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书自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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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期期艾艾。
想要再次见到你的心情。
用心的写在书籍之中。
就算时间过了百年。
你还会站在我的面前吗？
***
田潇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过是拿起了爷爷的一本旧书，在翻到写着：“天佑四年春，于青竹之林相会”的字眼，她面前的世界便旋转到分崩离析。出于本能，少女想要后退，但是却在后退的时候被自己的鞋跟绊倒，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青竹生长的世界。
说光怪陆离也不对。少女的脑海中一瞬间便想起了爷爷生前给自己讲的故事。
什么画中的世界，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但是全部拿出来却发现似乎没有一个能跟眼前的情况对上号的。一种愁苦的表情便浮现在她的脸上。
而四面的竹林在风声之中传来真实的宏大声——宛若不曾见到的大海。
手中一直不曾放下的书叫做《千华秋霜录》，是爷爷的藏书之一。主要讲的内容田潇并不知晓，但是她知道爷爷肯定是看过的，而且似乎对于书中的故事多有无奈。
她仰头看了看这天空的色彩，湛蓝而清澈，仿若不曾玷污的纯洁——不像家中所仰望的天空，从城市飘散来的黑烟经常使天空的颜色变得一团糟。
似乎这里真的是古代的世界吧——或者可以说是书中的世界？
仿佛对于眼前的异变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就听爷爷讲过很多千奇百怪的故事，而当这样的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便产生了“早就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情”的想法吗？田潇不得而知，但当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籍时，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便继续发生了——
好像收到了来自无名深渊的微风，又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玉手正在翻找着书中的某些信息，这自由翻动起来的书籍正以奇妙的姿态脱离了田潇的手掌飞向半空。田潇惊异的看着慢慢飞腾起来的书籍。在这发黄的脆弱宣纸升腾过她的头顶时，田潇清晰的看到那些书中的墨色转化成一股股微小的墨流，好似回应这莫须有的召唤向着竹林的深处飞去。
心中想着“不能让这些爷爷真爱的东西跑掉”，在看到那书本也循着墨迹飞去的时候，田潇终于从呆愣中转过神。她毫不犹豫的顺着书籍飞去的方向而去。
***
【天佑元年，正月，于青竹之林遇一女子，青发翠衣。文采飞扬而诗词精通，吾心甚惊此女之博学，把酒论诗而约为知己。】
当田潇上气不接下气的终于跑到了书籍隐没的地方，她喘着粗气抬起头却看见眼前一栋简单的草庐。
窗户是支开的，虽然房舍之内的光线并不比外面艳阳高照的好，但是田潇还是能清晰的看到坐在窗户面前书写着诗文的男子。
他脸上流露出的情感，是那么容易的让人联想到幸福与喜悦的事情。
是什么能让隐居山林的男子显出如此幸福的神色，是否只有想到心爱之人的时候，心中那好似已经消亡的情感才会死灰复燃？
田潇还不懂，但是一种深沉的好奇使得她悄悄的走进书房想要观看男子手中书写的文章。
【是春，天气良好。素素今日前来，相约出游穹山。欣然前往。路遇穷困潦倒之人，素素介赐其钱财。随未知素素家舍何方，但知其家财万贯。此慷慨之举，实为男儿所不及。】
好像日记一般简短的言语间流露出对女子的万千情感。田潇侧着头小心的看着书中的内容。虽然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已经足够大胆，但是男子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一般，依旧专心致志的书写着他所想要表现的内容。
田潇撅着嘴斜头又看了看，却忽然觉得这些文字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的目光流过男子此刻正在书写的墨色，那一笔一划正规写出的文字，是那一句“天佑四年春，于青竹之林相会”。
仿佛不能相信的惊讶从她的眼中流出。还有些不敢确信眼前事实的田潇惊慌的向后退了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有些难看的跌坐在地上。
那本《千华秋霜录》的作者居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说穿越了历史也好，说窥见了历史也好，总之这个看起来隐居在此的落魄书生并没有她想像中那种大文学家的感觉。
似乎是为了镇定，她拍了拍脸。
“不要在这里打扰他写书了，好么？”
在田潇刚要站起来的时候，一双素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完全想不到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居然还会有人能跟自己说上话，田潇吓得“哇”的一声大叫出来。当她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好远，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刚刚拍自己肩膀的，不过是一位妙龄的女子——或者说是少妇。
只是那青发翠衣，带着一种好似早已知晓的熟悉。
这女子用手中的帕子掩唇笑了笑。
田潇呆呆的看了她半天，才想起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已经惊扰了男子写作，抬头去看却发现男子毫无干扰的依旧投入在自己的书写中。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是对于奇怪的事情已经有些见怪不怪的田潇还是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惊讶来。
“走吧，别在这里打扰他了，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这女子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似乎是一个邀请。
***
“他是我的夫君，一个文采不好，也没有多少前途的书生，但是我就是喜欢他。”
仇如素如此说着，脸上露出的微妙红晕显示出她此刻轻柔言语中的幸福。
田潇挠了挠有些杂乱的头发，虽然还是有些不懂，但是懵懵懂懂的她已经能从中理解到爱情的味道。
“那本书，真的是他写的么？”
眼前连天的，是生长到成熟的芦苇，白的像雪一样的苇花只等一阵风过，便能倾泻大地。
仇如素的脸上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
“是啊，当然是写给我的，写给他的我，他的亡妻——”
对于最后一个称为多显惊讶，田潇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但是女子的脸上并没有因此而显出悲伤的情绪，只是那如陶瓷一般精致的脸上显出一些暗暗的无奈。
“是啊，可不是这样么。为了纪念我而写的书，却不想将我留在了这个书的世界中。倘若能挣脱这一切，我是不是就能与他重见了呢？他是不是还在那三途河等我？而我却不能与他相见……”
说着分外悲伤的言语的她，脸上却并没有太多与悲伤有关的情绪。
但是从这些言语中，田潇却觉出一种冰冷的感觉，那仿佛从不能知否的冥界传来的召唤之音正变成冰冷的锋芒冲她刺来。本能的，田潇站起来想要逃，脚下却乱了阵脚。
“你还是第一个能到这书中世界来的人，能否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呢？”
明明是善意的询问，田潇却觉得寒冷与恐怖。她眼神中的惊恐越来越多，强烈的恐惧甚至让她说不出话来。
“留下来陪我好么？”
并没有在乎田潇的惊恐神色，女子微笑的容颜中流露出更多不容反驳的威胁。田潇张了张嘴巴，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紧接着，一双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她欲言又止的嘴唇。
“对不起，我可不会让她留在这种地方陪你。”
沙哑中带着义无反顾的冰冷，那一双温度极低的手掌此刻却带着震慑人心的温暖温度——那是活生生的人的抚摸，不像这冰冷的好似冥界的书中世界。
田潇只觉得这声音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抬起眼睛去看，便轻易的看到那双深蓝色中不参杂多少感情的双眼。
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十年前曾经来过她的家！
被捂着的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挥动的手掌想要挣扎。但是女人的力气却意外的大。
对于这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女人，仇如素的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只是这笑容冰冷了起来。
“好不容易能有人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要来阻止我呢？”她的言语中开始渐渐的带着怀恨与悲凉，“如果不愿意让她留下来，你们一起留下来是不是更好呢？”
【二】
伴随这仿佛无所畏惧的言语，她身侧的苇花无风飞翔了起来。
倘若不是伴随着也许会死亡的预兆，那晴空这下如絮如缕的苇花也是分外美丽的一种景致。但是田潇此刻却并没有欣赏这种风景的心情。
她挣扎着想要提醒护着她的女人，但是女人却并没有因为这种景象而露出哪怕一丝的紧张的情绪。反倒是在冷冷的观看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好像嘲笑的表情。
“《千华秋霜录》是吧，不过是一本书而已，只要烧掉的话，一切就不存在了吧。”
好似重要的锁链终于解开了无谓的纠缠，仇如素的脸上露出一种好似惊讶的表情，转而一种好似快速衰老的悲伤浮现在她的脸上。
然而，并没有言语。
“烧书这种事，作为书里的你自然是办不到的。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愿，相比较我们活在书外的世界，似乎这一点我们更容易办到吧。”
言语的力量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不短的沉寂之后，仇如素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清晰的泪痕。
“这么说的话，这样做就能再见到他了么？这样做就能跟他在一起了么？”
她双手捂着脸，似乎单薄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悲伤的重量，她跪倒在地上。
“束缚你的，应该是一种叫做‘玉薄’的‘灵’。”女人看了看护着的田潇，终于将一直捂着她的手送了开。
似乎是不能理解女人说说的言语，仇如素疑惑的看着她。
“这种‘灵’准确的说，不是附着到你的身体里，而是附着到了……写这本书的墨里面。”
“‘玉薄’这种东西是黑色的，它们以黑暗为食，当然你们看不到它的。通常这种东西会附着在石头上或者黑暗的巢穴中。当然也会附着在墨泥里。在制墨的过程中便跟着一起制成了墨块。用这种混杂了‘玉薄’的墨块书写文字的话，那些文字中所要表达的思想，想要表现的场景都会在书本中一一的实现。你刚才说，是你的夫君写这本纪念你的书吧。那么你的魂魄就应该是被这些吸引而来，从而禁锢在了书本中。”
女人指了指眼前这个世界。
所见到的芦苇，竹林深处的草庐甚至是这湛蓝污垢的天空——
田潇虽然还有些无法接受，但是抬头看着天空的时候，这样干净的蓝色确实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女人的嘴角露出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
“那么你的想法呢？是想要继续留着这个虚幻而寂寞的世界还是想要进入轮回的轨道去见真正的他？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办。”
当一切的真相全部摆在眼前，仇如素低着头，虽然眉头依旧紧锁，但是那掉落在土地上的泪珠却宛若断了线的珍珠。
“烧掉它。”
这是相比那些无用的悲哀更加真实的愿望。仇如素咬着嘴唇，格外用力的发出声音。
“烧掉它！求求你们！烧了它！！！”
***
田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是躺在自家仓库里的。
这是她进入书中之前所存在的世界——现实的世界。
虽然沉重而肮脏的天花板没有湛蓝的天空看着令人赏心悦目，甚至那屋檐上垂下来的蜘蛛网甚至叫少女心声厌恶，但是比虚幻和死亡更令人兴奋的，还是活在这个世上的踏实感觉。
田潇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手边是一摞因为自己的跌倒而散乱的书籍，发旧的线装书上有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名字。有些困惑，田潇挠了挠头发——她想要找到那本《千华秋霜录》。
“你在找这个吗？”
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田潇循着声音转头去看。
身着深色长大衣的女子盘腿坐在地上，她面前摆放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火炉，此刻火炉中燃烧起的温暖焰火正焚烧着什么事物，噼啪的微小爆裂声正不断的传来，而飞散的火星与毫无阻挡的火花正将她的面庞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十年前的雨夜曾经出现在自家门口的记忆从深邃的脑海深处被挖掘上来。田潇清晰的记忆起当时的画面——在月光的照耀下从仓库的阁楼上飞翔去金色的鸟雀，而沾过了药水的箭矢贯穿了鸟雀的身体。
家中仓库一直以来的诅咒被女人看似轻易的解决了。女人临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鸟雀的尸体。虽然家中人认为那是不祥之物，但是女人居然说这种东西的皮毛能给人治病！
虽然不清楚能治什么病，但是看起来确实也很像医生的她确实就这么把那鸟雀带走了。
自小喜欢狐仙妖怪故事的爷爷虽然想要留这位看起来精通“玄学”的女子，但是甚至让他老人家都追出去很久，却依旧没能挽留住这位女子前进的脚步。
在田潇后来的记忆中，这位有着白发蓝眸的女子经常出现在他低喃的言语中。直到临死之前，他都想要再看看这位生命中只出现了一次的女子。
而此刻这位爷爷心中日夜思念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田潇有些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
“那本《千华秋霜录》么？喏，在烧着呢。”似乎知晓了田潇想要询问的内容，女子抬了抬下巴指着火盆中的东西。
鹅黄色的书页已经被焚烧成一团黑色的焦炭，同冒着火星的木头无法分别。但是那火光中格外明显的，是另一团黑色的物质。
坚硬如石，却在光芒的映照下显出如同珍珠一般的光泽，木屑焚烧的味道中似乎也有着一些古怪的味道——难道是这团黑色燃烧的味道么？
田潇愣愣的看着火盆中的一切。女子却站了起来，握拳的左手在后腰上敲了敲。
“看来那丫头的苦命还真不容易消除啊。”对于女人嘴里的“丫头”，田潇开始还不能理解这个人是谁，但是后来仔细想了想，感觉可能是仇如素。
但是为什么要管这个看起来跟她一样大的女人叫“丫头”呢？
有些事情田潇就是不能想的明白，但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田潇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女人弯下腰，从自己的木箱中拿出一小瓶的药水。
这木箱就跟十年前她记忆中的木箱一模一样。
“虽然你没有错，但是还是对不起啊，就这样死掉……”
所说的话语到了一半却忽然说不下去了，女人张了张嘴，最后却露出一种悲凉的苦笑。
对于事态发展还不甚了解的田潇呆呆的看着女人的情感转变。她不能理解，但是她想她大约能明白这句话是向谁说的。
女人不再言语什么，她的眼神中生出一种冰冷，好似无情的冰冷海水。在田潇有些惊讶的注视下，将瓶中清水一般的液体倾倒在黑色上。
火焰的灼热中升起一股好似水蒸气一般的水雾，随即，坚硬的黑色表面裂开了，一股同样黑色的粉尘飘散而出。
田潇想要凑近了去看这些黑色，但是却被女人挡住了。她想要知道一些什么，但是女人冰冷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火焰剧烈的燃烧中，时间好似静止了几秒钟。随后女人再次坐了下来。
“你爷爷，怎么样？”点上了那杆熟悉的烟，花一样的香味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去年的时候，已经过世了……父母不想要这个仓库了，却又不想动这个仓库，所以我就来清理一下……你也知道……爷爷他……”
虽然没有想到这样的人还能记住她的爷爷——她本以为作为旅人生命路途中的一员，他们这样渺小的人不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任何一点零星之火。
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惊讶之色，随后这种神色又转化为了淡淡的悲伤。
“是啊，已经死了啊。”
似乎是对于生命的感叹，女人沉了头。
“那个……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对于那算的上是救命的恩人，田潇心中还是想要对她一些报答的。
女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眼中更多的是慵懒的神色。
“路过的时候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才想起来以前是来过的。虽然也不知道你们搬走了没有，但是还是顺着路就来了。路过仓库的时候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就进来看了一眼，结果正好看到。幸亏来的比较及时，你要是答应了她的话，一百个我也拉不回你来。”
似乎是不想再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女人甩了甩头发站了起来。
“要……要走么？”看见女人拿起了自己的木箱，田潇有些紧张起来。
虽然明智她不会留下，但是想要挽留的心情依旧充斥在她的心里。女人看了她一眼，不做言语，闷声向门的方向走去。
“对了。”在即将出门的时候，女人停了一下，“那些东西，你不要像你爷爷那样痴迷的好。那些东西，可不都是无害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书自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