰扑扑的云却比天色更加鲜艳，仿佛那红色是云里透出来的。渐渐地天光愈盛，远处稍群山起伏的地平线上一抹明亮的光点突然蹦出来，仿佛都能听到天被戳破时候的噗的一声。这一个光点慢慢扩大，天边的红色反而慢慢褪去，及至天边只剩云朵还剩下点红色，太阳仿佛突然一跃而起，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云朵上面了。
　　这时候才发现远处原来朦朦胧胧的景色也清楚明白，城墙内外有炊烟袅袅升起，城郊处田地被割成一块一块，视线回收，山上草木还带着清晨的湿气，翠色逼人；不远处书上有张蛛网上面沾满了露水，阳光一照晶莹璀璨，光华流转。
　　我起身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子已经出门，在不远处负手望着这边。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甲胄的武官，似乎陪着他在等我。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对不住两位，十六年来第一次看日出，不免有些忘形。”
　　太子回头就走，那武官连忙跟上，我回头望望天光，正想伸个懒腰，伤口被这么一扯，痛得我呲牙咧嘴。

　　所谓的待遇差别就是，我们两人一起出的门，一起回的宫，结果太子被一群花白胡子的太医簇拥回去，我回殿之后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孤零零的年轻小医官过来诊治。
　　小医官有些畏缩，战战兢兢地刚要把脉，一看我肩上的血渗了出来，又手忙脚乱地要去解绷带，青妈妈哼了一声，拿身子挤开他，自己伸手开始解我的绷带。
　　我想我大概是昏迷了至少一天，伤口已经有些愈合了，揭开最后几层绷带的时候牵动了皮肉，痛得我要死要活的，青妈妈只好拿了水一点点抹湿绷带。
　　我不想让青妈妈伤心，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眼睛四下乱飘，一下子看到床前怯生生的小医官。
　　“那个……唔……太子好吗。”
　　小医官眨了眨眼睛：“太子殿下很好，箭伤并不严重。”
　　原来他也中了箭的，不过真可恶，为什么我的伤就要重一点，太子这个箭靶子反而没有什么事。
　　这时候绷带揭开，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感觉好了很多。
　　医官凑近，刚要拿手去触，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旁边的青妈妈，又缩回手去：“殿下能举一举手吗？”
　　我举了下手，似乎听到滋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好、痛、
　　我瞪了那小医官一眼。
　　小医官小心翼翼地再看了青妈妈一眼，有些歉意地看着我：“殿下不必担心，可能有一些伤到骨头，但不是很严重，只要调养得当，不会落下什么病根的。”去桌子那里写了张方子，停了会儿又说：“太子殿下吩咐过，如果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就去琼华殿领，就当感谢殿下的护驾之情。”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妈妈在桌上一拍手：“说清楚！”
　　小医官估摸着是没见过这架势，吓得一哆嗦：“殿下不知道吗？那支无翎箭力道极大，角度又刁钻，要不是殿下挡了一下，太子殿下怕就不是这点伤了。”顿了顿可能是觉得妄议上情不太好，又追加了一句：“不过幸好那支箭并未停留在七殿□□内，据王太医说，箭上的倒刺只入肉半寸都很难拔出。”
　　也就是说，那支箭先穿过我，然后钉在太子身上……
　　我在内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我一直游移在争权夺利的戏码之外，这一受伤，多少被算在了太子阵营，一时间突然有些人来往。
　　我原先受着伤，也不去管这些事，索性我睡觉的时候也不至于有人会把我叫起来聊天，于是人来基本都装睡，一来二去的晚上反而睡不着，每天点着灯看话本。
　　我已经许久没有梦到什么奇怪的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