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卷八 ...
-
卷八
云天青挽过颈后的黑发,在发尾简单地束了一个结,换上一身白净的道袍,青天白日之下,一朵行云追风随浪,端的是一股秀研飘逸超尘脱俗的气质。
难得见到这么“雪白干净”的云天青,周围路过的师弟师妹们都忍不住频频侧目步步回头。只有走在他旁边一声不吭的玄霄,从早上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说起来,也真是难为云天青了……
今早他不仅拿出比平时认真十二万分的细心将自己洗漱一番,还特意比平时早起许多时辰,与玄霄一同作早课,一同去食堂吃早饭,同步率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玄霄本以为他只是三分钟热度而已,却不料一连数日,他日日皆是如此,收敛了平日里嬉笑玩闹的态度,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边,半句玩笑也没有,双眉微蹙,正经的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甚至还常常拿起他平日里最不爱看的一些经籍与玄霄认真地讨论起来。偶尔玄震喜爱邀请玄霄一同在课后探讨道学,云天青也会被邀请入列,玄霄虽然心中虽不自在但也没有推辞。
云天青单手握卷,学起玄霄将右手背于身后,仰望苍穹侃侃而谈:“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法自然,是谓阴阳,天道运行,阴阳造化,问道者,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玄霄和玄震不约而同地开始沉默。
人常道,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云天青转型比转性还快。
“两位师兄,你们若是有甚想法不妨说出,师弟才疏学浅正要向两位讨教学习。”云天青看着他们一脸的纯良。
玄震眼角下滑下三道黑线,默默伸出大拇指:“师弟高见= =师兄今日受教了……”
“玄震师兄过奖过奖~所谓闻道授业有先后,师弟我不过刚好从近日所看之书悟到了一些罢了,若是对师兄有滴水之助,才是师弟的荣幸。”
说完,云天青转头面向玄霄。
“玄霄师兄可有指教?”
玄霄皱起眉,冷战至今日,自己若是此刻依旧不与他说话未免显得太过小气,更何况这不过是寻常的师兄弟之间的切磋讨论,过往的私事不妨就先放置一边。
他略一思考,淡淡地开口答道:“师弟对于天地人学确实极有悟性,而我以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道学讲究人行合一,人,谓之人学,行,谓之行为,万物瞬息万变,道学以形而上而人理应掌握其规律并利用以提高自身,才能到达天人合一的境界。不过玄学博大精深,此乃八大学问中的一支而已,要做到天人合一,并非单单了解此道便能做到。”
云天青眼中含笑,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师兄果然高见,师弟佩服~”
玄霄冷冷地侧开视线:“不必。”
玄霄云天青城门失火,玄震隔岸观火。玄霄的冷淡与往日无异,云天青的倒贴行为还是乐此不疲,旁人闻不出猫腻来,但玄震观两人眼神间的追逐,就知道一定发生什么。继情书事件的后续么?看玄霄这个避之不及的态度莫非是比收到情书还要严重?…………玄震不敢想下去了。
“天青师弟,士别三日……不仅是师兄我连师父也对你刮目相看啊。”玄震在云天青面前一拱手,笑到三分,客气满分,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配上玄震若有所思不怀好意的表情就完全变味儿了。
“玄学高深奥妙,每日跟在师兄身边耳濡目染,师弟自然也多了几分兴趣。”云天青只是报以一笑,以无视退治他的无聊。
玄震闻言点头:“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师弟进步之大有如脱胎换骨~”话毕,他忽然转向玄霄:“定是玄霄师弟的攻劳~!”
玄霄忙着撇清关系,闭目沉声道:“与我无关。”
“诶~!师弟,谦虚谦虚~”有只手落在玄霄左肩,玄霄睁开眼,就看到玄震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活脱脱一只笑面虎,无比阴险,眼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云天青出声打圆场:“玄霄师兄虽然助我良多,但若有机会师弟更想向玄震师兄讨教一二,听闻玄震师兄擅占星卜卦之术,可通过去知未来……师弟我倒是十分敢兴趣。”
玄震笑道:“师弟谬赞了,其实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玄霄听了也颇为诧异。通此术的唯有派中几位长老和太清师父,而且非下届掌门人选者不得修习此术。
“玄震师兄也懂此术?” 他问。
“长老虽未授业,但藏经阁倒是有不少关于星象的札记,我不过也是闲来无事,拿这些书来打发时间而已。”
“说到占星之术……”玄震眼中水光一片,带着些神秘的笑意看向云天青,“我倒是忆起前几日,见天青师弟头顶红鸾星动,怕是缘分将近了~”
“真的?”
“比珍珠还真”
玄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霎时间脸上姹紫嫣红十分精彩。相反,这边云天青倒是一脸地兴致高昂。
他摸摸下巴,喃喃自语道:“难不成又有新师妹要入派?”
“云天青!”玄霄皱了皱眉,不禁出声低喝,却顾忌有玄震在场,便又将目光转回去,“玄震师兄,今日便到此处吧,师弟另有他事便不加叨扰了。”
“师弟请便。”
“师兄走好。”
玄霄看着云天青默不作声,仿佛是在无声地问‘你还留在这里作甚么’。
云天青会意地一笑,看似顺从地对着玄震一拱手,便随其一同离开了。
玄霄一方面心中微妙地对玄震一番莫名地在意,另一方面也好奇云天青这几日的态度……真的与自己认识的云天青好不一致。若不是刚才他那句与玄震之间的似真非真的玩笑话,自己宁可相信跟在身边的师弟是他人假扮的或者撞树摔坏了脑子失忆了。
“师兄。”云天青恭敬地唤道。
“……”玄霄也没应,转了身,淡淡地看着他,一副让他有话快说的意思。
“接下来可是要去清风涧练功?”
“不错。”玄霄想了想,“怎么?”
“哦,没事。”云天青笑笑,“师弟只是向师兄打个招呼,这便准备离开了。”
“离开?”鉴于云天青前几日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自己身上,今日他主动提出要离开倒让玄霄心中好奇,不由地多问了一句,“你离开要去何处?”
“师兄要去清风涧,那便与我不同路。既然不同路,自然是要分道扬镳的。”云天青一双眼好笑地望着玄霄。
云天青故意先问了玄霄的计划,却不明说自己的去意,这让玄霄颇为不快。或许是这几日他事事顺着他的心意,玄霄虽然不胜其烦但念在他并未打扰自己便也默许了,今日他偶尔逆了一次自己的意思,玄霄反而有些受不了。
云天青果然还是云天青,他从来不会白白吃亏,他总能知道如何做才能让别人也尝到难过的滋味。
玄霄皱着眉,抿着唇,不发一语。他知道若是此刻他再多问半句,定会引来云天青一句调笑的话——师兄,你这么问,是在关心师弟么?
他要试探自己的反应,自己便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玄霄脸上凝霜结雪,毫无表情:“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与我无关。”
云天青没有露出半分失望,反而一脸释然,好像得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回答:“如此,师弟便离开了。师兄,请。”他做了一个手势,大方地让玄霄先离开,自己目送一段路之后才迈步走远。
——
琼华派除了正殿就数宗炼长老的铸剑阁最为宏伟气派,朱栏阁窗,飞檐翘角,瓦若琉璃,四周雾气袅袅若如海外仙境一般。一般的弟子都在五灵剑阁附近的小型熔炉炼制宝剑,惟独宗炼长老可自由出入铸剑阁。
云天青在门口徘徊许久,守门的两位师弟却视若无睹。他不禁想,若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玄霄师兄,这两位师弟怕是不敢这么目中无人了吧。说到目中无人,云天青暗暗笑道,玄霄若称琼华第二,谁敢当第一啊。
“我说两位师弟,你们站了这么久就不累?”
“师兄,长老闭关前嘱咐过除了掌门和两大长老任何人不得打扰。”
“敢问宗炼长老为何要闭关啊?”云天青狗腿地凑上去,不死心地想打探出一二。
“无可奉告。”
“那他几时出关?”
“无可奉告。”
“呔,我看你们也不知道吧?你们只是在这里看看门,宗炼怎么可能告诉你们……”
“无可奉告。”
“除了【无可奉告】你们还会说点别的么?”
“无可奉告。”
“我日!”
云天青对着眼前两位面无表情有如门神的琼华弟子真正要些甘拜下风,和他们说话还不如对着块木头!至少自己还可以涂涂画画不至于无聊……
“师兄,你骂人。”一位年纪稍小的师弟一脸淡定地看着云天青道。
云天青在心里吐了几口口水花儿。靠,你贱啊!你核桃啊!不敲你不开,不骂你不爽是不是?!就这个时候才有反应啊?!这不是逼我骂人么!
云天青笑嘻嘻地走上前:“师弟……”眼神随意向上一瞟,忽然瞳孔缩小,一手拨过那位小师弟白嫩的脸颊,一手指着头顶天空,惊世骇俗地一喊:“你看天上有只牛在飞!!!”
小师弟被云天青喊得失了魂,被按着被迫抬头向上看“……”碧空如洗,天蓝似海。
云天青捉住一边的空隙刚想闪身进入,身后一股力量撰住自己的衣领,毫无防备地被扔下了台阶。
——
“切……真是狗眼看人低……”云天青嘴里叼着草梗,坐在草地上对着天上飞过的大鸟翻白眼,“平时在玄霄师兄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看我人长得帅心地又善良就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原本以为只有市井之中人才分什么三六九等,没想到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这琼华派说穿了就是一群自命不凡的人以修道求仙为名凑在一起整天神神叨叨,根本就是社会的小缩影,看到比自己强的就嫉妒,遇到比自己弱的又欺负……什么平等,什么自由,那都是欺骗不谙世事无知小朋友的,大家不要很傻很天真了……除了那招御剑的还挺帅,其他的,什么炼剑什么仙术那都是开销大又填不饱肚子的东西,还不如山下快活啊,没那么多清规戒律,讲道理,用武力。
云天青百无聊赖地在前山的草坪上乱逛,正想着是直接用拳头解决问题呢……还是用拳头解决问题?
俗话说的好啊,当佛祖为你关了一扇门的时候必定给你留一扇窗。多么仁慈多么……别扭的佛祖啊。你要助人为乐又何不直接一点呢?耍人很好玩吗?好玩吗??
云天青在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在山门口远远地看到另一个碰了一鼻子灰的同志。
“都说了,师父现在下山办事去了,而且也早就过了入门的时间你们明年再来吧!”
云天青老远就听到一位守门的师弟咋咋呼呼的声音,或许是出于同情,他从草地上站起来,向山门走了过去。
“太清真人几时回派。我们等着便是。”说话的人,有着非常低沉圆润的声线,但又听着十分压抑沉闷。
“喂喂,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现在过了入门时间就算师父在你们也入不了门!”
“修行之人最忌贪嗔痴爱,要喜怒不形于色,师弟啊……天气这么热,别这么大火气~”云天青悄无声息来到两人身后,大掌往守门师弟背上一拍,将暗藏的定身符贴在他身上,又低声念了几句咒,大有这闲事老子今日管定了的意思。
“天青师兄!”宗炼的面子大所以看门狗也不给人好脸色,但守门的师弟还是对天青这位师兄有所顾忌的。只是他刚开口道了一声他的名字还来不及把嘴合上身子就动不了了。
“旱情竖行以何时干哈(天青师兄你这是干嘛)?”师弟张着嘴含糊不清地说道。
“诶,师弟别说话!”云天青见他一脸哀怨地向自己看过来也一脸哀怨地看过去,“啧啧啧……你看这口水流的……别说话,千万别说话。不然你口水就流惨了会满嘴都是……直到再也流不出来。”
“淑红(师兄)……T~~~~T”
“放心吧,再过半个时辰就换班了,你的口水流不完的,就是难看了点而已~”
云天青在心里暗爽了一会,突然收到身边投来的两股视线,终于发现还有人在旁边。他侧过身,抬眼看向一边的青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啧啧,瞧瞧这身段,颀长挺拔站如松姿啊……再瞧瞧这长相,真是一表人才清隽难言,只是双瞳黝黑,不见半点光彩却愈发深邃。云天青感叹,本以为师兄已算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了……不想,眼前站着的这位丝毫不比他逊色。若是他也入派,从今往后琼华派就不用叫琼华派了,直接改名叫琼花派好了,真是春\色满园,花开万里,弟子一个个都长得赛过神仙……话说这门派原来招徒弟都是看脸的吗?
云天青玩味地看了他一会,抬了抬下巴:“你想修仙?”
“不是我。”青年淡淡摇了摇头,把视线落到身边的小童身上,“是我弟弟。”
云天青顺着他的视线,才注意到他身后冒出的一个小脑袋。一位看上去年龄不过四五岁的小童,和他长得几分相似,怯生生地抱住他的大腿半个身体掩在他身后。而他也护得极谨慎。
“你弟弟?”云天青挑了挑眉毛,“几岁?”
“五岁。”
“五岁?”云天青异样的眼光投向他,“五岁就来修仙?你怎么做人大哥的?”
“?”青年似乎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五岁那是多么美好的年纪啊,是制造童年回忆的黄金时段啊!”云天青一脸痛心疾首感同身受的样子,好像对方进的不是人人挤破头想拜的门派而是世间最恐怖最黑暗的地狱,“啧啧啧……年纪小小就要进这种地方来,不幸、不幸。”他俯下身子,摸了摸儿童的脑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慕……容、慕容紫英。”
“真可爱。”云天青趁机捏了一把他嫩嫩的小脸,“那紫英啊……你想不想来上山修仙?”
“我……”一对小眉毛拧成一个川子,斜斜地挂在额角。
“一看就不是自己想来的嘛。”云天青眼见青年欲伸手挡在那小童身前,识相地退了一步,转而把注意力放到青年身上,语重心长地劝道,“兄弟,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都还没成仙,没你想的那么好,与其让你弟弟在这里受人欺负,不如还是在家里好生养着,请个先生照样能习文练武,何必来这里受罪?”
“紫英他……从小身体不好,算命的说只有让他上山修道才能……”一说起他弟弟,青年眼中放柔不少。
“…………”云天青不说话了。他虽然不信命,但也清楚修习仙术确实能强身健魄……这倒也确实不假。
“……我不是要阻止你啊,”他淡淡地吸入一口气,“只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修仙这事强求不来,不仅要靠天赋,更要有毅力,入派前要接受幻境试炼,意志不坚之人恐怕……”
“………………”青年无声地打量着云天青,这神情仿佛在说‘我看你也不像有毅力的人啊’。
“嘁……这年头的人脑袋都进大米粥了眼睛都被墙纸糊了。”云天青算是读懂这表情,不满地抱怨,无奈地叹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兄弟,重点啊……重点在入派前要考试啊!你弟弟如果不是神童,那他能进来其他那些人都能进来了!每年接受入派考试的有一半人被拦在【太一仙境】,一半人挂在【须臾幻境】里。就算你能带着他过得了太一仙境,但你弟弟不过四五岁,孩童的思想最易受影响,你就不怕他在幻境里夭折么?”
“……”青年淡淡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云天青所说的话,脸上渐渐露出为难的神色。
“啧……你是不是真那么想让你弟弟修仙?”云天青一脸的纠结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实则心里却邪恶地计划着如何利用这小正太作借口敲开宗炼的大门。
“是。”青年不假思索。
“太清师父虽然不在,但派中其他长老亦是各有所通,如果不入太清门下,倒也并非毫无办法。”
“……你有办法?”青年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失了礼,“请问阁下是?”
“阁下倒是不敢当。”云天青扬起嘴角,潇洒一笑,“在下姓云,名天青。你要叫我天青,我也高兴~”
“…………”青年一时间愣了愣神,虽平日里讨厌与人亲近,但眼前这个人却难得的让自己看着顺眼。修仙之人,人人向往琼华,一路走来见过不少人,就算是那些还未入派之人,也都一副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嘴脸,唯有这个人,与自己见过的都要来的……与众不同。虽然笑容轻浮,却并不显夸张,一派风雅若清风欣荣,让人如沐春风。
如今一看,白衣飘飘,确实仙风道骨,超脱尘世。
“……慕容,单名一个珣字。”
“慕容……珣?”云天青握着下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赞赏地笑道,“面如冠玉,确实当得起这个【珣】字~”
“…………”慕容珣沉默。
确实与众不同……太不同了。这种感觉……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怎么好像……有种被人调戏了的感觉?
“呃……”气氛诡异地冷了下来,云天青嘴角抽抽,是不是天下的美男子都这么爱装酷啊?一山更比一山高,一人更比一人闷啊……师兄至少还能发发火,嗯,这位……意外地表现很冷静啊。
“天青……兄,”慕容珣嘴角暗藏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你刚才说的办法是?”
云天青莫名地浑身寒毛倒竖,他本以为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哥不会顺着自己这种自来熟的叫法,没想到这么上道!啧啧啧……看看、看看,何止冷静啊,根本就是半点想要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这个嘛……咳,”云天青咳嗽了一声,“既然前门进不来,那当然是……走后门。”
“………………”慕容珣再次沉默,半晌,憋出了一句让云天青听了差点自刎当场的话。
“你也是看门的?”
云天青笑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