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左家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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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了幽兰，百里屠苏养伤期间也就索性住于医馆内。幽兰性子喜静，平日风雅自赏，而百里屠苏本来也不是聒噪之人，两人相处很多时候都是一起饮一会儿茶，然后在院子里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几天之后，一向喜欢在书房内看书习字的幽兰主动拉着百里屠苏去酒店吃东西。幽兰没有和百里屠苏解释什么，百里屠苏也没有问。闯荡江湖，酒店是消息最多的地方，而幽兰这次拉他出去，想必事情与他有关。
皱起眉，百里屠苏暗自思索。幽兰应该不知道他和其他几个前辈的私交，那么发生的事情必定是和自己直接相关。楚随风、孤魂双剑、澹台兰、侯无心、无影剑客、广陵魔、卓云飞想来想去他们几个也不会在江湖上随意提及自己。何况自己来南阳根本是随性而至，如此说来定是什么大事把整个江湖都传遍了。
百里屠苏突然开始怀念茶小乖了。只要她在，整个江湖从前百年到现在对百里屠苏来说都是透明的。
去酒楼，正是饭点，大堂乱糟糟的。出乎意料，幽兰居然拉他去了二楼雅座。百里屠苏迷惑看了眼幽兰，得到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坐在雅座，看着满桌子菜，幽兰不客气地说了声自便开始吃饭。百里屠苏皱眉扫了一眼筷子，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卤蛋。
“小生疏忽了，百里可要小生帮忙？”幽兰放下手中筷子，拿起百里屠苏面前的给他夹菜。动作优雅地把每个菜都夹了一些，也不多夹，而后也不曾多说什么，不会让如今手上不便的百里屠苏心里升起尴尬。
看着碗里慢慢变高的菜，百里屠苏低声道谢。
一直到两人吃完，幽兰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百里屠苏也不急，缓缓喝着饭后上来的花茶。
热闹的大堂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百里屠苏神色一凛。
“呵呵，冰块兰～要你先进来就是要这个效果。”
“无聊。”澹台兰的声音冰寒，带着不容忽视的剑意凛然。和百里屠苏记忆中不太一样，又和百里屠苏曾经感觉到的剑气一模一样。百里屠苏突然明白，当日澹台兰前来，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后生晚辈提点，而不陌生人或者是敌人。
“麻烦无影公子了。在下不便，请让一下？”
百里屠苏视线掠过进来的三人，正看到无影剑客被侯无心“很不小心”地从澹台兰身边挤开，侯无心还“更加不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玉笛，处处指着无影剑客要穴，生生把他又逼退了三步。
“和影煞有旧怨”，百里屠苏看着两个剑客，和一脸平和笑意的侯无心，神色变幻几许，似是明白了。
三人到了二楼雅座，正好是百里屠苏和幽兰位子的旁边，而那里早就有人在等待。
扫了一眼幽兰，百里屠苏方才知晓他的用意。两个雅座之间仅仅隔着屏风，没有任何隔音。虽然也说明他们所谈之事不怕他人窃听，只是暗中窥测，终非君子所为。
幽兰微笑，拍拍面色犹豫的百里屠苏，示意他静心听听。
“左家族长死得太巧。”无影剑客声音很不客气，“哼，我已经退出了影煞，其他事情我不知道。现在我只能说——我没有接到过杀他的委托。”
澹台兰的回答更是简单：“不是我。”
“听医仙的意思，左族长是被一剑毙命，这一剑干净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而正好兰兄弟和无影公子都在附近，你们左家便怀疑他们？”谦和的侯无心此时的话有些咄咄逼人，却是因为真的气狠了。也是，像他们这样少年成名江湖，被人羡慕崇敬捧着过了半辈子的人，几时受过这样的怀疑。
左家现任当家声音犹豫，低声道：“前辈们也知道，以家父的武艺，能这样把他一击毙命，四周毫无打斗痕迹的……整个江湖也不过五人吧。”
无影剑客闻言自语：“单论用剑……我，冰块兰，绝影，元丹子那个牛鼻子……现在江湖上你们也都知道云飞就是绝影了，说来确实不到五人。”
“其实单论用剑，还有一个人……”
“百里屠苏。”侯无心和无影剑客同时吐出一个名字。
澹台兰摇摇头，道：“百里公子目前和云飞一样，都是行踪不定，却也不在此地。而元丹子长居武当，也不会。”
“听说前段时间，那个不正经的老怪物狠狠欺负了百里少侠一顿，那时候百里少侠是在白帝城。最近仇小姑娘好像到东边去了吧，那就不用说绝影了。”无影剑客敲敲桌子，“你们怎么不去怀疑南疆那些家伙呢？”
“不会。”澹台兰声音斩钉截铁，让人不好接话。
而侯无心说话委婉了很多，却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天玄教教主发誓此生不再踏足中原，而且他也不是用剑的人。若说用药，医仙应该看得出来。”
几人这样的讨论，也不知是从几天前开始，居然幽兰都已经知晓此事。此与自己剑术造诣有关，能得几位前辈如此看重，百里屠苏也不该避而不见。叹气，站起身，百里屠苏移步另一方雅座。他如今若不出现，被人无意看见，只怕更是解释不清。
“打扰几位……”
一番叙旧以后，百里屠苏落座。左乘天看着百里屠苏明显不便的右臂，开口：“百里少侠受伤了？右臂不便，倒是伤得巧～”
“需要验伤么？”虽然知道清者自清，百里屠苏现在还是明白了何谓不得不低头。他不是无影剑客和澹台兰这样成名已久的前辈，即使不屑解释他人也不敢奈何。但即便这样，也有人言可畏一说，不然这三位也不会特地来此处讨论此等事情了。
解开右手臂的绷带，无影剑客和澹台兰周身气息明显一滞。百里屠苏最近因为心绪烦乱，对这伤也并未用心。第一次是红玉帮忙包扎，之后再次换药的是幽兰，说起来，这还是百里屠苏第一次去注意自己右手的伤口。
看到这伤，百里屠苏也明白为什么向来淡然的红玉也失态了。用灵药治疗了好几日，如今看来还是狰狞的伤口，想想也知道当日严重到什么程度。师兄的剑很锋利，处理好愈合也不会太难，只是自己不经心，几次撕裂了伤口，这才如此骇人。
敏感察觉了几人间的暗潮，侯无心温和道：“既然验了伤，想来也没有什么疑问。右手重要，百里少侠还要好好养伤。”
“剑客的手比剑更重要，若这般轻贱，你何必用剑！”听到澹台兰毫不客气的批评，百里屠苏默然不语。
看到百里屠苏面上出现反思的神情，澹台兰放缓了口气，说出的话却依然不留情面：“你不懂剑。”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心之所往，剑之所指。我愿凭借手中之剑，守护心中至重。”百里屠苏低声回答，“前辈期望我终究无法领略，只因心中在乎之事太多……”
“若心中只有剑，便是练到无情之剑的巅峰，人生也无甚乐趣。我二十年前明白了这个道理，剑法才得以蜕变。”澹台兰扬起一抹笑，“今日见百里公子，犹如见利剑锋芒。百里公子知晓修心，并不急于求成。近来是又精进了。”
无影剑客撇撇嘴，开口训斥：“剑之一道，各有缘法。倒是百里少侠，便是五岁孩童也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却是连孩子也不如么？！亏我当日还觉得你年少有为，是如今江湖上难得的才俊。若你这般不顾自身，我是不知道二十年后的江湖还能剩下什么剑客了。”
“无影公子你也想得太远～现在的江湖上，值得你拔剑的后辈可是越来越多了。”侯无心微微一笑，“年轻人总是会拼命些，他们不缺精力，只是缺时间。”
“哼，他们还缺时间！”无影剑客不满。
澹台兰开口，淡漠一问：“你统领影煞的时候多少岁？”
经澹台兰的提醒，无影剑客明了侯无心的未尽之意，默然。而侯无心却笑着继续解释，此番却是对百里屠苏的维护了：“成名总是要趁早些，百里少侠不过太拼。”
看着面前三人顾自的争吵调侃，百里屠苏道了声叨扰便抱拳告辞，却被左家如今的当家左乘天拦下。“用过午饭，我和三位前辈要去现场看看。百里少侠既然是用剑高手，何不同往？”
百里屠苏并不想牵扯进如此麻烦的事物中，犹豫片刻，便想用幽兰做借口。却不想幽兰走进来，对几人见礼后说：“此地巧遇左兄，小生可否与几位一起？”
“医仙太客气。如今能巧遇，也省的到时候左公子特地去请了。”无影剑客点点头，面上神色不愉。因为此人提出的疑点而让自己有了嫌疑，以无影剑客万事随心的性子，也不可能给出好脸色来。
幽兰不以为意，对目带好奇看过来的百里屠苏谦和一笑。
几人到了左家前当家左三爷的书房中，看着干净整洁的布置，皆沉默。如此干净的现场，有何看的必要？
“当日承蒙左兄邀请，小生正在府上叨扰。是以左三爷故去，小生得以见到。现场于此时并无差别。”幽兰收起折扇，遥指着书桌后的屏风，“屏风后，是发现左三爷的地方。”
百里屠苏跟着几人拐到屏风之后，视线环视了一圈，顿时感到一股违和感。皱起眉，仔细观察四周，却听见侯无心低沉的声音：“此处怎会有如此浓重的煞气？”
几人均是一愣，问：“煞气？”
而百里屠苏则是被点醒了一般，直视挂在一旁墙上的剑。百里屠苏为执剑长老之徒，平日里又住在剑阁附近，接触的古剑有许多。对剑，他一直很敏感，哪怕是观赏性的古剑。之前的违和感是因为……
左乘天顺着百里屠苏的目光看到剑，疑惑：“这个不过是镇宅之剑，就是一柄普通汉剑。怎么会有煞气？”说着拔出了剑，确实是未开刃的装饰古剑，锋芒不显。
“不是这剑，是剑鞘。内蕴凶剑，剑鞘带煞。”百里屠苏沉声道，“剑鞘里之前……不是这把剑。”
那剑鞘不比一般镇宅之剑的华美，而是有种大巧若拙的古朴大气。澹台兰听了百里屠苏的话，顺手抽出自己的龙渊，直接插进左乘天手中的剑鞘中。
龙渊为上古之剑，剑芒锋锐，一般剑鞘必定无法收敛其古剑锋芒，何况澹台兰出剑时还带上了几分真气。几乎没有声音，在几人来不反应的情况下——龙渊出鞘又入鞘。答案似乎已经明了，能容得澹台兰出手后剑气冲霄的龙渊的剑鞘，其中的怎会是一把锋芒不显的普通古剑？
“来人是为了曾经这把剑？”无影剑客皱眉，不可能啊，作为可以将左家当家一击毙命的剑客，那可能随随便便换掉自己手里用贯的剑。
侯无心给出了最可能的答案：“杀人的是那把剑。因为那把剑上留下了凶手的证据，于是凶手换了剑。如此看来，凶手一定是和左三爷很熟悉。”
百里屠苏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知道那个人，是因为很巧合的一件事情。曾经第一次到江都，大家都很好奇兴奋。即使自己因为卦象心思有些烦乱，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便一起逛逛江都。
那时候襄铃拉着自己去茶馆听书，却又觉得无聊，不过半个时辰又拉着自己出来……正好看见一对兄妹的争吵。凌霄剑客上官情，也是江湖上一个用剑的一流高手。她还是左家左三爷的私生女，被赶出家门，又被找到逼婚的私生女。那时候襄铃低声说好可怜，还问过他为什么父母会逼着子女去和不爱的人成亲和一些孩子气的话……
只是这弑父之事，也不像那个女子会做的。
“如此来说，却是晚辈失礼。麻烦几位了，此事我定会慢慢调查。”左乘天突然送客，让几人有些诧异。
“呵呵，左家的小子，有些事情你是不是没懂啊！你说要我们查我们就过来查，你现在说不查～我们就不该去查了？”无影剑客冷笑着，“即使你左家是武林三大世家之一，你也莫要忘了你们仅仅是之一！”
侯无心叹了口气，道：“无影公子太过了。既然左公子不想让你我知晓，我们何苦自讨没趣。你以为这是二十年前的江湖么？”语气看似谦和，却字字诛心。二十年前的江湖，已经没有人敢这么对这三个人，何况是现在？
百里屠苏沉默，以他目前的江湖地位，他没有发言权。
“啊！大哥，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情妹？你还要准备婚事……怎么出房间来了？”左乘天皱皱眉，“你婚期也快了，即使爹如今……毕竟你早已定亲，三个月不算长，你先回屋准备……”
澹台兰拦住一心赶妹妹回房的左乘天，盯着左家小姐，问：“你用剑？”
被强大的剑气锁定，上官情提起真气对抗，顶着压力却没有一丝女子的怯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脆响亮地回答：“是。”
“我想看看你的剑。”
这样的要求，并没有让上官情觉得无理，而是让她很欣喜。虽然她并没有把面前的人和传奇里的吹雪剑客联系起来，却不妨她明白面前的人是剑术高手。一个剑术高手前辈要看你的剑，这对剑客是一种赞赏。
抽出腰间的佩剑，上官情虔诚地双手奉上。捧到澹台兰面前的时候，突然僵住了。从满脑子剑术中回过神来，上官情几乎要拿不住手里的剑。
“你没有偷袭，也没有暗算，你没有对不起你手中的剑。”澹台兰叹气，语带遗憾，“你没有对不起你剑客的身份，但是……你不仅仅是一个剑客。诚于剑，亦要诚与人。”
上官情手中的剑落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前辈，剑客要诚于剑，亦要诚与人……那么，是不是更该诚于心呢？我恨他，他不顾念父女夫妻之情，凭什么要决定我的人生？！我杀了他，用的是我的成名剑法。我只是气疯了……我不想杀他的……他毕竟……是我爹啊！”
“这柄剑，是他知道我用剑之后找来给我的。剑客的随身佩剑不会常换，我也不想欠他这个人情，一直没有要。那天……那天他又来逼我……正好这剑在我手边，我一气之下……左三爷武功高超，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避不开……”
侯无心低声说：“因为从未想过要防备，怎么会避得开。”
听了侯无心的话，上官情更是泣不成声。稳定了一会儿情绪，上官情继续说：“既然他希望我嫁人，我就嫁。算是……圆了他的心愿。其实刚才，大哥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只想问一句……大哥最后选择维护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左家的联姻？”
左乘天沉默。
上官情笑了起来，道：“很好很好！大哥你没有骗我。左家要处置我大逆不道，杀秦弑父，我接受！大哥你要我嫁人，左家要我嫁人，那我就嫁！”
此事牵扯到左家的家务，几人还在就尴尬了，他们也不是那么没有眼色的人，皆抱拳告辞。
走时，听到了上官情的低语：“我最后悔的不是刺出那一剑，而是，没有收住那一剑。我曾经觉得自己一辈子不会原谅他，如今，我一辈子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一剑无回。
由不得你后悔。
百里屠苏想到了欧阳少恭喷溅在自己脸上的鲜血，那时候煞气侵体，明明这么恨他，却还是没有杀了他。欧阳少恭那时候说的没有错，那一剑他刺出的时候就没有对准要害。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掉欧阳少恭。
不论前尘种种多么血色斑驳，说是知音情谊也罢，说是半身相怜也罢——百里屠苏从来不想让欧阳少恭死。
看到上官情的悔……
百里屠苏突然庆幸，那一剑，刺得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左家血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