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34、帐中(一)

　　我道，“你娘亲的坟总归还能找得到，战事一结束，我们终可以慢慢寻着。到时我陪你一块去你娘坟前祭奠，也算是完你娘的心愿。”

　　我叹一口气，又道，“你终可以在记忆里保有十五年你娘的印象，你还能记得十五年来你娘对你说的话，记得你娘的一颦一笑；而我……却连我娘长什么样、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小九道，“是，比起你来我还算是幸福的。”

　　其实我对于生母的思念并没有这么深刻，从我能记事起，就是师父在养育我，我在心里是早已将师父当成了我娘。在庵里平静快乐地生活了六年，相较之下，小九在家里的生活却是日日如此痛苦，眼见深爱的人日见憔悴，眼见娘亲心中深埋苦楚可是却不能宣之于口，不但要提妨父亲妾室的恶意侮辱，还要为母亲争取应有的尊严。小小年纪，却不得不做这些事，他的童年生活却是比我要辛苦、悲惨多了。

　　可是我见小九在诉说他的往事时如此痛苦，深陷于此种情绪之中难以自拔，却非得我说些其它东西引开他的注意力才好。

　　想到师父，我的眼圈却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小九以为我是真的想念生母，眼里满是怜惜。

　　过了一会，小九道，“尘儿，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记得今晚上说的话，我们要一起去找寻我娘的坟。”

　　我点头道，“是，我不会忘记。”

　　其时更深露重，月牙儿已开始慢慢西移，寒意侵身，虽是身上披了小九的外衣，但我还是禁不住醒了醒鼻子。

　　小九从怀里取出一方绿色手帕，我一看正是我前几日给他的那块。他将手帕展开，指着下方我绣的“月季”，问道，“这是……这是一座小山吗？”

　　我登时面红耳赤。

　　小九没发现我的面色有异，续道，“你绣的山真好看，连山上的纹路都绣得出来。呵呵，尘儿，我真的不知道你的手还这么巧。”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从他手里将帕子夺过来，低声道，“这是月季……”

　　“月季？”小九愣了一会，终于低低地笑出来，一笑就没个停。我拿眼睛狠狠瞪着他，又是恼又是羞。

　　等他笑够了，我从怀里抽出今晚我于灯下做绣功的那块帕子，也是绿色的，递与他，道，“这是我新近做的，上面绣的也是……月季，好看些，你还是要这块吧。”

　　小九含笑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再看一看我。

　　我故意冷淡地说，“你如果嫌不好，我就收回去了。”

　　小九忙道，“没，没，这朵有点象……花了。”他定睛一看，看见了上面一个赤褐色的小点，问道，“这是什么？”

　　我侧头一看，道，“是今晚我刺破了手指滴了血在上面。”

　　小九不语，从我手里将那块旧帕子拿过去。抬起左手，将食指伸到口里轻轻一咬，我轻呼一声，只是一滴血点从他左手食指上冒出来。他将食指轻轻往旧帕子上一按，帕子上就留下一赤红色的血点。他将染了自己鲜血的帕子再递还与我，将新帕子往怀里一塞，笑道，“现在我们都有帕子了。”

　　我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小九扶着我站起来，“我们出来很久了，我劲是将我过去的事说了又说，你定是很累了。”

　　我摇摇头。

　　小九道，“我这就送你回去。尘儿，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见他说得如此慎重，我微微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小九道，“尘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以后你听到别人如何说我，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你都不要忘记今天晚上我曾对你说过的事，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好吗？”

　　我一惊，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吗？大略马上就要攻城了吗？”

　　小九摇头道，“大略攻城就在这一两天了。而我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我只希望今后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或是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要忘了今晚上。”语气坚定，眼神专注地看着我。

　　我淡淡一笑，“我答应你就是。”我心想，就凭我们还能发生什么改变。我至多就是继续当王爷的丫头，直到寻着李空，再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好了。而对于小九，我只希望他能淡忘家族的仇恨，可以对母亲的惨死释怀，那么他终可以平安地过一生。

　　在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

　　回到府里，我躺在床上，身边燕儿依然沉睡未醒。那块面上一粒暗红血点的手帕正压在枕头下，那上面的花也仿佛漂亮了许多，我嘴角轻含笑，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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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今夜的早些时候，北城下的大帐里，赵沁和刘参宇正对面盘膝坐于其中。他们中间隔着一长条木桌，面上铺着一张地图，其上红红黑黑画满了叉叉点点。旁边矮几上有一壶茶，满大帐里的烛火点得通亮，将他二人面前的地图照得清晰非常。雷元浩并不在其中。

　　刘参宇道，“三日前密报，赵硕已赶到了荣安。”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定在一个黑点上。又接着道，“按京中来信，赵硕应是三十日前离京的。皇上给了他四十万大军，名号上是让他出兵相助王爷您。但按朝中传来的消息，皇上还另外给了赵硕一道圣旨。”赵硕是当今元嘉皇上的叔父，封号为周。

　　说到这，刘参宇停了下来，收回地图上的手指，看着赵沁。

　　赵沁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淡定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神色。

　　刘参宇又仔细看一眼赵沁的脸色，继续道，“照日程来算，赵硕三十日前出兵之时，大略正开始攻打穆平。”

　　赵沁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刘参宇道，“皇上当日只给王爷您这二十万新兵，您素日操练的那些爱将下属却是全以保护京都为由留在了上京。”

　　赵沁却在此时突然一笑，道，“说是留，倒不如说是扣押。皇兄始终疑我啊！他早就知道无论我再如何努力，这二十万新招的兵士是无论怎样也抵不住萧含山的。”

　　他叹一口气又接着道，“在大略攻城之时，他就已将赵硕派往穆平，皇兄是早想着我会撑不住……只是，他没有想到我竟能撑这么久。”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刘参宇道，“皇上的意思，朝中大臣谁会不知？

　　“按大军行进的速度，赵硕这个人向来是不爱惜百姓的，一路之上定是不会规范军士不得扰民，他没这等顾忌，出了京城定是快马加鞭，能赶多快就有多快。他等这个机会也等得很久了。只是他没想到，我们竟能将大略的攻势阻于城外这么久。所以这些日子来，他却是突然放慢了脚步。一天能走的路程现在却变成三日来走，这么一拖拉，现在才赶到荣安。”

　　荣安为从上京至穆平的必经之路，经荣安至泗塘，再由泗塘至穆平。

　　刘参宇续道，“以目前形势看，赵硕倒象是要在荣水以征买粮草为名又住上一段日子了。”

　　赵沁不语。

　　刘参宇道，“王爷，属下最担心的是赵硕手里的那道圣旨……”

　　帐中一段长长的沉默，帐里油灯的火芯烧得太旺发出嘶嘶的声音，刘参宇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突然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刘参宇突然向赵沁双膝跪下，哑声道，“王爷，当今皇上如此疑您，您真的还要以身相报吗？”

　　赵沁脸色一凝，还是没有说话。

　　刘参宇咬牙道，“以王爷您的能力才干，无一不在当今皇上之上。论出身，您与皇上是一母所生，本就身份相同。皇上自亲政以来，听信朝中新臣之见，对皇室贵胄及昔日有功之臣大加杀戳。特别对于王爷您！

　　“您当日推助皇上登基，是您在大殿之上头一个三呼万岁；平定上京内戚叛乱，是您出了大力；就三年前才刚平定八郡之乱，天下百姓能重获太平都是王爷您出的大功……可是如今，国势稍一平定，皇上竟然对王爷您无端猜忌，无一日不想着削王爷您手中的兵权。近日皇上大力抬举赵硕之流，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爷，子筱自十三岁起就跟随王爷左右。属下先父也于临终前谆谆教诲属下，要一力辅佐王爷您。先父曾言道，在先皇的所有皇子中，惟有王爷您最有为帝王的气魄与才干！

　　“王爷，事到如今，您还犹豫什么？京中您的亲兵下属多在军部要位，朝中旧臣很多都感念王爷昔日的相救之恩，民间百姓也只记得是您平定叛乱，爱民惜民……只要您登高一呼，谁不誓死相从？

　　“如今之势已是不得不反！王爷，无论您做什么，子筱都定会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快速且语气清晰地说完这些话，刘参宇满脸通红，睁着一双大眼，瞬也不瞬地看着赵沁。

　　赵沁长叹一口气，从地上起身，向前行扶起了刘参宇，温言道，“子筱，幸好你是在我的帐中说这些话，若是被别人听到，那你我还能有命在吗？”

　　刘参宇固执地跪着，不肯起身，道，“王爷，子筱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根本就没想过今后还能再奉赵漱为主。王爷三思啊！”赵漱是明正帝的名字，刘参宇今日却如此直呼皇帝其名，其决心之坚决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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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