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9、前世今生

　　看到方家杂事六，方如馨请人帮忙找回失踪在碧山的滑飞凤时，百里屠苏并未在意，但当很快方家杂事七出现，方如馨说小弟弟去了碧山消失后，百里屠苏不顾已经是傍晚时分，拉着在客栈计划旅途的韩云溪直奔碧山。

　　“安陆是个宁静的城镇，之后我们去那里。”

　　韩云溪不满地看着百里屠苏眼里焦急的神色，说：“兰生他不是佛缘深厚，鬼怪近身不得么？”

　　“前世孽果。”

　　韩云溪对百里屠苏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皱眉道：“这样就麻烦了……恶鬼报仇的事情阻止不得吧？”

　　百里屠苏想到当日若不是玉横，他们在自闲山庄只怕也是九死一生之局。看着紧跟身侧的韩云溪，那句“你留下”却说不出来。摇摇头，终究说出：“我们一起进去。”

　　韩云溪笑着捏了捏百里屠苏的脸颊，满意点点头：“总算是没有说你要一个人进去的话……不错不错，知道找人分担了！”

　　在自闲山庄的主厅里，百里屠苏和韩云溪遇到了和一群红衣女鬼缠斗的方如馨及欧阳公子。方如馨手舞金刀，端的是英姿飒爽，毫无女子的脂粉气，远处看来就是一位翩翩少年。欧阳公子用的是道剑，剑术虽然普通但灵力高强，若不是他挡着，只怕方如馨凶多吉少。

　　“两位小心！”出生示警，百里屠苏扬手一记劫焰燎原，那些红衣女鬼在饱含灵力的火焰下消失了。

　　“前院各处我们已经找过，去后院看看……”方如馨体力有些不济，却还是急匆匆向后院冲去。

　　百里屠苏眉头深锁，紧跟在方如馨身后。韩云溪看了看收起道剑的欧阳公子，面露疑惑，却还是一抱拳：“欧阳公子，请。”

　　勾起唇，欧阳公子点点头走在了前面。

　　韩云溪脸上疑惑更深，却苦于不便多问，只是在后小心压阵。

　　众人在山庄深处找到方兰生时，他已经身中鬼魅术，身边是伤痕累累的滑飞凤。滑家大小姐虽然辛苦支撑，出手却全无杀招，只是徒劳地喊：“方小弟你清醒点……”

　　方兰生一刀劈下，眼见滑飞凤右手又是长长一道血痕，她却咬牙把剑换到左手，横剑接下又一击。两人斗得难分难舍，却不知已经相战多长时间，滑飞凤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弱。方如馨看情况不对金刀脱手掷出，伤了方兰生的右臂，给滑飞凤变招的时机。

　　“方大哥……”滑飞凤见到来人，眼泪就掉了下来。方如馨只是捡起刀，和方兰生缠斗。方兰生身法不行，刀不是他擅用的兵器，即使有前世记忆也很快败下来。方如馨教训弟弟一点也不手软，直接掰松了右手腕，把人绑在树上。

　　谁料到这种情况下，方兰生居然想自尽，方如馨情急之下卸了自家小弟弟的下巴。韩云溪和百里屠苏看着情状凄惨的方兰生，不自觉远离了方家大姐。

　　百里屠苏回头问韩云溪：“鬼魅之术大都为阴力，以你的灵力可有净化之法？”

　　角落里突然出现一个妙龄少女，身上的铃铛声声作响：“区区鬼魅术还用来害人，哼！”少女眼里金光闪现，方兰生慢慢恢复清醒。

　　“猴儿好了？”方如馨瞪着方兰生，“胆子大了啊，和女人动手，向我挥刀！”

　　方兰生无法出声，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大姐。

　　滑飞凤也拉了拉方如馨的袖子，低声说：“方大哥，刚才他们也说方小弟是被鬼魅迷惑了，你就饶了他这次吧。”

　　给方兰生接好之前卸下的关节，方如馨放下方兰生。

　　“搞鬼害人的东西，还不出来！”少女生气地跺跺脚，指着虚空之处。

　　黑雾缭绕，鬼影闪现，一个女鬼现出身来。“……哼哼……哪里来的死丫头……坏我大事！”

　　“襄铃才没死，死的明明是你！”

　　方如馨举到直指女鬼，愤声问：“无缘无故为何害人？！”

　　女鬼尖笑几声，状似疯狂：“无缘无故……无缘无故……你说我无缘无故？！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上辈子虚情假意骗我！害死叶家满门！我杀他报仇有什么不对？！”

　　自称襄铃的少女歪歪脑袋，神色茫然：“上辈子……那是什么时候？这个呆瓜那么笨，还能害人？襄铃跟了他好久，就是不知道怎么报恩。他虽然笨笨的，但是人很好，大家都很照顾他，他要什么大家都马上给他。襄铃没办法报恩都烦死了！”

　　“……我恨！……我恨不得亲手撕碎了他！……这可惜……他身上带着佛珠，我不能靠近，要不然、要不然……还有那该死的青玉司南佩！我本可以鬼魅术阴气惑他自尽，几乎成功了……却三番两次被捣乱！又来了你这死丫头！破我法术！”

　　最后不免和女鬼一战，叶沉香虽然虚弱，却执迷不悟地要害死方兰生。

　　“……活着的时候有多爱他……死去之时就有多恨他！！”叶沉香怒视着方兰生，流下了血泪，“晋郎，晋郎……”

　　方兰生连忙摆摆手，说：“姑娘，你、你先冷静一下……”

　　百里屠苏仗剑挡在方兰生之前，道：“他已经不记得前尘，姑娘何苦执迷？”

　　“一句‘不记得’……就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吗？！我只要他的命……只要他的命！”叶沉香掩面，怨气更浓。

　　方兰生从百里屠苏身后走出，平静地看着叶沉香，似乎完全不曾被吓到：“……也许，那真是前世的我……害死了你，还有其他许多人……你恨我也是应该的……但这一世，我是方兰生，不是晋磊，我有家人、有朋友，还不想死……我想不到要怎么弥补那些过程……姑娘，就让我试着超渡你，送你前去轮回往生……”

　　说着这番话的方兰生显得慈悲且成熟，百里屠苏看着眼前一幕，思索。果然，都不一样了。

　　“……给我滚开！不用你多管闲事！”

　　方兰生轻声低语，仿佛是安慰：“困于这里，你也不想的吧……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叶沉香挥着手，带起一片残影：“滚开！滚开！晋磊！我不用你来施恩！你听到没有？！我叫你滚！！”

　　方兰生口中念咒不停：“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婆婆诃。”

　　“……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方兰生渐渐衣衫尽湿，百里屠苏皱眉看着，不知是否要去帮忙。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婆婆诃。”练完最后几个音节，方兰生腿一软，被等在一旁的百里屠苏扶住。

　　叶沉香恢复了生前的容貌，也算是个娇俏美人。只是美人开口还是一贯地尖刻：“……晋磊……哼哼……这真是天大的讽刺！一个上辈子满手血腥之人，这辈子居然……居然修佛法……但是……休想我会领你的情！”

　　“姑娘误会了，我无意施恩化怨，只不过想让你好受一些，不要再被怨气缠绕。”方兰生虚弱地对眼前的女鬼笑了笑，“你为了他，永远不得轮回，值得吗？！”

　　“……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骗我！”

　　方兰生想挠头，但此刻他被百里屠苏扶着，这个动作都做不了。“呃，姑娘请讲……”

　　“……晋磊……你……真的把我忘记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们当年的过往……”

　　“啊？！……我……那个……我不是……”方兰生有些欲哭无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一个女鬼讨论前世的感情，尤其是看着大姐八卦的样子。

　　叶沉香黯然道：“别说了！……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你只是一个陌生人……晋磊……让我深深眷恋、爱逾性命的晋磊……令我痛苦发狂、恨之入骨的晋磊……你都不是、你都不是……”

　　“姑娘，我……”还想说什么，方兰生感觉百里屠苏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腕，望去时，百里屠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他便沉默下来。

　　“……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啊，在时光之间……凡人……什么都不是……我执着的、想要抓住的……是什么……呵呵……是什么……可你……你为什么偏偏要来自闲山庄呢……还戴着晋磊的青玉司南佩……”

　　“这个玉佩……是他的？……二姐说，我小时候在店铺里看到，又吵又闹，再也不肯走了，娘只好买下来给我……”

　　“……果然……在你心里，还是……念着她……你知道吗？在青玉司南佩里，藏着一个人的一魂一魄……那个人心甘情愿的，一直守着晋磊、守着你，我也是刚刚细想才明白了这个秘密……”

　　“你说的……究竟是谁？”

　　“大概……是那个叫贺文君的女人吧……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是她……以前，我变成了鬼，好几次想要杀死晋磊，却看见他坐在这个女人的墓前流泪，简直像是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放过了他……青玉司南佩……一魂一魄永相随……哼哼，是怎样的一个傻女人？！……我不恨贺文君，真的不恨……我们……都只是晋磊命里痛苦的两个女人，兴许她比我更苦……这么多年了，她早已经去转世了吧……假如你找到她的今世，记得好好待她……”

　　“她？她和……”月言简直一模一样。后面的话因为百里屠苏在手腕上用力的一捏全数吞了进去。

　　“……我走了……过了来生也许还有来生……你欠我的，总有一世我要你还来……晋郎……”

　　叶沉香投胎去了，襄铃嬉笑着摆摆手，转身变成一只金色小狐狸离开。方兰生揉着红肿的手腕，瞪百里屠苏：“木头脸，你下手有没有轻重，我刚刚被卸过手腕哎，你是想废了我的右手吗？”

　　“有些事情多说无益，你若刺激她招来更多鬼怪，我们难以对付。”百里屠苏难得对方兰生和颜悦色，在方兰生这样别扭的情况下也没放开扶住他的手。

　　韩云溪走过来，强行从百里屠苏手里接过方兰生，道：“我扶着他也可以施法战斗，屠苏你就在一旁好了。从这自闲山庄离开，又要免不了一翻恶战。”又侧身对另一边的三个人说，“对付鬼怪的事情交给我和屠苏，你们跟着就好。我只能暂时治疗滑家小姐的伤，方大哥你还是扶着她离开吧。”

　　方大哥？百里屠苏奇怪地看了眼韩云溪，又看看英气勃勃的方如馨，突然记起来，从来没人说过方如馨的性别，若不是当年方兰生无意提起，今日只怕自己也会认为她是个英气男儿。

　　“百里少侠想是看出来了……大姐她在江湖一直女扮男装，望少侠帮忙保密。”一直沉默的欧阳公子靠近百里屠苏，低声在他耳畔嘱托。

　　百里屠苏点点头。

　　“在下会武这件事，也望少侠保密。”

　　百里屠苏虽然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点头。

　　欧阳公子见百里屠苏始终沉默，再次开口问：“少侠认为在下的道剑如何？”

　　“道剑以阵入武，多用灵力阵法制敌。我自幼专注剑术、火灵，对阵法咒术无甚研究，不敢妄加评论。”

　　“当日有幸一见少侠舞剑，却不知少侠真正剑法，心下遗憾。不知如今可否一观？”

　　“自闲山庄的鬼怪难以金铁伤害，想来之前行来欧阳公子早有体会。”虽然委婉拒绝，百里屠苏面上并无不愉神色，只是凝神注意四周，始终把欧阳公子护与剑招范围内。

　　前方传来韩云溪和方兰生的争吵声，偶尔一声“我的屠苏……”“讨厌的木头脸……”隔着法术的轰鸣传来，让阴气森森的自闲山庄也变得热闹有生气了些。

　　众人终于看到自闲山庄大门，脚步都轻快起来。百里屠苏侧首看着欧阳公子，道：“和欧阳公子相处，屠苏幸甚。虽与欧阳公子初识，便有相知之感。”

　　“得少侠此言，荣幸之至。”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这样一路回到安陆，已过去一夜。进入安陆县，百里屠苏才借着日光发现欧阳公子脸色苍白，不曾问出，欧阳公子便昏了过去。

　　急忙接住欧阳公子倒下的身躯，百里屠苏觉得心口一紧，脸色也苍白了起来。他们二人本走在队伍最后，一时间竟是无人发觉。

　　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让百里屠苏心绪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