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榣山故人 ...
-
左乘天最后还是没有追究上官情,只是更坚定了让她联姻的态度。上官情很反感的亲事终究还是板上钉钉,南阳现如今很多人都知道左家小姐要嫁人的事情了。至于此事对上官情是好还是不好,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
在百里屠苏右臂终于可以简单活动,至少是能拿筷子的时候,他收到了韩云溪的信,同时还有向茶小乖打听到他行踪的楚蝉寄来的两根络子。
韩云溪的信件辗转了几处,如今到他手里已经是寄信的一个多月以后了。看到韩云溪说他们几人目前要去青玉坛,百里屠苏算算时间,估计着目前只怕他们是已经到了。
不想让云溪担心,百里屠苏回信时很仔细。每次写几个字便休息一下,力求字迹上看不出臂力受损。饶是这样,百里屠苏也重写四次才写出一封自己能勉强满意的短短的信件。等到百里屠苏离开书房,日已西斜,不知不觉,大半日就过去了。
和幽兰一起用过晚饭,再次换了手臂上的伤药,百里屠苏又因为用手过度不利恢复,被幽兰勒令休息一天。
不比欧阳少恭温言浅笑的劝慰,平日君子雅致的幽兰在和医术有关的时候,表现得固执强势。半是要求、半是训斥,幽兰毫不客气逼着百里屠苏答应自己的养伤计划。医仙医术高超,性格淡漠古怪。百里屠苏这时候才把面前这个兰妖和江湖传闻中的医仙形象重合。
看到百里屠苏腰间和外衣同色的络子,幽兰调侃:“那姑娘倒是心灵手巧,荷包香囊络子,把少侠身上的小玩意都做遍了。”
在百里屠苏心中,小蝉还是记忆中的玩伴妹妹,对她毫无男女之想。此时听到幽兰的调侃,他也未羞涩别扭,只是摇头道:“我和她并非如你所言。”
百里屠苏低头看腰间的络子,就看见自己系在络子上的玉佩。喜上眉梢……“看少侠平生难展眉,在下多劝一句从此放宽心。”左手触及眉心,百里屠苏想起安陆车盖亭内欧阳少恭拂过自己眉心的指尖。
不知为何,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下来,百里屠苏在心中轻叹一声。
“小生不打扰百里少侠休息了,告辞。”幽兰看出百里屠苏有心事,体贴起身离开。
送走了幽兰,见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百里屠苏便更衣休息了。
眼前画面纷杂,琴鸣剑啸声不绝于耳。一片火光中,百里屠苏徒然地挣扎,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一声琴音让他从纷乱中挣脱,熟悉的曲调有着难以言喻的安心。清雅从容,悠然淡泊的曲调一变,刚柔相济中带着几分傲然。眼前是一片墨色的天空,似是当日月下的瑶山,又似那日共奏的青玉坛。
等百里屠苏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想到之前的梦,百里屠苏有些不解。灵魂之间的事情向来玄妙,反映于外物时便是梦境。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太子长琴了,最近的一次,是在琴川方家。而后来他知道,那时候欧阳少恭也在方家,两人客房是紧邻着的。
此时的欧阳少恭该是在青玉坛吧……不要出了什么事情才好。
起身洗漱完,百里屠苏简单用过早饭,拿起昨日写好的书信,去驿站寄出去。待到他回来时,幽兰已经在庭院中自得其乐了。百里屠苏也不打扰,径自去书房拿了卷书,坐在一边翻看。
两人在庭院中依旧是一贯的相处。幽兰今日是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摆了一局棋研究,百里屠苏则是左手拿着话本慢慢翻阅。棋子敲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伴着书页翻动的声音,互不干扰的两人却自有一股惬意。
执卷看了片刻,脑子里每每回忆起昨夜无比清晰的梦境,发现自己无法静心,百里屠苏放下了话本。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抿在唇上,百里屠苏吹起一些小调。幽兰闻声抬头看了眼百里屠苏,眼中带了丝好奇,而后又低下头继续研究棋局,右手执棋子,左手慢慢随着百里屠苏的曲调打着拍子。
百里屠苏还是慢慢出了神,吹着的轻快小调突然一变,响起的就是那首凤鸣榣山。百里屠苏未注意到,凤鸣榣山一响起,幽兰停下手中的拍子,右手用力不慎,方才捻起的白子就在指尖化成了粉末。
凤鸣榣山吹到一半,百里屠苏回过神,轻灵的叶笛声便生生地止住了。可是乐曲虽停,那三界第一乐神所作之曲给人的震撼却不会立时停止,虽不至于绕梁三日,但是余音不绝却也不算夸张。
幽兰神色有些怔忪,片刻后打开折扇掩饰般地扇了扇,笑言:“百里少侠如此精通音律,前几日小生弄琴只怕是班门弄斧了。”
“谈不上精通音律,实不相瞒,我于此可谓一无所知。方才那曲调,是曾经……故人所做。”百里屠苏想到幽兰是妖灵,本想说些托词,可转念一想,太子长琴之事颇为久远,便是龙女绮罗也仅仅了解些只言片语,他不必妄作小人欺瞒朋友。既然那命魂四魄依然在体内,他开口称太子长琴一声“故人”,也不为过。
“故人?能作出这般不似人间有的曲调,少侠的故人真不一般。”幽兰收起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掌心,“少侠虽言不通音律,却能将此曲演绎得如此轻灵美妙,可见天分极高。小生失礼一问,不知少侠可愿学琴?”
学琴?百里屠苏未有片刻犹豫,应了下来。因为百里屠苏右手不便,幽兰拿了本琴谱,让他先认认谱。接过幽兰递来的琴谱,百里屠苏总觉得幽兰笑容中有几许意味深长。
饶是孤高自傲的幽兰,面对百里屠苏对奏琴神一般的天分,也有些眼红了。唉,不愧是那个大人啊,就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琴,还是三天抵得上他人三年的悟性。
“百里少侠,小生有要事需回家乡一趟,还望少侠帮小生看看院子。”幽兰的拜托有些唐突,但百里屠苏看幽兰突然急着离开,知道他是有要事,便答应了下来。
白衣曳地,在突出的崖边,他只身负手而立,气质飘杳淡薄。看到这样一个人,谁都会忍不住放轻脚步,怕惊扰了他,也怕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场幻梦,眨眨眼便会消逝。他也确实很少在人间出现,他是存在与传说中的神明——太子长琴。
“你怎么会来此?”他没有回头,但身后出现的气息依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躬身行礼,幽兰笑着打招呼:“长琴大人,好久不见了。”
太子长琴摇摇头,道:“还不到二十年,怎会很久?上次听闻你要去人间,这么快便回来了?”
“长琴大人不也是太快来了这里。上次一别,大人不到二十年又下界,难道天界有什么变故不曾?”
“那位神明醒过来了,父亲近日心情很好,天界也并无大事。但是……我近日总是心神不宁,于是下界来散散心。”
幽兰听到太子长琴的话,眼中异色一闪,从袖中拿出两柄折扇。走到太子长琴身边,递出:“大人看看这个。”
“这折扇是你化形后用身侧的磐石炼成,那磐石和你元身经年相处,身沁兰香,世上仅此一柄。”太子长琴打开两柄折扇,分别扇了扇,“你从哪里找来了另一柄,我竟然完全无法分辨出来。”
“呵呵,大人为何一定要分辨出来,这两柄本就是一样的~”
“世上怎会有完全一样的东西?”
幽兰闻言笑出了声,答:“世上不可能有完全一样的东西,那若不是此世呢?若来自异界,有没有可能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
“看来此番,幽兰你是有奇遇?”
“我遇到一位少侠,身上的气息让我无比熟悉。仔细分辨后,我发现他体内有悭臾大人的龙息,还有……大人你的魂魄。”幽兰用折扇敲了敲手心,“也许我的感觉有错,但是他用一片树叶便吹奏出了凤鸣榣山,称——故人所作。”
太子长琴闻言眼中显出好奇,问:“幽兰所言的那位少侠……”
“他名唤百里屠苏,擅长用剑。”
“用剑?”太子长琴被幽兰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错愕,而后又笑了,“剑胆琴心,擅长用剑的转世么……呵呵,有趣~”
“大人如此相信小生?”
“近来在人界本也无甚事情可做,那位少侠就烦劳幽兰引荐了~”太子长琴看着眼前的榣山山水,淡笑,“是与不是,见见便知。即使不是,作为‘故人’,我也该去见见的。”
消失了几天的幽兰回来了,还给百里屠苏带回了一个“惊喜”。看到幽兰身后的男子,百里屠苏一愣,眉头深深锁起。太子长琴……真正的太子长琴,那个和梦中所见别无一二的男子,悠然淡薄的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突然意识到,这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空,是有太子长琴的。有乌蒙灵谷大巫祝之子,有琴川欧阳家公子,自然……也有太子长琴。
那这样,自己身体里的那一半魂魄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不属于这个时空,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使在原来的世界……不也是……怪物……
“百里少侠,我是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点点头,抱拳。
“少侠认识我。”太子长琴的口气很肯定,“那么,来自异界的我的灵魂,你是因为怎样执念,才来到此处。”
是有多深的怨恨和不甘,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是太子长琴。”百里屠苏连韩云溪都不是,又怎么会是太子长琴?欧阳先生可会知道太子长琴之事……如若知晓,又该……“太子长琴,在我的世界,你早在千载之前便被贬斥人间……为何如今……”
“贬斥人间?不知我是因何获罪?”
获罪于天……“因为抓捕黑龙悭臾,使天柱不周山倾塌,天地几近覆□□工、祝融东海归墟思过千年,太子长琴贬斥凡间,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百里屠苏按住额头,慢慢回忆那些梦里纷乱的细节,“前尘往事仅在梦中窥得一二,我所知并不多。”
太子长琴点点头,解释:“原来两个时空便是这里不同……不周山之事,是因为共工上神与父亲争吵,两人一番比斗,直至不周山。后因为某些阴差阳错之事,共工上神撞断了不周山。此后众神奔走,方才平定波澜。那时候共工上神昏迷,父亲离开天界,携共工上神自闭在洪崖境内,伏羲大人便没有惩处任何人。少侠的疑问我已然解答,那么,少侠该不该也为我解惑呢?”
“自会坦言相告。”
“为何见到我,少侠眉宇间郁气不散,更平添七分愁绪?”
因为……欧阳先生……思及此,百里屠苏更是迷惑。为什么,自己会为欧阳少恭不平,会如此不平。似乎自那次在桃花谷刺伤欧阳少恭,每次他出神时总会想到那人。
“少侠既然不便回答,我便也不问了。”太子长琴见百里屠苏神色不定,微笑,“近来神思不定,想来和少侠也有几分关系。即使来自异世,少侠既然是我的转世,自然也不必因为一些小事忧烦。此物少侠拿着,至少以后不会遇到神仙的麻烦了。”
接过太子长琴递来的信物,百里屠苏一愣。这是……“悭臾的龙鳞?”
听闻百里屠苏的低语,太子长琴对百里屠苏轻笑,是为默认。面上有些好奇的神色,太子长琴却还是没有问出来。之前既然答应百里屠苏不再追问,他自然不会食言。
如来时一般突兀,对幽兰说了句他回曾经的榣山看看,太子长琴很快离开了。像他这样的神,并不习惯人界城镇的喧嚣繁华。
看着掌心的黑龙鳞片,百里屠苏心情有些复杂。太古之约,不复践言……这个时空,不会了吧。乘奔御风,畅游天地,在这里的这对旧友……不会像他们。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永远也不懂得这些,何尝不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