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素帕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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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醒来时看了房中滴漏，已经是夜间了。外间的方桌上放着饭菜，不知是谁送进来的，居然没有惊醒他。许是休息够了，百里屠苏没有睡意，腹内也并不饥饿，转到一旁的书桌，见笔墨俱全，起了默经的心思。
雷云之海中所见，让百里屠苏的心乱了。或者说，自从见到欧阳少恭，百里屠苏的心就没有平和的时候。
按了按额角，百里屠苏静心凝神，提笔默写起《玉皇心印经》。经文并不长，开始还有些浮躁的笔迹慢慢变得平和，最后每一字的起承转合暗合道家心法，真气流转于体内，正是“精合其神，神合其气，气合其真”。
这样的状态被几声轻巧的敲门声打断，百里屠苏抬眼望去，正看见推门而入的欧阳少恭杏色的广袖。正是这一瞬间，百里屠苏敏感地感觉到了自己心情的变化。原本圆融平和的内心突然出现了一丝波澜，带着点期待，带着点温柔，还带着点不可言明紧张。自己这样……真的有对欧阳少恭……心怀怨怼？
“自午后休息至方才，醒来便无心睡眠。在房内无事，本想去楼下坐坐，正好见少侠房中灯火明亮，方入内一叙。在下是打扰了少侠练字？”
“不曾。”百里屠苏连忙放下笔，收拾桌上摊开的纸时却不小心带翻了砚台，墨浸染了宣纸，在桌上蔓延。
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百里屠苏无奈，这样只得明早让人来收拾了。
“少侠……”听到欧阳少恭的声音，百里屠苏才发现欧阳少恭几乎是贴在自己身后，而自己居然并无警戒之意。
不习惯暴露自己的背后，百里屠苏回过身，却被欧阳少恭的动作惊到：“先生你——！”
欧阳少恭伸手抬起百里屠苏的下颌，在百里屠苏没来得及出手反击的情况下，掏出丝帕擦了擦百里屠苏的脸颊。很迅速，却有些遗憾地松开了手，欧阳少恭给百里屠苏看了看手帕上的墨迹：“是方才少侠不小心溅到脸上的～”
看着百里屠苏脸上的薄红，欧阳少恭勾起唇角：“这巾帕～烦劳少侠帮我洗洗，可好？”随着话音落下，欧阳少恭顺手递出丝帕。
等到接住了丝帕，百里屠苏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干了什么，似乎比起后悔，心里更多的是惊讶和忐忑，百里屠苏低头不语，却还是把丝帕收了起来。
看到百里屠苏的动作，欧阳少恭唇边的笑意越发温柔。知道自己的半身面薄，欧阳少恭主动转移话题，开口问：“少侠既然也无心睡眠，同我一游夜间龙绡宫如何？”
点点头，百里屠苏随着欧阳少恭一起离开房间。
夜晚的龙绡宫很美，白日里明艳的粉色鲛绡在夜间更显绮丽，安静的街道上只有偶尔飘过的几只水母和头上带着光亮的鱼，除了外界极轻的海水流动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听着身旁之人和自己近乎重合的足音，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百里屠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这么安定。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脚步，因为两人间的默契与平和，都让心情一点一点飞扬起来。在最初的迷惑过后，他——是欣喜的。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仅仅在龙绡宫下层简单逛了一圈，就回了客栈。上楼后，本该一左一右回房的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呵呵，少侠还有事？”
“……先生早点休息。”不过平常的嘱咐，百里屠苏声调柔和，因为怕吵醒他人而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便带出了几分私语的旖旎。
“嗯，屠苏也早些休息～”
许是意识到这般悱恻拖沓全不似两人平素所为，百里屠苏率先抬步回房，转身的瞬间，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脸上扬起了笑容。
百里屠苏回房后并没有直接休息，而是灭了外间的灯，在里间角落的铜盆里仔细洗净了欧阳少恭给他的丝帕。素白的丝帕只在其中一角有些简单的绣纹，针脚入手柔软，是贴身所用造成。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欧阳先生……”
百里屠苏明白赠帕之情是什么，只是从未想过欧阳少恭会……垂眸看着手上的素帕，百里屠苏眼中浮现出温柔。他接过丝帕时并未回神，但是收下这丝帕，却是慎重的。百里屠苏接受了这相思。
即使过去两人间恩怨纠葛，如今他也未曾理顺对欧阳少恭的感情，但是不可否认在那瞬间，心中骤然而生的欣悦缠绵。既然自己并非无心，他不想让欧阳少恭再一次失望。在这个有太子长琴的时空，作为太子长琴半魄的两人，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之间，总还是会存在着另一种可能。
第二日百里屠苏起身时，时候已经不算早了。
听方兰生说韩云溪陪着小蝉一起去修复沦波舟，大概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曾经向天笑和延枚为了观看沦波舟而几乎不眠不休，百里屠苏自然也理解楚蝉的状态，韩云溪和楚蝉青梅竹马，担心也是情有可原。
“欧阳大哥又去和龙女讨论乐理了，他也是疯狂不下那三个人，我都以为他是爱上龙女绮罗了。”方兰生抱怨了一下欧阳正平，“之前因为担心你和少恭，大家也都没有什么心情，昨天知道你们无事，他们一个个的都发疯了。天不亮就起来，外面刚刚有了些人声，一个个都没影了。”
早餐是龙绡宫特有的海洋时蔬粥，伴随着方兰生喋喋不休话语的沉默，百里屠苏正好咽完了最后一口。方兰生虽然满口抱怨却也只是好心给他讲众人之前的境况，百里屠苏道：“此种心境我自能体会。正如剑客得晤绝世剑法，乐师得闻出尘琴曲，良金美玉，高山流水，相比胜却无数。”
挠挠头，方兰生摇头说：“会吗？我觉得我就算见到了好的棋谱也不至于如此吧。好了，不说这个，龙绡宫的鲛绡很出名，听说还会给天上的神仙用，我要给二姐和月言多买一些，木头脸你需不需要买个几匹？”
曾经一路同行，直到安陆雅轩的那次比试，百里屠苏才知道方兰生擅弈，而方兰生爱棋若此，却是他不曾料到的。百里屠苏暗想之后若有机会，便找一些棋谱送给兰生。“鲛绡珍贵，我并无相熟的女子，不必了。”
不论是芙蕖还是小蝉，以他与她们的关系，这礼物不好送出去。
知道方兰生已经订亲，料想他这次买鲛绡的量绝对不会少，百里屠苏站起身，对方兰生道：“我陪你一同去。”
“算了算了，”方兰生连忙摆手，“你似乎还受着伤吧？今天一早少恭去准备药了，想也知道是给你用的，我才不好意思让你给我做苦力。”
闻言，百里屠苏也没有和方兰生说什么，转身就向客栈外走。
“喂，木头脸你去哪？”
“药店。”
方兰生看着百里屠苏干脆利落远去的身影，扭头一哼：“切。我说刚才木头脸根本就是和我客套吧，有才说和你一起出门，转个身就把人甩了的么！他去找少恭干什么，他会开药还是会抓药啊！还不是去给少恭添乱！”
百里屠苏没有在药店找到欧阳少恭，倒是离开药店的时候遇到了茶小乖。
“屠苏哥哥！”茶小乖兴奋地跑到百里屠苏面前，“听说你在南阳结识了医仙？！能不能和我讲讲医仙公子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问出这话后茶小乖的表情告诉百里屠苏，茶小乖早就知道幽兰是妖。“既然如此，你于江湖志中记载他，终究不妥。”
茶小乖听了百里屠苏的话，笑眯眯地反问：“呐，屠苏哥哥，人类最多能活多久？”
百里屠苏不答，略一思索，也明白了茶小乖的意思。幽兰周身清气郁然，虽然是妖却修的是仙法，他在人世无害人之心，更多地不过是修炼无聊，来人间散心。既然如此，幽兰最多在人界不过百年，就如楚随风一般，所作所为，都会是“人”的标准。“我在幽兰的医馆为的是养伤，他的事情我知晓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这样……我问，屠苏哥哥你只用回答就好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纸笔，茶小乖兴奋极了。
陪着茶小乖整整聊了一个时辰，百里屠苏口干舌燥耐心几乎告罄，茶小乖终于收起写得满满的记录，邀请百里屠苏去喝茶。
在前方一蹦一跳地走着，茶小乖双眼亮金金地向百里屠苏献宝：“这个茶摊屠苏哥哥你肯定不知道，我敢说啊，就连一般的龙绡宫居民也不会知道这里的茶很好喝呢！”
“咦，那个不是绮罗姐姐么？旁边那个……好像是屠苏哥哥的朋友哦！”
百里屠苏顺着茶小乖的指向看过去，发现和绮罗在一起的不是一早去找绮罗谈论乐理的欧阳公子，而是欧阳少恭。
先发现百里屠苏和茶小乖的是龙女绮罗，笑着对两人点点头算作招呼，便继续和身旁的欧阳少恭叙话。
“想不到公子你对古乐了解如此之深，绮罗佩服。龙族虽被分封治理四海，却生性不喜拘束，与众仙神之间往来不过尔尔。但是因我喜爱乐曲，心内对三界第一乐师多有仰慕。方才那曲榣山遗韵，公子将来如数家珍，让绮罗受益良多……敢问公子……”
“……三界第一乐师……我不过一个普通凡人，与其毫无关系。今日时候不早，我还要回去整理丹药，先告辞了。”
欧阳少恭对绮罗态度激烈，百里屠苏想到之前想要回魂魄，从而能成为太子长琴的几乎疯狂的欧阳少恭，不放心地追了上去。
“今日我有要事，改日再和小乖你一同饮茶。”至于茶小乖两眼放光拿着笔念念有词的记录，被百里屠苏忽略了。
“先生！”自身后拉住欧阳少恭的手臂，百里屠苏顺势握住欧阳少恭的手，“即使异界陌生，无人知你往日旧事……我……总是明白的。”
上前一步，百里屠苏直视欧阳少恭的眼，黑亮的双眼里透露出了坚定：“我还在。”
即使有太子长琴又如何？他们都不是太子长琴，他是百里屠苏，他是欧阳少恭。他们的存在，和太子长琴——并无关系。
“呵呵，屠苏～”欧阳少恭笑了，笑容中却并无太多的自伤，“你总是……令我吃惊。”
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一同走回了客栈，而两人交握的手，始终不曾放开。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素帕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