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竹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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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一面是可以触碰的现实，一面是镜花水月的虚空。
我站在彼此的这一端静静遥望哭泣的你。
就算此生再也无法交集。
我依旧会想起曾经紧握的双手。
不离不弃。
***
当山谷中升起稀薄的雾气的时候，苍天的翠竹的叶子上结出了晶莹而细小的水珠。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潮湿的地面上，新生的竹笋听见了发芽的号角声。那破土而出的声音中带着挣脱了泥土时阵痛的喜悦。
不知从哪个山口中吹来一阵凉风，去年还没有落干净的竹叶便打着转的落了地。簌簌的声响中祝福着今年新生命的茁壮成长。而微风带来的一丝清凉中，也带来了将要日出的信号。
这萦绕着雾气的太虚幻境一般的竹林，也终究要归于那个微微带着一点残酷竞争的现实世界了。
女人踩下去一脚的时候觉得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抬起脚来看了一眼，才发现一只翠绿的小虫已经被自己踩了个稀烂。它身体中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流了出来，顺着地上竹叶的经脉流了下去。
这景象对女人来说有点无奈的残忍，她皱着眉头挠了挠头发，叼着烟的嘴里模糊的说出一句“对不起”来。
从一周之前她便已经进入了这片山林，只是走着走着，四周苍天的树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冲天的翠竹。从这个山头绵延到那个山头，一眼看不见归处。
虽然担心这样的竹林中会不会有人家，但是大部分的时候，走了不到半天就能发现某个小型家族生活在这里。这种遇见的良好情况让女人这一个礼拜的住宿和食物方面都有了很好的保证。
但是当昨天傍晚本应出现的小家庭并没有如约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女人就觉得有点麻烦了。
当然她也知道，当地人不可能总是按照某个规律建筑住宅，而自己手头的粮食也足够支撑自己一晚与来天一早的消耗，所以并不用太过担心。但是这好像约定俗成的出现没有发生的时候，女人的心中还是少了一点习惯的安宁。
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点起篝火露宿了一夜之后，在今天早上行走了一个上午——外加迷路两个小时——之后，女人终于在雾气中见到一栋两层高的竹楼。
就好像房舍的出现宛若约会迟到了却平安无恙的好朋友，女人终于很是放心的吐出一口烟。她伸了伸脖子，双手顶在腰板上向后仰了仰。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前飞驰而过，就在她向上看去的时候。
虽然雾气中已经能看到阳光散射而下的细密光线，但是距离雾气散开的时候还有一段时间。因此那急速的从眼前飞过的物事，女人没有看的太过清楚。
但是凭外型来看……难道会是一只鸟么？
兴许是那边人家养的，没有关好飞了出来？
她将烟嘴重新又叼在嘴里，眉毛略略扬起。
或者是因为这片竹林中生活着那些鲜为人知的生灵，而自己刚才便看到了那种群中的某一个？
各种千奇百怪又全都能被自己说通的理由浮现在女人的脑海中。对于自己忽然丰富起来的联想能力还没有被自己认识到，女人已经敲开了面前这竹楼的房门。
出来应门的是个十几岁的丫头，穿着普通农家的粗布衣，面容却是整洁，长发也好好的梳在了一起，看起来是人虽穷却有教养的家庭。
“对不起打扰了，可不可以在这里歇歇脚？雾太大了。”
***
“是竹叶泡的茶，您要是不嫌弃，就喝了吧。”
虽然竹楼是家庭中自己建起来的，但是推开窗就能见到苍翠的竹林，这种景观还是能让人赏心悦目的。
女人就坐在窗边看了良久之后，解芊提了一小壶茶水来给她喝。
窗外被微风拂过的竹林中传来一阵阵涛涛的海声，偶尔从雾气中探出的阳光，将一片的清影洒落在女人所坐的窗前，竹叶的剪影刚硬却温柔着。
对于农家女孩的款待，女人自然是喝了一口茶，味道比她想像的似乎好得多。
“您是旅人么？看您的打扮，不像当地人。”解芊在女人的对面坐了下来，对于一直生活在竹林深处的女孩来说，外面世界来的人远比这片竹林更具有吸引力。
“啊，怎么说呢……算是吧。”对于女人来说，却并不是能简单回答上来的问题，她敲了敲烟杆，随后抬起眼看她。“就你一个人居住吗？父母姐妹没有么？”
对于这个问题，解芊有点显得局促的笑起来。
“爹娘今天去集市了，要四五天才能回来。”憨厚而老实，女孩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在某些地方已经能招来杀身之祸了。
女人斜这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用烟杆指了指一面墙上的照片。
这个时代家中能有照片的，还真不是多数人。女人隐隐觉得，这一家的家底可能还是比较殷实的。
“那照片里的，就是你爹娘了么？”
被女人这么一指，解芊这才转过头去看。
墙上挂着的一副黑白照片，尺寸是比较大的那种。用上过了黑漆的木头做的框子，裱在里面，两面用玻璃压的平整。
解芊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般，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
“是我们出生的时候，爹娘在山那边城里的照相馆照的。据说花了很多的银两。”她的眼睛看着照片，眼神却仿佛跟随着照片回到了那个不能记起的生命伊始的时刻。
“你们？那，那个孩子是谁？”对于照片中两个孩子的出现，女人大约猜出了这是没有出现在解芊言语中的，家庭中的第四口人。
解芊脸上的表情忽的有点凝重起来，她微微低头，手指捏着耳畔上简单的银耳环。
“那是哥哥，跟我一起出生的。”
解芊的言语中，就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样，她的眼睛看向别的地方，脸色变白起来。女人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多问伤到了她心里——或者叫这个家庭——的痛处。她的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向前探了探身子，去看她。
“这个……你没事吧……”
本来还想深究，但是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女人的嘴角不自然的扯了扯，她果然是不习惯这种问候的言语。
“不……请不要再问了……就算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依旧认为他会回来的！”解芊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巴，忽的就站了起来向门外跑去。
女人愣了愣，她分明看见这个孩子脸上的泪水。
她在原处坐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追下去。
身后的窗外，清风中竹林震耳欲聋的声响。
女人的手指在椅子上敲了敲。
“我说，你还想在窗户外面躲到什么时候？”
对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冰冷起来，沙哑的声线透露出不友好的气氛。
在短暂而窒息的沉静之后，窗户外面突然间就响起了一个声响。
“把我妹妹弄哭了我还没找你算账。谁让你进到这个家来的，入侵者？”
相对于女人的不友好，这个窗户外面的男声，语气逼人又胜了几分。女人却是不怕，她的眼睛停留在那副照片上，然后了然的浅笑起来。
“你就是这副照片上没有出现的人吧。哥哥吗？叫什么名字？”
随着女人的问话，窗外忽的传来一阵清风。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形从天花板上降落到地面，在女人的面前渐渐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
与那个名叫“解芊”的女孩有着几分相像，只是同岁的年龄里，男孩的身高已经比女孩高了几分。
“你还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他如此说到，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柔和。
刚刚被风垂落的竹叶落在女人手边的茶碗中，轻轻荡起几圈不定的涟漪。
“我叫解良。”
男孩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手势。
【二】
这一片竹林中已经很久没有诞生过新的生命，因此解家妻子的身孕是这片竹林中每个人都令之兴奋而期待的事情。
为此大家筹措了钱财，要求解家去山那边的城里，找最好的医院来确保孩子的安全。
十月怀胎之后，从山那边的城里传来了一个比孩子降生更好的消息。
解家妻子这次产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竹林中的人们奔走相告，甚至将这个消息都告诉到了竹林外面的村落中。
也许，对于这个世界以外的人来说，不过是两个小生命的降临，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的欢呼。但是对于这一片背负了“会给孩子带来不幸”的竹林来说，这两个生命的诞生，无疑是打破这个传言的最好证明。
竹林中已经连续十二年没有过新生命的诞生了，就算是新诞生下来的孩子，百般呵护还是会莫名其妙的夭折，就算是侥幸活到了成年，也多是身体羸弱不堪。
因此竹林会给孩子带来不幸的说法不胫而走，人们纷纷微距起这片竹林。甚至有些人家纷纷搬离了这里，致使原本庞大的村落变得稀疏，最后被急速生长的竹子占据了人类生存的空间。
解家对于这两个孩子的降生大为欢喜，因此还不惜大钱财，在城里的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片加以留念。
解家夫妇对于这两个孩子也是百般呵护，两个孩子直到六岁的以前，都平安无事。
直到六岁的某一天，两个孩子在竹林中捉迷藏的时候，作为哥哥的解良忽然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甚至将地都挖了很深依旧找不到他的身影。
竹林中的人家甚至到竹林之外去寻找，依旧一无所获。而在短暂的时间之内，这片竹林会给孩子带来不幸的说法又迅速流传开了。
竹林中刚刚兴盛起来的人丁又迅速减少了下去，解家对于自己失踪的儿子也闭口不再提。虽然解家曾经想要再要一个孩子，但是几年来，新生命却始终不曾降临在这个家庭。还好，竹林中其他人家也诞生出了健康的孩子，这片竹林中的人丁才算慢慢恢复起来。
但是这个竹林中的传言，却依旧像乌云一般笼罩其中，另每一个家庭都人心不安。
***
女人听着解良的讲述，吐出一口烟圈之后，冷冷的笑了起来。
“是一种叫做‘茶蔓’的‘灵’，只不过很喜欢拿幼小的动物作为食材而已。”
对于女人轻描淡写的言谈，解良的脸上露出非常不快的神情。
女人叼着烟，又闲闲的抽了一口。
“自己看看自己的手臂吧，你不过是好运还活着而已。”
女人一番话，懒散的用手指了指解良的两条被长袖罩住的手臂。
似乎被窃取到了自己身上最隐秘的秘密，解良的脸色一沉，随后将双手像身后一背，那意思是根本不让女人来看。随后，他紧张兮兮的问了一句“为什么”。女人觉得好笑一般笑笑。
“我在这林子中走了一周时间了，去过的人家也是比较多了。几乎在有小孩的家里，我都看到那些孩子的身上住着‘茶蔓’。这种东西跟竹叶很相似吧，你的手臂上，应该能看到那些深深浅浅的竹叶痕迹吧。那就是‘茶蔓’停留在你身体中的证据。”女人将烟灰向窗户外面磕了磕。
“平常人家的孩子身上，大概也就是一两个‘茶蔓’寄居着。这一两只的数量不算很多，就跟人身上住了一两只寄生虫一样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一旦‘茶蔓’在身体上寄居的数量超过了五个，这孩子就有点危险了。”女人用手指比划给解良看。
“孩子的身体养不活这些‘茶蔓’，最后就只能夭折。就算勉强养活了，成年了，‘茶蔓’终于离开了身体，但是因为小时候被吸收的营养太多而只能身体羸弱。我看这一片林子虽然茂盛，但是除了人类几乎没有别的动物生存。人类呵……”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下去，她只能有点惋惜有无奈的抽了两口烟。
“你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抽完，她有伸手指了指解良，“当年捉迷藏的时候，你是躲在了一个相当于‘茶蔓’巢穴的地方吧。被大量的‘茶蔓’瞬间占据了身体。准确的来说……你确实还活着，但是，已经不是人了。”
“你大概已经被‘茶蔓’当作了新的老巢。‘茶蔓’没有让你死，却也没有再给你做人的机会。你的生命不会像‘茶蔓’那样绵长而毫无归期，你依旧是人的生命，但是没有人能看见你。你自己，也应该注意到了吧。”
***
在母亲的子宫中，双生的孩子就没有见过面。
因此降生之后，发现这个同自己同生却不同的个体时，便有着意外天生一般的排斥。
渐渐长大之后，才终于发现身体血缘中蕴藏的神奇的秘密。
身为哥哥的解良总是很照顾作为妹妹的解芊，两个人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毫不自知的拉起手来，仿佛是为了弥补那生疏而幼稚的婴孩时期。
无论是一起去集市，无论是一起去学书，又或者是一起去竹林中砍新生的竹笋。
父母的疼爱与兄妹的情谊交缠在一起，家中也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时间绵延到让解良后悔的六岁。
他始终觉得，那短暂的分离，是上天无意间降下来的惩罚。
解芊做“鬼”，解良跑到一个小土丘后面等她发现自己。
他不会跑的太远，他怕妹妹找不到，况且，他也弄出了很大的声响来吸引妹妹找到他。
但是在他后退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扎到了自己的脚心里。他叫了一声痛，随后就没了知觉。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深夜。他从小土丘后面爬出来。看见漆黑的竹林中，那些晃动的火把和呼喊着他名字的人。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睡着了让大人们担心了，他跑出去。他看见自己的父母和解芊，他叫着她的名字。
但是就当他跑到解芊面前的时候，他深爱的妹妹却忽然从他的面前跑开了。
解芊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她听到父亲在一边呼唤她的名字，她便跑去了。而她想要找的哥哥就站在她的面前。
只一个瞬间，他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四周的寻找声渐渐的消散了。他呆呆的站在一片漆黑之中，看着自己的父母在自己面前安慰哭泣的解芊，随后父亲抱着她向家的方向走去。代表了温暖的火把越来越远，直至四面重新陷入了沉静的漆黑。
夜晚的冷风刮来，竹林中传来浩大的声响。
那一个瞬间，解良彻底崩溃了。
***
第二天的清晨，解良在自己的手臂上发现无数好似竹叶的黑色痕迹。
他走到自己的家门口，看见父母在忙，解芊坐在窗户边，还在看那一片竹林。
他走到解芊面前，他伸手，想要碰解芊，但是碰到的，只是自己的手指在接触的瞬间化为一滩乌有的烟尘。
他去看家中别人家。他能清晰的看见他人的行动，但是没有人能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静默，他回到竹林中静静的呆了三天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就算没有人能看见我，就算我已经成为这个家的“亡人”，就算你们都看不到我，只要我能看得到你们，我要永远的跟你们生活在一起。
这里，是我的家。
***
那些无奈而又悲伤的记忆。
女人站了起来，将椅子边的木箱拿了起来。
“差不多，也到了要上路的时候了。”她说着，余光看了看解良，“想要把‘茶蔓’清除的话，我现在就帮你弄出去。要是那些东西离开你，可能你还回得来。”
对于重新回到现实的世界中，对于解良来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建议。
但是男孩的眼睛只有些吃惊的睁大了，随后更多的无奈涌上来。他轻轻的摇摇头。
“就算回来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家，已经都认为我死了吧。”
女人已经走下了几节台阶，随后又抬头看了看他。
“但是解芊，可不是这么想的吧。”
***
这是后来，在这片竹林中流传故事。
失踪了将近十年的兄长，忽然有一天又出现在家人的面前。而竹林中的人家，孩子经常会夭折与不幸的事情也再也没有发生。
人们说，这一对龙凤胎本来就是带着希望降生在这片竹林中的。
而此后，这一对龙凤胎的兄妹，再也没有分开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竹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