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126、第12章

　　第一十二章
　　比文书到的更快的是六速儿本人，他率领五百骑兵于天黑之际便抵达了柯儿末。
　　“这是什么东西？”在贺兰尘屋内，六速儿将手里的羊皮纸往地上一丢，卷轴骨碌碌打开，直散在了贺兰尘和贺兰莫的脚边，老丰头早借故离开了，其余的士兵严严实实地守在屋子周围，还没有人去知会忽尔术。
　　贺兰尘弯腰捡起卷轴，一圈圈地绞好，放在手边的桌上，低声道，“是我初步拟定与回纥要签的协议。”
　　“协议？”六速儿慢慢坐了下来，“这词倒真是新鲜，在我手里吃败战的家伙从来没有资格跟我谈协议。这回你倒是破天荒地做了这么件事，你是从哪儿来的这新鲜的玩意？”
　　六速儿额头上勒着一颗松绿色的宝石，前襟微微打开，赤裸的胸膛上隐隐交叉着几条疤痕。他微眯着眼睛，纤长的手指在不耐烦地轻敲着桌面。
　　贺兰尘微微定下心神，上前一步道，“哥哥，这主意的确是我想出来的。在我出征之前我就曾问过你，如果我打胜了，这座城里的市民和战俘都归我处置，你当时也是同意了的。”
　　“哼，这简直是在胡闹。”六速儿哼一声，冷笑道，“所以你就这般有恃无恐来跟我讨价还价？还是自恃有阿莫这个莽撞的家伙在帮你，所以现在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贺兰莫低声道，“哥，是我自作主张来的，不关尘儿的事，要怪就全怪在我身上，责罚全是我一个人来领。”
　　贺兰尘回首道，“不关你事，攻战出力的是你，出谋划策全在我，这份协议本就是由我来起草的，与你何干。”贺兰莫避开贺兰尘的眼光，别过脸不吭声。
　　“不要在我面前显得你们有多感情深厚，该罚的一个也逃不掉。”六速儿冷着脸道。
　　贺兰尘抬起头直视六速儿，“为什么要罚，这城已经被我们收回了，而且在攻城过程中损失的兵力也极少，即便是哥哥你也少有这样战绩。凭这样的结果说起来，不但可以免去责罚阿莫，而且该怎样处置回纥及柯儿末都该由我说了算。”
　　六速儿在椅上又往后靠靠，敞开的窗户吹进的夜风稍稍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眸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目。
　　他沉默了一会，“那么你是怎么赢得这场战事的？你当我不知道吗？”
　　贺兰尘滞了一滞，苍白了脸。
　　六速儿转脸向着窗外，淡淡地续道，“以自己生命作为赌注赢来的战争，不是我们贺兰一族所崇尚的。这大漠还有草原上四处都是杀人的日光和风沙，我们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活下去，保存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体力都要活着。而你做了什么，那么孤注一掷地冲上去，就那么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吗？”他转过脸看着贺兰尘，“还是说，你早已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可以将它随意抛弃？”
　　贺兰尘垂下头，手在衣袖中紧紧地攥着，无力地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室内静默了一会，贺兰莫低声道，“哥哥，是我没有保护好尘儿才让她受伤的，如果不是我打不过那个忽尔术，尘儿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险，都是我不好，哥哥，你责罚我吧！”
　　六速儿长叹一口气，向前平伸出右手掌，贺兰尘犹豫一下，踏上前去，将自己的左手交在六速儿的手掌里。六速儿眼光温柔，手上微微用劲将贺兰尘带到自己跟前。他伸出左手轻轻为贺兰尘拂去鬓边的发丝，低声道，“我们贺兰氏的公主向来是大漠上最明亮的星星，是我们孔雀手心里的最珍贵的宝贝，呵护关爱还来不及，怎么可以随意做出伤害她的事？”
　　贺兰尘低下头，心里的一角在隐隐作痛。
　　“我之所以赶来，”六速儿续道，“首先便是为了你受伤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置这里的居民，还有那些回纥的部落，都由着你的意思去办。毕竟这座城是你攻下的，那个忽尔术也愿意坐下与你协商签订协议，都是你的功劳。你也终归长大了，有自己做主的时候，我决不拦你。”
　　贺兰尘终于带了点喜色，“谢谢哥哥！”贺兰莫也在一旁高兴地道，“谢谢哥哥！”
　　六速儿转脸看贺兰莫，“你要领的责罚一样也不会少，无军令便擅离职位，你自己是清楚军规的，下去领一百皮鞭！”
　　贺兰尘拦道，“哥哥，如果没有阿莫，我现在也不会站在你面前了。而且攻城过程中一直是阿莫在帮我，没有他，柯儿末根本没这么容易攻下来。将功抵过，就宽恕他了吧。”
　　六速儿沉着脸静默了一会，贺兰尘满怀希翼地看着他，只听他说，“阿莫，你先出去一会，我要跟尘儿谈谈。”
　　贺兰莫愣了一下，这样的情形倒是极为少有，但他没说什么躬身便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了一会，六速儿轻握住贺兰尘的手，凝视着她道，“世人皆道大漠的风沙苦寒，最是容易摧残女子的容颜，可是这么些年来，我却亲眼见你越长越美，已经成为大漠上最夺目的花了。”
　　贺兰尘微微有些脸红，低下了头。
　　六速儿低低一笑，将贺兰尘又向自己拉近了些，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贺兰尘的腰，将贺兰尘贴近自己。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还是个弱龄女子，安静地始终不卑不亢。无论一路遭受什么经历都能平淡待之，那时我想，这种气度就不是一般人家女儿应有的，”六速儿叹道，“你果然是我的好妹子，不枉我这些年对你的栽培，经此一役，你的名声也会播出去，我是可以放手让你独挡一面了。”
　　贺兰尘微笑道，“我正是要求哥哥呢，若是哥哥觉得我这一仗打得还行，可不可以让我以后随着阿莫出征，哪怕从千夫长做起我也愿意的。”
　　六速儿道，“怎么，你的志愿这么小，只想做一个千夫长？”
　　贺兰尘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领兵做战，这一次算是占了先机，避免与敌正面交锋才取得的胜利。可日后必有短兵相接的时日，在这方面我可是差了阿莫好大一截，可得好好跟他学学。”
　　六速儿微微一笑，“好，这些个我们日后再说。我留你下来，是想问问你，你对忽尔术怎么看？”
　　贺兰尘微侧了头，想了一下答道，“这个人嘛，我对他了解不多。”当下将忽尔术假扮回纥探子进入自己营中打探消息，一直说到两人那日城头相见，一字不落。
　　六速儿静静地听完，眼光闪烁，“是嘛，看来他倒真是一身好功夫，连阿莫都打他不过。所以你就拿着自己的性命去相搏了？”
　　贺兰尘咬了咬唇，六速儿道，“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等傻事。你是我的妹妹，在我心里你远比一座柯儿末重要得多。我一接到前线快报，立刻出发赶到这，在半途上接到你传回的文书。天幸这次救得你回来，我不敢想象以后是否再发生类似的事。你要向我发誓保证绝不这般轻贱自己性命，我才能让你跟着阿莫出战。”
　　贺兰尘沉默了会，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六速儿待见她点了头方松了一口气，道，“我让你单独留下是想告诉你，在我接到你传来的文书的同时，还附有忽尔术的一封信，信上有关于你的事情。”
　　贺兰尘奇道，“关于我的？”
　　六速儿点点头，道，“是，他向我请婚，请求我将你许配给她，做回纥的左夫人。”
　　贺兰尘啊地一声惊呼，又羞又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六速儿始终微微笑着看着她，道，“所以我要留你下来，问问你对他的看法。我们西域儿女从来都是豪爽性情，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象汉家儿女羞羞答答。你现在就告诉我，你对他怎么看。”
　　贺兰尘原先的羞恼过去后，心反而定了下来。她虽然自小在中原长大，但这四年来在大漠中处惯了直肠子的西域人，一论及自己的喜好虽说还不象西域本地女子般直爽，但也绝不带半点犹疑，“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除了做为交战的对手我没有想过其它任何事情。他的确武艺高强，而且……人也长得很英俊，可我对他，是一点也论不到男女之情的。”
　　六速儿呵呵一笑，站起身便也放开了贺兰尘的手，踱到窗前，过了一会道，“他是怎样的人，我明天见了自然会下评判。不过他倒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他名下的回纥部落又多，现在回纥名义上的老族长已久病于床，整个回纥部族已将他默认为下一任的族长。西域之内除了孔雀就数回纥的兵多了，要是嫁了他，他是绝不会亏待了你。”
　　贺兰尘挺直了身子，道，“哥哥，你这是什么话？我从来没想过要嫁一个自己没有感情的人，而且我要嫁人，定要挑自己真心喜欢的，绝不会因为他是什么人。”
　　六速儿回转过身，看了看贺兰尘，微笑道，“别着急，我只是说说罢了，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你是我惟一的宝贝妹妹，我怎么会违了你的心意呢。要配得上我孔雀的掌上明珠，那绝不能是一般人。你放心吧，我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贺兰尘没来由地觉得心虚了一下，从来没见过六速儿如此顺着自己意，眼见他温柔地看着自己，可是那眼光里却有着太多自己不了解，也读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