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愿君展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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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和紫胤真人的深夜谈话在百里屠苏的不合作以及紫胤的寡言下，进行的非常不顺利。最终紫胤看到百里屠苏一副“我不是不说，是我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到底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提醒：“少年你行走江湖，小心为上。我观你所负之剑凶煞异常，望你能保持本心，不被凶剑所控。”
百里屠苏抱拳，道：“多谢……真人，弟子……在下必不会被焚寂侵染，做出扰乱人间之事。若真有一天化为狂魔，祸乱人间，甘心死于真人剑下！”
少年神情坚韧，一派正气。
紫胤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觉得与自家徒儿有八分相似，心里也有了几分惜才之心。点点头以示赞赏，不再说什么，挥袖间剑光闪烁，转眼便御剑而去。
百里屠苏看着远方的天际良久，还是低声在唇齿间吐出几字：“……弟子……恭送师……尊……”
晚上百里屠苏辗转难眠，第二日却早早醒了过来，洗漱完后便在车盖亭中坐着发呆。突然听到一声含着笑意的招呼：“百里少侠好雅兴，一人在此赏景宜心。”
正是多日未曾见到的欧阳公子，百里屠苏见他气色好了不少，抱拳行礼：“欧阳公子如今想来大好了。”
欧阳公子却不答，只是打量身着铭袍的百里屠苏，夸赞：“素来看少侠穿玄衫，今日见少侠穿这浅色衣衫，也是气度不凡。”
听闻此言，百里屠苏不知如何反应，一时沉默，自然也看了看欧阳公子的衣着。素白的儒衫以青绿滚边，衣摆处绣着几丛翠竹，一番君子气质。说起来，今日他们二人的衣着颜色倒是极像的。
“年少俊秀，少年英气，在下真心赞之。”似乎并未看出百里屠苏的窘迫，欧阳公子抬手一礼，更显其一番真心实意。
对欧阳公子玩笑的举动，百里屠苏也并未介意，反而开口回敬：“欧阳公子也是一表人才。”
少年的眉间似乎还带有些恼怒，声调微微扬起了些，比平日的声音多了分起伏，带了些随性。欧阳公子却似对少年的怨气毫无所觉，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道：“早些时候在饰品店看见此物，便买来想赠与少侠。奈何身体突然不适，耽误了几日。”
百里屠苏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想来价值也不菲。皱了皱眉，百里屠苏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抬眼望去，眼神中露出些许疑惑，却不知欧阳公子突然送礼是何意思？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也算作为当日少侠画舫舞剑的谢礼。”
“如果这样欧阳公子你不是亏死了……哪天我买一筐木瓜送你，你不是要给我一筐玉器啊？”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百里屠苏一惊，回头看到目瞪口呆的方兰生和鼓着脸生气的韩云溪。“你们——”
“屠苏你一大早不在房间，而是在这和欧阳公子讨论送礼物问题就算了……还讨论得这么入神，都没发现有人过来——”韩云溪脸上明显是控诉的表情，不过在眼光扫过欧阳公子时闪了闪，眼底多了一丝冰冷。
众人还未开始寒暄，方兰生拖着韩云溪走了，边走边说：“好了，人也找到了，去吃饭吧……安陆也不算小，陪你找人都饿死我了，木头脸和……咳咳，欧阳大哥肯定吃过了。”
面对来去匆匆的两人，百里屠苏习惯性地扶额，却突然被拉住手，扣住脉门。身体瞬间紧绷，体内霸道的煞气和凌冽的剑气并没有本能地激发出来，百里屠苏试着放松，警戒的目光也慢慢趋向平和。
“少侠体内寒气聚集，近日少食性寒之物。”欧阳公子摇了摇头，“昨夜星辰甚好，少侠为谁风露立中宵？”
百里屠苏摇头不语，眉头皱的更紧。一时间心绪纷乱，没有意识到欧阳公子还未放开他的手腕。眉间传来温润的触感，时常弹琴而带有薄茧的指尖轻柔抚过眉心，分明是失礼至极的举动，百里屠苏心底却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他喜欢这样的接近。
“看少侠平生难展眉，在下多劝一句从此放宽心。”
如此近的距离，百里屠苏的眉头渐渐舒展，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浅笑，那按在自己脉门上的手传来熟悉的感觉。“多谢欧阳……公子。”缓缓拉开两人间距离，那震撼灵魂的脉动渐渐平静下来。多强烈的感情，多浓重的执念——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百里屠苏神色复杂地看着欧阳公子，面前的人还是翩翩君子，温润的嗓音开口致歉：“方才在下过于唐突，少侠见谅。”
“无……”百里屠苏发现那“无妨”二字自己还真的说不出来，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习武之人最忌脉门受人所控，欧阳公子日后若想诊脉，还望出言相告。”
“在下不知江湖中事，如今受教了。”
百里屠苏点点头，说：“我去看看云溪。”近乎是逃避地离开。
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欧阳少恭脸上还是盈盈笑意：“呵呵。这百里少侠，到真是个羞涩少年。”忽而目光一变，“和少侠知音相交，却仅一次见少侠笑颜，想来颇有遗憾。”
记忆中玄衣少年的笑仅仅只有一次，是为了那起死回生之事。那时少年眉梢清扬，唇角微弯，冷毅的面容变得温柔。少年独有的清澈嗓音带出微微扬起的尾音，黑润的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和欣喜。
哦～也许韩休宁醒来的时候他笑过？还是和风晴雪两情相许的时候笑过？
平日里总是敛眉，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若有若无和众人隔绝开。被逼下山，寻找灭族仇人，尝试重生之药……那个少年肩上压了太多的担子，总也不见他开怀的样子。虽然自己的逼迫也有一定原因，但他确实太不像十七岁的少年了。
这个百里少侠比他幸运……会生气，会害羞，多了几分人气，只是也不曾见其笑过。想起那个每天笑嘻嘻的韩云溪，欧阳少恭摇头。他笑起来，定不是那番样子。这韩休宁也是奇人，怎么教养出气质如此迥异的兄弟？
突然一阵血腥味蔓延开。“焚寂炎煞入体，以女娲心法克制，果然是乌蒙灵谷之人……”欧阳少恭捂住左肩，脸色苍白，“焚寂之力果然不可小觑，方才只是接近，居然又让伤口裂开。百里少侠，你给我的伤这下更难痊愈了～”
抬手熟练点住几个穴道止血，欧阳少恭淡然地看了看肩上渗出的丝丝血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前世所依所爱之人，哪里还会记得你音容形貌，即便机缘巧合，忆起昔时往日，也只会觉得那是幻梦一场……即使化为荒魂，也有存在的痕迹，而如今……本就不存在的往昔，仅仅一个人的记忆……“呵呵，欧阳少恭，你的存在当真可笑～”
“当年和晴雪所言，也算一语成谶。”所谓情深不寿，相处之道，自不可相仇，却亦不可爱笃，否则待到无法长久相守的那一刻，又当如何自处？在这个世界，记忆最深刻的是百里屠苏，曾经那个和自己注定成仇的人。若过去让自己知晓，定然觉得荒谬。
魂魄相吸，本是自然之理。若当初不是执意取回命魂，而是和他半身相伴，知音一世，结果可会不同？只是百里屠苏你出现的太晚，所以，注定成仇。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百里少侠……屠……苏……”
回到客栈后院，百里屠苏坐在后院杏树下的石桌旁，看着欧阳公子送给他的玉佩。玉上雕刻着一只灵巧喜鹊在梅枝上跳跃的样子，喜鹊的纹理和梅花花瓣都雕刻得异常精细。回忆翻云寨的初遇，画舫的闲谈，自闲山庄的对敌，雅轩的琴艺……对方兰生时而亲密如友，时而宠溺似兄的态度。在这世界，那个欧阳公子和先生用的，是同一个身份。难怪自己觉得欧阳公子有时如为知音，有时却不知己心。
“喜上眉梢……”百里屠苏看着玉佩，低声问，“欧阳先生……你为何……”
画舫上一次次的试探，自闲山庄尤不甘心的询问，方才……方才不顾一切的举动，都是为了证明百里屠苏的存在么？那为何，不亲自开口相询？对“百里屠苏”而言，哪怕是欧阳先生的半首曲调，也不会认不出。若非是……
闭目，百里屠苏摇摇头。自己本就是不该存在与世界上的人，日后相处多注意先生，若他不在罔顾生灵，自己便是……也不会后悔。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自然应当还回去。况且此间，本就……本就不是他的世界。
将玉佩系在腰间，百里屠苏神色坚定：“先生……若你仅仅是想取回魂魄，也无不可……罢了，这次再信你一次，又何妨？”
百里屠苏不会认错自己的半身，不同于和韩云溪的血脉相连，和欧阳少恭的魂魄相吸是百里屠苏怎么也不会错认的感觉。那个人，那个让他极恨也极欣赏的人，那个和他高山流水一夜相知又瞬间冷然嘲笑的人，那个步步算计、时时逼迫的人，那个终究只是因为不甘心，终究只是希望摆脱命运束缚的人。
“欧阳……先生，我还是相信你。”
百里屠苏站起身，身影笔直如剑，一如当年去天墉的决绝。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愿君展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