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35、帐中(二)

　　赵沁道，“你这样的心思我却已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刘参宇依旧长跪不起，“王爷，元浩和我的意思都是一样的。”刘参宇的眼睛里这时竟噙了泪，“王爷，我和元浩当年追随王爷左右镇压八郡之乱，大半个元嘉都跑遍了。那时真是风里来雨里去，刀枪箭林都不放在眼里，为王爷赴汤蹈火，眉头皱都不皱。忆那段烽火岁月，你我三人同帐而眠，同瓢饮水，同行共退。即便是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受了伤，我们三人都绝无扔下其中任何一人之理。”

　　赵沁这时也由不得感动，脸上变了颜色，叹道，“是，那一段岁月……我还和你们二人结拜兄弟，当时吩咐你们人后不必拘束，与我直以兄弟相称。”

　　刘参宇脸上这时也由不得浮起一丝微笑，道，“子筱家世代为赵家臣，从子筱跟着王爷的第一天起，子筱这条命就是王爷的！当时承蒙王爷青眼，以兄弟称之，子筱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王爷大恩！”

　　赵沁持着刘参宇的手臂，佯怒道，“既是称呼兄弟，现帐中又没有其它人，你何必要跪我？快点起来，有话我们哥俩慢慢细说。”

　　刘参宇见强不过赵沁，只得慢慢站起，待赵沁坐下，方在原先的凳子上也坐了下来。

　　刚一坐定，刘参宇接着道，“王爷，自从赵漱……”赵沁忙拦住他，低声道，“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刘参宇见赵沁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不由得心下暗喜，却还是依从赵沁的意思改了称呼，道，“一年前，皇上就已用各种理由将王爷您手中常用的将领迁的迁，换的换，莫不调离王爷身边，同时还派了一大帮新人到您左右。且不论这些新人能力如何，我曾将这些人的来历细细查过，或多或少都与朝中新党有关。”

　　赵沁微微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自己怎么会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的日子真是过得如履薄冰，如果不是自己屡建大功，在朝中尚有一帮老臣相助，皇上早就指使人上奏了。

　　那段日子自己还曾萌生过退隐的念头。只是这念头刚一起，皇上就下旨让自己到边城督工。当时穆平外有萧含山，内有残破城墙。此一去，自己不过才得了二十万新征入伍的士兵，在别人眼里，自己这一去，纯粹是送死。所以当时圣旨一下，朝野哗然。朝中老臣纷纷上奏劝阻，可是却被郑太师一句，“元嘉有难，厉王为我元嘉栋梁，厉王不去谁又能挡得住大略？”这样的话给全驳了回来。

　　刘参宇道，“王爷，皇上登基以来，所有先皇旧臣一概不用，只相信一个什么郑洁生。这郑洁生将朝中老臣贬的贬，杀的杀，就连皇室贵戚他都敢拿来开刀。

　　“前两年的曹令媛的父亲发动的直武门事变，还是王爷您带兵镇压的。事后皇上想大开杀戳，是王爷您直言上疏，才力保下很多贵戚的性命，最后只将曹令媛诛灭九族。现如今，这些旧人无不对皇上深怀怨恨，而都对王爷您感恩不尽。

　　“王爷，您的旧部大多都留在上京，禁林四军的统帅都是您的旧部，上京里的林将军、寂将军、平将军等人莫不惟您号令是从，再加上元浩故旧的兵力，您拥兵自重有何难处？

　　“王爷，您可要早下决断啊。赵硕的兵马就在荣安，他在那儿是想等什么王爷您心里肯定清楚。

　　“王爷，您当日立下的汗马功劳，到如今只怕应了一句鸟尽弓藏的俗语！

　　“王爷，依您的才干，依您的威望，依您的出身，哪一点不在当今皇上之上？皇上如今就是猜您疑您这些，所以方如此殚精竭虑地压制您。若不是顾忌您还有一帮旧部下，怕不早就……”

　　刘参宇痛苦地呻吟一声，“王爷，您手下的这些旧部在这一两年内不断地被皇上寻出不是，很多都远远地发往南疆荒芜之地，只怕终生不能返回故土。我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和元浩就将是下一个被参奏的目标。

　　“王爷，您还要忍多久？您真的要以死要表示您的忠心？这天下本就是您赵家的天下，当今皇上施政无道，就应当由您来还施清政，施爱于民！王爷……”

　　一口一个王爷，刘参宇此时已是泣不成声，猛地里又跪了下去，“王爷，请您再受我一拜！大略攻城就在此一两日间，穆平是守不住的了。皇上那道圣旨就悬在赵硕手中。王爷，您一定要早下决断啊！”感慨道，“否则你我兄弟三人，是定要都死在这边城上了……”

　　赵沁眼中此时已是泪光隐隐，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握住刘参宇的双臂，“二哥，三弟对不起你！”

　　刘参宇回握赵沁的手臂，“三弟……大哥与你二哥我是一样的心思，我和他早就想着相劝三弟你了。大哥怕自己口拙说错话，所以刚才是故意提前离帐。二哥我说这番话，本就没想着能再活着走出这大帐。三弟你既然听二哥我说完了，三弟你自己决断吧。只怕这是我做为兄弟能说的最后一番话了！”神情悲苦，直望着赵沁。

　　赵沁的双眸中如火焰在燃烧，握着刘参宇的手背上也青筋暴起。两人在帐中都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油灯中的灯芯爆了又爆，只听到赵沁沉声道，“二哥说得是，三弟谨从大哥二哥之意！”

　　刘参宇喜极而泣，哭道，“……皇……”

　　赵沁手上一紧，阻住刘参宇继续说下去，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我们不可如此冒失，称呼一如从前。”又微微一笑，道，“该叫元浩进来了，他应当在帐外等得急了。”说着站了起来，顺势也将刘参宇扶了起来。

　　刘参宇伸出袖子使劲抹了抹脸，笑道，“是！”大步出帐。

　　雷元浩此时离大帐大约有十丈远，正在原地不停地打圈圈。旁边的军士见雷将军一脸漆黑，谁也不敢上前探问一句。

　　只见厉王帐前布帘一掀，刘参宇的笑脸露了出来。雷元浩脸上登时一扫阴霾，喜上眉梢。自己这半日在帐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知自己的生死就悬于这一线。待见到刘参宇的笑脸，心里的大石终是落了地。咧开嘴，虎步生风就朝着大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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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不过这顶大帐却是处在大略围攻穆平的军营中。厚厚的牛毡，用硕大的铁钉固定着帐角。帐内点着五支牛油巨烛，灯火通明。居中上方坐着萧含山，他周围坐着四五个将军。

　　萧含山今年三十五岁，是大略皇帝萧含博同父异母弟。此时他不着军甲，只宽松地穿了一件白色袍子，头发用一金环束顶，看起来倒象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在战场上看，他一身的银盔甲，威风凛凛，却又耀眼夺目，令人不能平视。萧含山仿佛天生就为了战争而生，他自小熟读兵书，酷爱排兵布阵。年纪稍长后，又善于练兵，且惜爱手下官兵。与元嘉的战事，基本上只要萧含山一领军，便无不胜之理。他是大略的第一将领，也是令元嘉闻之头疼的最大的麻烦。

　　萧含山这时的神色却颇为萧索，他早闻元嘉的厉王赵沁也是一带兵奇才，其手下莫不对其忠心耿耿。此刻自己带兵攻打穆平，是皇兄早在前几年就布置好的，为这次远征，军队粮草充足，装备精良，皇兄的苦心自己不可不谓不知。连自己也本以为可以将穆平一攻而下，没想到却在这破烂不堪的城外被堵了近一个半月！

　　盛京那边虽说这一个半月来没有任何斥责之言，但自己却知道北边的大食国已开始出兵侵犯。朝廷正是用兵吃紧的时候，更是需要自己这支大军在穆平取得一个大胜利。

　　前些天的夜袭，自己这方损了近一万人，这是开战以来最大的损失。明明是一座残破的旧城，可是城上的守军再加上自发护城的百姓，却好象得了神助，在那日夜里杀得天空尽红，山川变色。

　　这等坏消息是早就有人报上盛京了，盛京里却依就没有任何贬责的言语，只是传话让自己再接再厉。

　　这些天双方都在养兵休息，不日就是大战。想到这即将开始的一战，萧含山心里没有一丝害怕，毕竟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但他心里却是莫名地感到一丝疲倦，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难道是自己老了？

　　可是自己除了上战场，还能去哪呢？回到朝堂之上去争那些虚无的权力吗？去涉入到那些肮脏的党权之争中去吗？还是待在君王面前只做一个无心思的应声虫？想到这些，他很鄙夷地摇摇头。

　　他从小就看不惯这些肮脏的斗争，也坚决不让自己与任何一方有牵连。也正因如此，朝中的风波甚少波及到他身上，他只管用心带兵打仗就是了。是的……只有战场才是自己能待的地方，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在帐中其它几个将领的眼中，萧含山还是同以前一样英俊，一样生机勃勃，谁也没有看出他刚才心里的那一丝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