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薪火相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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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救过的，我的命。
教过的，给我的话。
全部记在心底。
就算有些故事已经永远不能传达。
我也将一路走下去。
***
就算是位于极寒之地的小岛，因为附近有暖流的关系，海水到冬天会结冰的现象是少有发生的。
与同纬度的地区不同，这里的冬天虽然也漫长而黑暗的仿佛被阳光遗弃。但正是因为这特殊的原因，一年四季它都会给这个小岛带来丰富的渔业资源——仿佛上天的独爱。
然而小岛整座基本由黑色而坚硬的岩石构成，种植业在岛上很难发展。但是靠着渔业的兴盛，岛上居民的日常还算的上殷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终究没有想到，在他们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古怪而离奇的事件。
当唐墨峰从他熟悉的江南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的时候，小岛上几乎被前几个月发生的古怪事件折磨的毫无生气了。
虽然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小岛上的居民没见过世面的略微轻视，但是在看到人们脸上的恐惧神色时，他还是决定要安下心来好好的帮助他们解决了这个事情。
岛上的长者将这个远道来的贵宾请进了岛上最好的房舍内。
后备们端上来的不是鲜嫩的茶水，而是冰凉的淡水——想必在这个地方，淡水资源远远比任何的水源都更珍贵。
唐墨峰按照当地人的习惯连喝了三杯冰水之后，只觉得肚子中一阵阵的发冷，不舒服的咕噜声接连的传来。他忍了好一阵，肚子里的动静才稍微的平静下来。
“这个事情，大概发生在三个月前。”岛上的老者捏着发白的胡须轻咳两声，“我们的渔民在打渔的时候，捕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他说着，眼神飘向周围人群中的一个男子，男子看起来二三十岁，脸上恐惧的表情甚于旁人——大概就是他捕上来的那个奇怪的东西吧。唐墨峰这样猜测。
“那么，请问有多奇怪呢？”外来的男子点燃了一袋烟。
“我们不知道怎么形容它。”想了好久，长者才略显犹豫的张开口，“我不知道应该说它是人还是鱼。这个东西有着鱼一样的尾巴和一个女人的上身。”
唐墨峰抬着烟杆的手沉了沉。对于这个在他听起来非常准确的描述中，他多半已经猜到渔民们捕上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了。
“请问，它会说话么？”唐墨峰从随身的旅行袋中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根毛笔。因为寒冷的关系，笔尖上的墨汁已经冻结在了一起。他将笔尖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我们不知道那是否是它的语言”，长者深思熟虑的表情展开在脸上。唐墨峰抬起眉毛看了看他。“那是一种吱吱呀呀或者呜呜啊啊的声音……好像新生婴儿的啼哭一样。”
这样听起来，年龄应该不算大吧。男人在笔记本上详细的记载着。
“那么，身体大约有多长？”温度太低导致笔尖结冰的速度太快，唐墨峰不得不随时保持笔尖上的墨水畅通。
“算上尾巴的话，也大概也得有两尺长的距离。”长老的眉头皱了皱，就他的描述来说，确实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足够长度的物体了。唐墨峰将笔纸收回到旅行袋中。
“能带我去看一看这个家伙么？”
***
如果描述没有出现任何差错的话，唐墨峰已经能断定这是一条少见的“人鱼”。而且就描述的身长来看，应该是一条马上就能化成人的“人鱼”——虽然语言还不能畅通。
“人鱼”这种东西，在“灵”的世界中已经属于非常罕见的种群了。这种生物只习惯生活在北方冰冷的深海之中，而且繁殖能力极低，按照现在的推测，可能几百年都不见得等的到一胎小“人鱼”的降生。而且它们的生长非常缓慢。
要是这抓住的真的是有两尺多的“人鱼”的话，这家伙少说也活了个千百年了。
可能是最近终于要化身成人才来到浅海，却不幸被人类捕到了吧。
唐墨峰被领着往关着那东西的水池的路上一直在这么想，虽然对这家伙的命运感到惋惜，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再多的感情可言。
室外的温度及其寒冷，但是这水池中的水是通过细小的排口与大海相同的，因此并没有结出太厚的冰层。
唐墨峰蹲下去，将手指放在水中。温热的人体的温度一下子就融化了周遭薄薄的冰片。
“请小心，那家伙非常的凶狠。”刚才被长者看了一眼的那个二三十岁的男子弯下腰小心的提醒着他，“我的侄女就被这东西咬伤了。”
虽然没有听说过“人鱼”会有很锋利的牙齿——毕竟它们还是靠着水下微薄的草类来生活的。但是既然能咬伤，看来这家伙的脾气确实很暴躁。
唐墨峰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水中的情况。
水质不好导致看不清下面的情况，男人将脸靠的离水面更近了一些。
周围有人忽然传来了惊呼的声音，似乎他们看到了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一般。唐墨峰顺着人们呼喊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了荡着微小波浪的水面。紧接着，一条深蓝色的健壮鱼尾狠狠的从下面抽上他的下巴，硬生生的将唐墨峰抽翻在地。
四周的民众大喊起来，有些人拿起鱼叉跑到水池周边，似乎想要伺机将这怪物叉死。
唐墨峰被抽的天昏地转，坐在地上半天也无论如何站起不来。他觉得鼻子下面一冷，伸手去摸，居然就摸了一手的血。
好家伙，真是千年的老骨头了！
他心中感慨一声，在众人的搀扶下，终于站了起来。
有人连忙递上浸湿的毛巾，给他擦鼻血。唐墨峰还有点接不上气，喘着粗气跟周围的人摆摆手，似乎在叫他们不要管他。
“别在这里看了，这里的情况就交给我来管吧。”
***
“虽然知道你没有错，但是跟你们这样的东西产生交集，可是会带来麻烦的事情的。”
池水再次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突发情况没有发生过。将周围的人们都遣散开之后，唐墨峰撕了一小卷纸堵在鼻子里——大概是天气寒冷的原因，鼻血已经基本止住了。
“很高兴你能活了个千年啊，不过要是不铲除你，我会很困扰的。”他说着从旅行袋中拿出一支折叠了枪管的土枪。
这是那种农民自制的土枪，射程不远，里面的铁砂威力却并不小。
但是唐墨峰往里面装的，可不仅仅是铁砂。
还要有特定的药物，这些药物能将“灵”的魂魄打的四分五裂。
虽然唐墨峰从来不相信“灵”还会有魂魄这样的说法，但是基本上所有驱散的药物都是针对它们的魂魄的。
将土枪装好之后，唐墨峰又翻出了一种药水，将它倒到水池中。
这种药物能让水生的“灵”无法忍受而不得不冒出水面，这个时候再消灭他们，是最好的时机。
虽然他知道“人鱼”的忍耐力都是很强的，但是只要耐心等待，一定会等到那家伙的出现的。
唐墨峰在做完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便坐了下来。
水池平静的倒映着天空中的厚云——那是一种极北的寒冬特有的云彩，而且就在这些云彩之中，还蕴含着大量的水分。说不清什么时候，便能带来一场丰沛的降雪。
这可不像钓鱼那么轻松啊。唐墨峰大打个大大的哈气。
时间开始变得凝重而漫长，海浪轻拍的声音带来极好的催眠效果。唐墨峰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归于了黑暗。
在这么冰天雪地里睡着，会丧命的吧。他的心中毫无力气的发出一声警告，睡眠的倦意却依旧袭上了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寒冷而黑暗的梦境中沉睡了多久，直到一泼冷水浇在他的脸上，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才清醒过来。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天空中开始陆陆续续的飘下小小的雪花。
唐墨峰面前的池面上有一阵很大的涟漪，似乎是什么露出水面又钻回了水中一般。他心中一惊，知道是那东西浮上来了。他忙得站起来，虽然腿有点麻痹，但是他也不在乎。
靠近水池中央的地方露出半张脸孔。
湿润的深蓝的长发和一双同样深蓝的眼睛。
唐墨峰将枪管准确无误的指向它。
四周沉眠而安静，仿佛这大海，这小岛，全部沉入了冬日的梦境，在听到春天召唤的声音之前，不会复苏。
他就举着枪，安静的站在那里。
时间太过安静，以至于唐墨峰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声音。
大约僵持了两三分钟的时间，唐墨峰忽的将枪放了下来。他快步的跑到水池一边连接着大海的闸门，有些费力的将这个闸门推开。
水面上的半个脑袋一直在安静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啊！再不走我反悔了！”
【二】
唐墨峰没有跟岛上的人说实话。
那所谓的死亡，不过是他编纂的，人们想要看到的结局而已。
被杀害的“人鱼”，尸体在打开水闸的时候飘走了。
岛上的人因为这个怪物被解决而欢欣雀跃了好一阵子，挨家挨户的人们不断的宴请唐墨峰，这个带着江南羞涩的男人回绝不能。一连几天晚上，岛上的喜悦都不曾消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唐墨峰居然说要留下来！
相对于那富饶而温暖的南方，北方的寒冷他并不适应。岛上的人们惊讶之于，也忙着为这个外来人开辟新的房舍赶制新的衣衫。
虽然他觉得麻烦，但是好客的岛民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只是岛民们发现，这个越来越显得羞涩的男人，经常会在傍晚的时候到码头上站一站。
“在成人之前可不能再惹出事端来了啊，还有，要尽快学会说话啊。”
他不知道这样对这这一片大海叨念会不会让那条“人鱼”听见，就算听见的希望渺茫，他还是觉得说出来，能安他的心一样。
***
有些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多余。
为什么要放过它？那本就不是同人类相同的生命，为什么那一个瞬间他没有开枪。
但是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却时时的浮现在他的梦境中。
那不会说话的异类，用同人类几乎相同的眼睛表述着一种无论何人都能明白的含义——
想要活下去。
活下去的愿望是何等的强烈，那千年来自然孕育的生命是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唐墨峰短暂的生命完全不能理解那些时间的沉重。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答案。
在度过了一个靠着大家帮忙而过来的冬天之后，唐墨峰已经能乘着船自己出海打渔了。
生活上的寄养可以自给自足，唐墨峰也会利用自己拥有的技能帮岛上的人看病医疗。
如若闲暇的时候，他也喜欢跟岛上同龄的兄弟们一起下海游泳。
但是对于那放走的“人鱼”，他却不能忘怀。
***
像是这种非常高等的“灵”，可是化成人之后，这人类的年龄可都是不定的。
也许是十几岁的孩子，也许是六十几的老人，更有可能仅仅是一个婴儿。而这种形态是伴随它们直到消亡都不会改变的。
如果是前两种还好办，毕竟这样就能离开一直居住的环境而不引人注目。如果是婴儿的话，恐怕又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唐墨峰发现自己开始莫名其妙的为这个不相关的生命担心起来。
有些时候他也会苦恼，但是抽了烟也是不管用。他便会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继续看天花板的纹理。
相比担心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东西来说，考虑一下自己的状况似乎更妙。
岛上的长者已经开始为自己张罗婚事了。
***
无论是在哪里都不是很好生活的吧。
在推掉了几个求婚状之后，唐墨峰开始感觉更深的苦恼。
虽然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七八，但是在江南的老家，父母已经为自己订过一桩娃娃亲。去年自己决定住在这里的消息还没有跟父母说，如果背着父母在这里娶亲，对他来说便是犯了大不孝。
但是极北的岛民并不在乎这一些，虽然唐墨峰已经说了无数次，但是依旧不能阻止他们的热情。
有些时候他不得不自己驾船出海，找一片没人的地方，才算能享有难得的一片清净。
今天便也是这样的情况。
时间已经是春夏之交，白天撒的网已经能捕上不少的鱼，而且这些鱼的数量正在每日的增加——这是一个富饶的好兆头。
但是相对于忙碌的白日，漆黑夜色中的大海显得格外的平静。
仿佛一切都已经睡去，又仿佛一切都还没有醒来，只等上帝之手抚摸的呼唤。
唐墨峰点燃了烟，皱着的眉头显出他内心的苦恼。
漆黑的大海之上只有自己这一艘小小的船，船上一点迷茫的灯火。
而漫天的繁星似乎才是这寂静中的主角，它们在天空旋转着，交缠着，跳着无声的舞蹈。
唐墨峰抬头看了看苍天的银河，一个恍惚，他忽的想起自己南方的父母。
是不是自己的决定太过幼稚了？是不是自己的决定太过鲁莽了？家中的父母怎么样？兄弟姐妹呢？
在这遥远的北方，他不清楚他们的情况，但是他清楚的明白，这一条银河，这一轮明月，是他们都看得到的。
上天赐予的思念。
他就这么抬着头，叹一口气。徒然，他听见有什么东西从水中蹦上了船。那敦实的身体砸在船板上的厚重声响引得他转头去看。
是几尾鲜活的鱼。此刻因为忽然的离开了水面，正在船上奋力的挣扎蹦跳，想要回到大海中去。
唐墨峰倏的愣了，他搞不清楚什么状况，但是他听见水中有什么动静。他拿起船头的灯笼去看，只看到靠近船的水中传来一阵骚动。随后几尾鲜活的鱼猛地从水中蹿了上来，有一条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他忙不迭躲到一边去，举着灯笼再向下看去的时候，只见水面凌厉的反光中，出现一条布满了鳞片的尾巴。橙黄色的灯火将那深蓝的鳞片照射的分外灿烂。
某些光芒从他的心中闪过，他猛地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喂！你！等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要去追它，更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的自己这么的想要见到它。
兴许就是它的存在搅乱了他平静的生活，兴许就是因为它的存在，他必须留在这个小岛上……但是留下来是自己的决定。
他搞不清楚，但是他知道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它的身上。
因为他放了它，所以他就要担负起这个生命。
唐墨峰将灯和烟全都放在船上，然后毫不犹豫的就跳了下去。
在入水的一刹那他就后悔了。
海水还带着冬日的冰冷，这同他已经温热起来的皮肤猛然的一接触，迅速导致他腿部的抽筋。
他用手在水面上扑了几下，想要抓住船，但是他没做到。身体的重量拉着他向深海沉去。他呛了几口水，思维便开始迟钝起来。
人眼到了水下的视线无法进行准确的对焦。
缓慢的下沉着，他看到那越来越远的水面，橙黄色温暖的灯火在波浪的荡漾中越来越远，包围他的色彩，开始变成冰冷而死亡的黑暗。
只是有一些是不同的。
他看得到，那灯光投射下的海面之下，橙黄色中游过来一个黑色的影子。
长发，有着人类的上身和鱼类的尾巴。
是“人鱼”吗？他无力的笑了笑，在闭上眼的前一刻，感觉到那向他冲过来的水流还有那急速中拥抱住自己的手臂。
四周的寒冷张显了这手臂的温暖，那是蓬勃的血脉在身体中流动的温热躯体。
还有那一句，他一辈子都再也忘不掉的，用着美妙的声线说出来的——
“谢谢。”
***
第二天人们在海滩上发现了昏迷的唐墨峰。人们无计可施只能将他抬到家中。唐墨峰一共睡了三天才醒过来。
后来他给南方的亲人写了信，半年之后，家中的老父老母还有未婚妻一起来到了这个北方的小岛上。
两个人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随后的日子平淡而安康。
直到唐墨峰六十岁的一个深夜。
一个穿着白衣，全身湿透的女人来到他的家门口。不顾家人的阻拦，在走到唐墨峰的面前之后，重重的跪在他面前。
已经有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在看到她的时候久久的呆住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老人才伸出手，摸了摸女人湿漉漉的头发。
“你终于还是找到我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人鱼’？”
这个有着冰霜一般面孔的女人，用着略带沙哑的声线说了一个此后能成为传说的名字：
“珂雅”。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薪火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