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卷五(已修) ...

  •   卷五

      这天晚上,玄霄在窗前秉烛夜读到很晚,都不见云天青回来。
      睡觉的时候,是如此。早晨醒来时,亦是如此。
      第一天是如此,第二天第三天,还是如此。

      始终不见他归来就寝。

      有句话说的好啊,真的讨厌一个人不是三番两次找碴,而是从一而终的无视。玄霄自以为了解云天青这类人,对付这种自我存在感过剩的人就应该用无视来打击他,可惜云天青他根本就不是一般人,更不能作为一类人的典型,还没等玄霄无视他呢,他自动消失了。这让玄霄很郁闷。

      晚上的时候,玄霄看着云天青空荡荡的床位有些失神。
      他开始有点内疚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如云天青所说,自己与他有同床共枕之谊,他一连几天的彻夜不归,作为师兄,又怎能做到半点不挂心?

      更况且……说不定是那天自己说了重话,才会如此。

      悔么?玄霄敢指天誓日地说自己不悔!
      但是担心……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云天青,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任性!

      玄霄心中既急又怒,更有几分失望。
      想不到他是如此没有担当之人,随便说了两句便闹脾气到这个地步!

      他……他当他自己是三岁小儿吗?!

      想着想着,玄霄心里的怨念竟渐渐转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望子成凤心理……

      “砰!”

      正准备吹了灯去睡觉的玄霄,忽闻房门外一阵瓦片坠地碎片横飞的响动。

      有人在房顶?

      玄霄摸着黑,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出屋外,抬头一望,果然有人在房顶之上!
      只是此人见了自己似乎没有要躲的意思,依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黑暗中,那人的脸虽然看不真切,但是从服饰来看,隐隐的白色布料透露出一个信息——此人身着琼华派服,恐怕是派中人士。

      嗖……一声。

      黑暗中此人忽然向玄霄掷去一样物件,玄霄本能地接住,发现是一只葫芦,还散发着一股浓郁香醇的酒气。

      “师兄,上来吗?”上头的人发话。

      玄霄微微一愣,有半刻的惊喜,却又立刻板了脸:“云天青!你在上面作甚么?!还有这几天——”

      “嘘……”云天青做了一个手势,掐着嗓子道,“师兄你太大声了,小心吵到别的师兄弟们。”

      “………………”玄霄不说话了,只拿眼瞪着他。

      “师兄,今夜风光不错,赏个脸陪师弟一同观星么~?”几日不见,此刻见到他,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语速不快不慢,不疾不徐,分明带着几分笑意却听上去平静而澹然。

      他等了一会,等到了一阵道靴踩在瓦片上咯吱作响的声音。

      云天青本以为玄霄会再次拒绝自己,而他此刻却安静地坐在自己身侧。

      银汉迢迢,繁星熠熠,满幕星斗征服夜空一片,何等壮丽,让人望而抒怀。
      云天青坐在屋顶上,灌下一口蜜酒,笑得开怀自然:“师兄……星夜灿烂,使人忘忧……坐在这里望上一眼,便是觉得什么凡尘俗事都能抛之脑后,实在好畅快!”

      玄霄看了他一眼,算是赞同,沉默片刻,缓缓道:“天悬银河,繁星灿烂,令人望之胸中开阔,我也喜欢得很……”

      这琼华上下,从老头到弟子一个个表面上正经八百,心里却总是想着成仙,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云天青虽然爱开玩笑但却是个难得的务实之人,所以他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在这边谈风论月,装高雅……吹冷风。只是他知道玄霄喜欢夜间观星,所以才特意选在今夜,繁星烂漫之时引他上来。

      多年江湖处事经验告诉他,这女人要靠哄,必先投其所好,这男人要拉拢,也要投其所好。

      “哈哈……难得难得~师兄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难得有意见统一的时候,云天青洒然一笑,正对这良辰美景,宵风徐徐,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竹短笛,又转头对玄霄道:“美景难得,师兄这一席话更加难得~!师弟我若想献上一曲助兴师兄不介意罢?”

      玄霄用一种意外的眼光看着他,不知这师弟平日里看似言行举止难登大雅之堂,却也会些风雅之事。他扬了扬嘴角,似乎是有点兴趣,淡淡回道:

      “……无妨。”

      云天青将竹笛放在唇边,神色无波,只是从他的眼中,玄霄依稀可见,一抹醉意。

      清风拂醉柔似梦,一曲笛音袅如烟。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玄霄虽不擅音律但却是个知音者鉴赏家,听这笛声曲曲折折声声宛转,动人心弦,听了使人胸中舒畅豁达。
      玄霄不得不承认的是,心中……对云天青,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借着夜晚星光,玄霄看着他笑弯的一双星眸,黑发深瞳,长眉入鬓,本就俊朗的脸显得愈发清隽不凡,这种俊不同与自己的冷,反而给人一种……非常柔和亲切的感觉。若是被这对如水的桃花眼望着,脉脉柔情,秋波暗送,一般女子自是难以抵挡的。

      恍惚之中,天地间万物消弭徒留一白,只余一人。
      人影晃动若隐若现,站在视线的前端,黑发柔柔地垂在侧脸边,挡住了他的容颜,风中传来他低沉而清柔的吟唱。
      唱的句子时断时续……却是非常熟悉。

      一缕相思千万意,未妨惆怅是清狂。
      长相思兮相思意,短相思兮无穷极。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无人诉。
      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等等。这不是……云天青写的那封【情书】么?

      玄霄猛地一哆嗦,幻境碎成一片片。

      “师兄,你冷么?” 云天青见他身体哆嗦还以为是被风吹久了,心想,看看这些爱风度不爱温度的道士没事不去睡觉喜欢上房顶看星星,真是够有意思的。
      由此可见,他是完全忘了到底是谁拉谁上房看星星的。

      “我不冷……我、没事。”玄霄咬牙不成差点咬到舌头。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幻觉之前的场景又重回眼中。春夜的冷风如醍醐灌顶,让他的脑袋彻底冷静了下来。

      玄霄想不通。作为一个修道之人,脑中该想的应当是德道真经,孔孟之言,再不济……那也该是诗经楚辞,就算是幻听也要是卫郑之声靡靡之音……怎么会是云天青那首烂诗呢!
      更何况这首诗也只是机缘巧合到了自己手中,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玄霄的眼神时而忧郁时而疑惑,时而鄙夷时而恼怒,最后化为一种淡淡的无力,“师兄?”云天青被玄霄的视线看得额头直冒冷汗,玄霄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又恢复往昔肃容,冷着面问道:“对了……你这两天为何一直不回房?呆在外面都做些什么?”

      “我这两天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里。”云天青看着他,摇了摇手里的水袋,里面装的不是水,是酒,而且已快见底。

      “你呆在房顶作甚?”玄霄心中暗疑云天青功力似乎更上一层,他睡在自己房顶三天自己居然毫无所觉!

      “因为……”云天青摸摸鼻子,有些迟疑地开口,“怕惹师兄生气,想……还是等师兄气消了再回去。”

      玄霄听了,心中一动,沉默了。

      云天青见他默不作声,又立刻补充道:“不过这里景色不错,地方也开阔,觉得睡在这里也不失为一件雅事……师兄,希望你别介意才好。”

      “真是胡闹……”玄霄皱着眉道,“还未入夏,你这样夜夜在房梁上吹冷风,若是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虽是板着脸说的,云天青听了,却是心中暖流涌动,心境开朗心情畅快……天是蓝……呃,其实现在天是黑的,草……看起来也是黑的……不过这人还是美人啊~!
      而太过畅快的后果,就是他又原形毕露了:“有师兄这句关心,我就算冻成根冰棍,也认啦~”

      “没个正经……!”玄霄摇头,语气里尽是不满,脸上却无一丝愠怒。

      “师兄……之前听闻玄震师兄说师兄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今日师弟我果真是体会到了这个词形容得实在太贴切。”云天青侧过身子,望着玄霄轮廓美好的侧脸,一脸认真地说,“师兄若是不气了,明日我便回去。”心中却想,妈的这屋顶这么冷我可是一刻都带不下去啦,就算师兄气没消也得去找玄震师兄帮帮忙拼个房…………

      “这么说今日你还要在这里过一夜?”玄霄眯着眸子回望过去。

      云天青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惊讶更像是惊喜,总之是非常滑稽:“师兄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那里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房间。”玄霄故作冷淡,却也不置可否。
      “房间里还有些热水,你就别跑出去打水了,免得惊扰了其他休息的师兄弟。”

      云天青粲然一笑:“师兄果然上道~!”

      霄:……………………………………= =||||
      青:………………………………?
      一阵诡异的沉默。

      “……上道?”玄霄闷闷地开口,严肃的表情中露出几许茫然。

      云天青噗地一声笑出来:“唉……这是市井中人的一种说法,反正也就是一些难登大雅的俗话,师兄你不懂也好~”

      玄霄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口中俗话怎的如此之多?”

      “我出生市井,在那种鱼龙混杂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府根本不管事,只能靠本事混日子。”云天青风轻云淡地笑笑,“自然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习惯了也就改不过来了~”

      “………………”玄霄看了他一会,仿若有千言万语梗在心间。

      沉默中,他想过开口询问云天青的父母,家中境况如何,为何会流落到市井街头,又为何回来这里修仙,若是家中贫困为生计所苦,却又是哪里读的书识得字,为何会懂音律?

      云天青愈是开口,玄霄愈是心中疑窦丛生。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云天青这个人。
      水至清而无鱼。以前总认为他肤浅,是一潭一眼能望穿的水洼,而如今玄霄却觉得这潭名为云天青的水洼虽是表面上容易看穿自己却越是看不通透了。
      这个人,掩藏着太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虽然对方并未开口,但云天青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眼神中的好奇。
      人吗,总会有好奇心。这只能说明师兄还是个正常人~
      云天青大方地笑道:“师兄,想问什么便问就是。”

      “……”玄霄移开视线,自己一向惯于待人冷漠,奇怪自己又怎会对云天青之事感兴趣……更况且,这些私事,自己也并无立场去过问。
      他淡淡抿着唇:“无事。”

      “…………”云天青眉梢一挑。
      这句【无事】……不就代表他心中确实有问题了?既然有问题就是对自己感兴趣。明明有兴趣还不想承认,师兄果然是一个不爱表露心事的闷骚之人啊……
      云天青心中暗自兴叹,鼻子下面一张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师兄不进酒肉还寡言少语,这日子过得也实在闷得要死还不快乐……何必,何苦啊~~~~~~~~~~~

      “师兄。”云天青对着星空,轻轻唤了一声。

      “何事。”

      “我虽不喜评判他人的生活态度,不过人言满招损谦得益,过则不及,做人还需张弛有度……我的意思是……”云天青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带着些犹豫却始终没把话说下去。

      “你所谓何意?”玄霄一声冷哼,觉得有些好笑,“云天青,你说话何时吞吞吐吐了?”

      “师弟我在想一种通俗易懂又婉转曲折的表达方式,以免惹得师兄不高兴。”

      “在你面前我就这么不近人情?”

      云天青扬起嘴角:“师兄若是通人情……那就当我失言了~”

      玄霄口里一哼,不想与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一股豪气地应道:“有何话就直说罢,我不与你计较便是~!”

      “师兄……我本有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云天青抬起视线微微一笑,笑得很是无奈:“师弟我不是个好管闲事之人,但是既然与师兄有缘同住一室,多少能希望帮师兄分担一点。……虽然师兄性情如此不喜将心中之言道出,但是师兄……就算是默契,也需要培养。隔山隔水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事你不说,别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只能自己苦着自己。”
      说到一半,他看了玄霄一眼,这一眼看上去是深邃,也带着他洒脱的个性,好似一笔豁然。
      “当然,若是师兄不想开口,我也不爱勉强,若是师兄信任我,那云天青随时恭候,绝不推辞,无论多少个师妹来请我喝茶~”

      明明是个凡事随心所欲的人,却又为何偏偏对自己如此执着?

      玄霄在一瞬间有些迷茫和恍惚,不同于那个他在自己耳边低问自己对他写与自己那些书信作何反应的夜晚,现在从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肺腑之言,听上去是轻挑,却给玄霄一种更为真实的感觉。耳畔清晰可闻的心跳声,此刻仿佛带着一种充实的频率,在胸腔里勃勃跳动着。

      夜已极深,却无人提出要入房内休息。
      漫空繁星,独缺明月。
      有月则无星,有星则无月。
      若是空中无月,你的心还会向着明月吗?

      “天青,”玄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若是交予你选,你是愿摘一席星辰,还是只掬那一弯水月?”

      云天青乍一听这问题,觉得问得有些不明所以,以为他只是随口岔开话题,但玄霄难得发问,他也就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这么……百星不如一月。世间之事,虽是镜花水月,但是风月之雅事,人人向往。而我也是凡夫俗子。”
      云天青眯了眼,看向玄霄,“师兄的选择呢?”

      心跳逐渐趋于平静,玄霄的眼中的火焰像是被这深沉的夜幕盖住了一般,说是平静倒更不如说是冷却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一望无边的夜色,薄薄的嘴唇泛起一丝冰冷的颜色。宁静的夜空下,一缕夜风寂寞地流过,撩拨玄霄心中隐隐的愁情,也冻得云天青抱着肩膀一阵发抖。

      “嘶……”云天青嘴里抽着气,等不到玄霄的答案,本想开口提议回屋,却在此时,被一阵更刺骨的冰风冻得心中一阵发寒。

      “玄天水月,飘渺不可得……镜花水月之事,并不适合我。”

      语毕,玄霄将手中的酒葫芦扔过去:“喝两口,我们回屋。”

      “啊?哦……”云天青悻悻地接过,心中莫名的有些不踏实,一时摸不透玄霄的用意,纠结了一会也就不纠结了。

      师兄这是修道修出境界来了……不爱风月?难道他真想以后做个六根清净的道士仙人过着闭关修炼参禅悟道的日子?

      云天青只道玄霄过惯了山上生活不知人间美好,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多年之后,云天青曾一度猜想玄霄问这个问题地理由,心中才隐约明白,玄霄当日为何会露出这么孤寂的眼神。问这个问题地时候,他是否早已预见到了,自己和他之路注定不同?

      玄霄一开始便清楚地只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他并非是一个因不懂世事而口出大话的人,他志在必得,言出必行,成功的代价是牺牲,即使牺牲的结果并不会只有成功,但是无论牺牲的是什么,他都会毅然前行。

      或许这一切的分歧,只是因为,他们终究还是不同之人。

      志不同则道不同,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卷五(已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