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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黄龙鹄苍 ...

  •   【一】

      那是位于古代的传说。
      母亲怀胎十月换来的降生,却是没有形态,好似卵一般的怪物。
      如若有些胆大的父母,会剖开卵,看见里面沉睡的婴儿。而那些胆小的父母,只能惊恐的将卵抛弃在荒野。
      而那些居住在荒野的野兽们,却会将卵皮撕破,将里面的孩子抚养成人。
      ***
      如果不是旅途中必须途径的地方,女人一辈子也不想接近大城市。
      在女人眼中,这城市是比沙漠还荒芜的存在。
      背负着沉重的土地,冰冷的人群,毫无生命的建筑,还有那一层层围栏起来的人心——比最白的纸张都要苍白,比最干旱的河谷还要干枯。
      女人抽着烟慢吞吞的走在一条小巷子里。
      身边是人类丢弃的腐烂垃圾,有时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惨白的□□——那是谁家丢弃的死婴——肥胖的蛆虫咬出一个冒着黑水的洞穴从里面钻了出来。下水道散发出来的恶臭甚至盖过了女人燃烧的花香,她纤细敏感的神经几乎已经被这些味道折磨到了极限——女人的脸色已经惨白了好久。
      但是有些意外的,女人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加快半分。她皱着眉毛,连烟嘴都被牙齿磨的咯咯作响起来。
      她穿过一个布满了繁华尸骸的街道——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驶过之后,铜黄色的铁轨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而这一段轨道之后,是两幢英式金融大厦之间的窄街。
      相比刚过来的死寂小巷,这条两面还能看到些微店铺的窄街确实比刚才的小巷干净了不少。女人挑挑眉头,随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肮脏的环境。
      而就在她即将踏入那条窄街的时候,一边却忽的传来了声响——夹杂在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行人的嘈杂声中。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恶劣的事件,满口伦敦腔的巡警们大声的嘈杂起来,警棍也被甩的“呼呼”作响。事情的发生地点似乎在一间珠宝店的橱窗前,循声而聚的人越来越多。女人也难免起了好奇心,想要凑过去看。
      “我说过不是我做的!那些珠宝自己变成蝴蝶飞走了!”嘈杂里一个少年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带着明显开脱意味的言语随即招来了一顿暴打的钝响声和更加难听的呵斥。少年不甘的声音随即变得混沌不清。
      而就在这混乱中,女人居然还听到了几声犀利的狗吠。它似乎在不满的抗议那些巡警的行为,但是渐渐也发不出声音来的嘴巴,估计是被什么捆绑了起来。
      “穷光蛋就想要偷别人家的东西,老老实实跟我回警察署去的好。”女人清晰的听见其中一个巡警责骂的声音。
      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情况,女人随即将视线转到那家店铺的橱窗上。
      橱窗的玻璃上并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珠宝店的店老板此刻正站在橱窗的一边,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闹剧一样的混乱。但是在人们所不注意的橱窗中,那些挂在白的过分的模型上的璀璨金色,此刻正一只只的蜕变为金色的蝴蝶,轻巧而努力的拍打着翅膀,透过橱窗的玻璃飞向天空。
      追随着金色蝴蝶飞翔的路线,女人看见它们最终消散在阳光的灼热中。
      似乎回应着那消失的金蝶,地上的人群也让开了一条小路。女人发觉似乎是有人要走出来,稍微向一边让了让路。
      最前面走过来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巡警。他满脸的气愤,嘴上还在不断的骂着什么,而他身上的衣服不知被什么抓破了,破损的地方露出一道道鲜红的血印子。在他之后走过来的两个巡警,押着一个邋遢的少年人。这少年人似乎已经被他们打的不轻,此刻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而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巡警正努力的抱着一条不断挣扎的狗。
      女人稍微仔细的看了一眼那条狗。
      最然不知晓是什么品种,但是身型和毛色上都看得出是属于好品种的品质。但是唯一让女人觉得奇怪的,是它那两扇长毛的耳朵下,露出两只青色的角。
      而就在它经过自己身边的一瞬间,女人仿佛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点点的笑意。
      好像在嘲笑女人,又好像在嘲笑它自己。
      事情的起因已经发生而事情的结局也已经目睹,聚集的人群开始缓慢的散去。
      分散向四面八方的人们,每个人都戴着一张冰冰冷冷的面具。而女人却驻足在原地,似乎在沉思一些什么。
      ***
      “我都说了不是我做的!那些首饰是自己变成蝴蝶飞走的!”
      少年人不甘的吼出一句话,坐在他面前的警察将手中的鞭子猛地抽在桌子上。少年人害怕的向后缩了缩。而他身边的狗却对警察瞪起了眼睛。它的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吼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这个肥胖的男人撕成碎片。
      坐在警察旁边的瘦小可怜男人也被这一鞭子吓得不行,他紧张的缩了缩脖子,同时将自己同他的距离再拉开了一点。
      胖警察口吐飞沫的说着少年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一边的瘦男人只能拼命的仔细的听。在胖警察闭口后半晌才吱语的说出翻译来。
      “巡警们已经观察了你一周的时间,这一周来你一直在这家珠宝店门前闲逛,是具有极高的犯罪动机的。所以……请快点将你的目的说出来。”瘦男人蹙了下眉头,似乎想让少年人快点说完,自己也好结束这样的煎熬。
      但是少年人偏偏不理,他皱了皱眉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那些黄金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长出翅膀来了!我只是每天去看它们如何变化!”
      但是这样的言语有谁能相信呢?果不其然,胖警察又是一个皮鞭抽在桌子上。他张开了一张大嘴,唾液横飞的骂了起来。
      少年人身边的狗似乎真的忍不住了,它张了嘴对这胖警察就是一通狂吠,直叫的胖警察一脸心虚的看着这狗。少年人几分惊慌的抱着狗的腰,叫着它的名字,似乎想努力的让它平静下来。
      “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先生您似乎没有做到这一点呢。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要多参照别人的规矩办事才好,不是么?”
      犬吠之后的半分沉静中,半开的房门外忽的传出这么一个声音。
      虽然陌生,但是确是标准的伦敦英语。这种口音叫胖警察身躯微震,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着门口的人。
      那是有着白色长发和深蓝色瞳孔的女人,身材虽然不够异邦人的魁梧却也算不上娇小可爱。胖警察看着这么个女人站在门外,居然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
      “抱歉打扰了。”女人完全不顾及房间中三人一狗呆愣的状态,缓缓的推门而进。“我是这孩子的姐姐,我是来赎他出来的。”
      ***
      似乎比想像中要带人出来容易一些嘛。
      从警察署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女人一边想着一边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肩膀。
      少年抱着那条狗走在她后面,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人停下来看着他。
      发现被人注视的目光,少年人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又低下头去。那条犬用长长的脸碰触着他的乌发。
      “那些是‘金诡’。”女人抻了抻腰板。少年人好奇的看着她。“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化成蝴蝶飞走的金子。那些是一种‘灵’,很少有人能见到的一种生物。幼年的时候就好像金子一样,一旦成年了,就会变成蝴蝶一样的飞到阳光里去生活了。怎么说,也是追逐光明而存在的生物啊。”女人说着,点上了烟斗。
      “我可没说要感谢你!”少年人似乎不再想听她描述这些。他将犬放在地上似乎想要向前跑两三步,但是步子才刚刚迈开,就被女人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深更半夜的,你也叫我有个好休息的地方吧。”女人抽着烟斜眼看着他。少年人却固执,他撅起嘴巴,一副完全不想管她的事情的表情。
      “没地方也无所谓,陪我喝酒吗?”女人说着,一把拉起少年人的手就往一边走,似乎真的是要拉他去喝酒一样。少年人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还没成年!而且现在酒馆都已经关门了!”少年人努力的想要让自己摆脱这个诡异的女人,他的狗却一反常态,安静的跟着自己的主人,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啰嗦。”女人似乎白了他一眼。少年人自知自己已经无法再摆脱面前的她,便只能乖乖的随了她去了。
       
      【二】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那些人……简直……没有一个是脑袋正常的!你知道吗?他们看谁都不顺眼!只要他们看着不顺眼的,就会去抓了来打一顿。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少年人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迷迷糊糊的抱怨起来。女人坐在他身边,咬着玻璃酒瓶的边缘,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还在抱怨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一进了酒吧却忽的改口就说自己从来没醉过。到最后居然要了一个酒精浓度高到离谱的酒来喝。一边看着的女人都觉得他是在逞强,但是少年人却完全不赞成她所说的观点。两杯酒下肚之后,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迷茫了起来。
      就要倒第三杯的时候,女人将酒瓶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干嘛?给我啊。”少年人瘫软着身子,却伸手去抢。“你醉了。”女人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聒噪的麻烦一样。“才没有……我去上厕所……”他不依不饶,在发现自己抢不到酒瓶的时候,晃悠悠的站起来,向一边走过去。
      少年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找不到重心,左脚迈开了,右脚却忘记了接下来的步骤。眼见着少年人的身形向一边倒下去,女人忙不迭站起来将他扶住了。
      “喂……”在想要教训他一顿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而且还发出了颇为震耳欲聋的鼾声。女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怀里的少年人,随后只觉得自己身子一凉,头就开始疼了起来。少年人的那条狗垂着尾巴站在他们身边,灰色的眼瞳中映着无声的灯火。
      女人斜着眼睛看着身边的狗,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时候,她冷冷的笑出一声,随后将少年人抗在自己肩上。
      “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吧,‘鹄苍’。”
      ***
      说是住的地方,恐怕连房间都不算。
      这座城市中的垃圾场里,用废弃的木板盖起的一幢小屋,连门都没有。里面只有一张草席的床,另外就是桌子上的一盏煤油灯。
      女人将少年人扔到床上之后从口袋中拿出火柴来点灯芯。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燃烧起来的灯芯也不知道是因为灯里没有了煤油还是因为灯芯实在太短。
      女人最终只能放弃,她随处坐了下来,点燃了手中的烟斗。
      遇见星火的瞬间而燃烧起来的温度,在冷冷的空气中最终化为一缕淡淡的薄烟。女人深深的抽了一口,随后冲着天花板的漏洞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
      身边的煤油灯不知被谁提了起来,随即灯芯上燃烧起温暖的光泽。
      这一点光亮燃烧起周遭的黑色。女人抬起头去看这一点光亮,只见那灯火的金黄中映出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好像来自印度的美人,有着健康的棕色皮肤。而她眉心的一点朱砂则鲜红的好像一滴凝固的血色。女人看着这美人,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
      “我可是听说‘鹄苍’可是‘龙’的近亲,因此也会有‘黄龙’的称呼。怎么,难道是看上这家伙了,所以宁可抛弃九天的繁华来到这下贱的地方吗?”女人用烟斗指了指一边熟睡而鼾声如雷的少年人。
      “看上?你是从哪里看出我看上这种人的?”美人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传统概念中的巧笑,她将煤油灯重重的放在女人身边,随后蹲下来,那徒然变得细长而锋利的指甲,在女人的脸皮和喉咙上轻轻的滑动。
      “说吧,来找我们是想要做什么?你这深海中的人鱼。”美人灰色的瞳孔中展露出狼一般的锋利目光。女人却不惧,只是用长烟杆碰了碰那过分修长的指甲。
      “就算是凶猛的野兽,留着这么长的爪牙,有一天也终究是会断掉的。”女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哎,是从哪里看出我找你们是带有目的性的?”
      “难道要我说明白了么?”美人眯起眼睛看着她,“跟我们示好的人,到最后想要杀死我们的人,可大有人在……你这样对我们,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直接对我们暴打一通的好——就像那些人类一样。”美人压低了声音说着,又向前逼近了半步,眼中的光泽更加的凌厉。
      女人的一只手在插在大衣的口袋中,似乎在把玩着什么。她眼眸中的光泽也渐渐的冷却下去,好像遇见了低温而结冰的海水。
      “你是想要我说什么目的性吗?还是说,你的神经有些过分敏感的好呢?”女人吐出一句话,转瞬间却已经从大衣口袋中抽出了那把小刀。在美人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折叠刀已经横在了她的喉咙上。
      那边熟睡的少年似乎被这动静惊醒了,鼾声猛的停了下来。面对这样的状况,美人的脸色却忽的一青,她紧张而焦虑的看向床上的少年人。但是那少年人却只是发出两声磨牙的声音,随后转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女人看着美人眼中那种庆幸一般的光芒,随后将折叠刀又收回了大衣口袋中。
      稍微有点迷茫,美人不明所以的看着女人。
      “不要每次遇见你们都要跟我动刀子动枪的啊……”似乎是在抱怨什么,女人低声的呢喃这样一句话。美人似乎是不懂,她张张嘴巴,似乎想问什么,却被女人抢了先。
      “怎么,我就说你是看上他了吧,你还否认。”女人挑起一边的眉头,似乎在笑话她的表里不一。
      美人被再次这样说道,不免有些无力辩。她叹一口气,仿佛是默认,随后也坐了下来。
      “他是弃婴。”缓缓的,美人开口说着话。
      “你知道有些人类生下来的孩子会包在一层好像卵壳一样的物质中吗?”她说着,削尖葱一般美好的手指在地上的沙土上画着一颗卵的形状。女人点点头,表示理解。“有些胆大的父母会把那层物质弄破然后养里面的孩子。而更多的父母觉得自己生下了个异类,于是便将孩子丢弃荒野。”
      “卵中的孩子会啼哭,引来路过的野兽。野兽会负责将那层物质撕碎,然后将里面的孩子抚养长大。”美人说着,抬头看了看一边的少年人,“他便是这样的孩子。”
      “我是在垃圾堆里听到他的哭声的。本来不想要去管,但是等自己清楚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将他抱在了怀里。”美人说着,似乎是有点后悔的笑了起来。
      “难道就要这么养下去吗?”女人换了个姿势坐着,细微的灯火映着她明暗分明的脸颊。美人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在觉得女人在说笑话。
      “怎么可能,等到他事业有成的时候,我会选择离开他的。”美人说着站起来,坐到他的床边,伸手抚摸着他的睡脸。虽然她的嘴上这样说着,但是眼中不经意间,却漏出了慢慢的慈爱。
      女人托着腮帮子看着她。
      “事业有成?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要让他成为市长?或者更有为的人?”总觉得在听一个过分夸大的玩笑一般,女人不信任的笑了笑。
      “你不相信我?”美人眯着眼睛,漂亮的脸上带着危险的信息。
      女人磕出一点烟灰。
      “怎么会不相信”,她笑着抽着烟看她,“被‘鹄苍’抚养长大的孩子,还从来没有不出人头地的啊。”
      “你这个能带给人无限才能的家伙。”
      ***
      少年人皱着眉头爬起来,他疑惑的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床边欢快的摇着尾巴的狗。
      “怎么了?”他揉着太阳穴问道,似乎头疼的感觉还没有消散。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他身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那鹅黄色的狗却不理,欢快的叫了一声,窜到他的身上就用舌头舔他的脸。
      “昨晚的事,难道全部都忘记了吗?”女人抽着烟,大约是觉得这真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孩子。少年人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说不记得也不对……”他拍了拍狗的鼻子,随后摸着它耳朵下的角。
      “我好像记得我见到一个异邦的美女哎……好像还跟我说了什么话的样子……哎呀,完全不记得嘞。”他泄气一般的又重新躺了回去。女人也不再接话,看着少年人,又看了看他身上趴着的狗。
      鹅黄色的细犬,灰色的眼瞳中满是慈爱。
      ***
      后来有人说,这个繁华城市的市长,原本是一个弃婴。
      抚养他长大的是一条黄色的细犬,市长同细犬一直活到了二十多岁。终于有一天,细犬死去了,死的时候化成了一条黄龙腾空而去。
      而弃婴在市政厅寻的了一份简单的工作,随后步步高升,最后终于作为了市长。
      但是不幸的是,这个年轻而有为的市长最终死在了一场车祸中。
      在追悼会的那一天深夜,守灵的人说,他们看到一位好似来自印度的美女从天而降,在市长的棺椁前哭了整整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黄龙鹄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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