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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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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的坐在乌沉沉的檀木妆镜台前,铜镜里模糊的倒映着她黑漆漆的发,黑漆漆的眸,也倒映着她的慵懒,她的苍白。
侍女用玉制的梳,一下一下的,恭谨的、细致的数着她的发,而她,就像一尊雕像,更或者,一具还有心跳的尸体,动也不动,连烟柱,都不曾转动,还有那呼吸,轻微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侍女一边梳着她的发,一边说着诸如娘娘的头发可真亮、真滑之类的恭维话,带着几分艳羡的口吻。她听着,漫不经心的,听到了,便报之以谦和的一笑,没听到,便罢了。
艳羡和恭维这样的场面,落在她的身上,真是可笑,可命运,不就是这样的无常无情,又这样的可笑吗?
她,原本是千年之后的一个穿梭于灰白的钢筋水泥森林的都市人,但突如其来的一场飞机失事,却将她送到了这里,送入了一个商贾之女的身体里,永别了曾经的一切,她也曾惶惑,也曾不安,更不甘心,但终归,死心。
于是她想,好吧,就这样了罢,人嘛,能活着,就已是幸运。于是,她鼓励自己,不管怎样,好好活下去。她也想着,在这个异世界,她也有着一群爱她的家人。将来,也许遇上一个人,或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许有机缘,勤勤恳恳,创出一片新天地,更也许,从此深闺,如那些古代的女子般,相夫教子,烛影摇红间,分付一生韶光。但,只要是平安喜乐就好,人的一生,哪儿有那末多的床其可以书写,平平淡淡,喜乐平安,不久已足够?
渴望爱之火热
却又惧怕心灵会被爱之火焰灼伤
企盼生之安稳
却又唯恐自我会被生之安然湮没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自私怯懦而又恬淡安然的平凡女子呵,但人心又怎抵受得住命运的翻云覆雨手。终于,它将她送到了这里,送进了帝妃的寝殿——维仪宫。
黛眉已妆成,粉也已傅匀。镜中的女子,淡若远山的弯眉之下,一双杏眼睁得大大,黑漆漆的眼珠,在烛火的映照之下,亮的有几分瘆人。施了粉却未点上胭脂的脸,衬着原本就红艳艳的朱唇,那形容,颇有些像是从中世纪的古堡里走出来的吸血鬼,又如同开到荼糜的花,带着残败和阴冷的气息。
正像生活中有时发生的那样,某一天,当她与自己的二哥在茶室歇息时,她被那微服的九五至尊遇见了。她,引起了他的兴趣。那时,她刚刚才小心翼翼的敞开心扉,去借拿着个异世界的一切新奇,一切差异。
她,吸引他注意的,不是她那美丽的容貌。美丽,在深宫里最是泛滥,最是无用。她是高高在上的天下之宰,这天下的一切女人、臣民、江山、政治,他都可以在谢主隆恩的恭颂声中随时临幸,单薄的美丽,又算什么呢?
她身上真正引起他兴趣的,是她的整个仪态,整个风神,是她年轻的面庞上慧黠俏皮、流光溢彩的神情,还有她唇边清清浅浅、纯纯澈澈的笑容。
他记得那笑容——那笑容,从唇边生起,在颊旁汇成一个浑圆的漩涡,又慢慢的爬上眼角,弯成一个新月的弧度。朵朵的笑,向编贝的齿里闪躲,在点漆的眸里氤氲。那笑,是水的映影,风的轻歌,是云的留痕,浪的柔波,清丽如同朝露,轻软好似花影,飘散着淡淡的暗香,痒痒的甜蜜。于是那暗香,那甜蜜,就这样在猝不及防间,穿过人潮,涌进了他的脑海中,痒到了他的心田里。在一瞬间,他就决定,决定将这个会笑、爱笑、笑得甜美而无邪的女子召到自己身边。
占有她,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但此时的他还不曾想过。他那庞大充实的后宫里,还尚有许许多多容光比她更出色、笑容比她更魅惑的女子等着他去临幸。
临幸,是一种消遣,更是一种政治。
彼时,明媚鲜妍的她,与少年天子的他,按照美丽古老的传奇,本该在那惊鸿照影得初相见里彼此惊艳,一见钟情,成就一段绝唱千古的倾城之恋。但她,只是好奇的观望,而他,亦只是有趣的打量。于是,在暴烈而反复的时光面前,沧海桑田,人间转换,最终只能注定缘浅。
现而今,她的过去,那些绚烂如烟花般明艳动人的过去,她已经忘却了。她忘却了过去的一切——年少时无忧的嬉闹时光,还有那不能抑制的心跳,和那第一次拥吻的颤栗的喜悦。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那些记忆,全被她锁进了最深最深的那个从来也不开启的抽屉。而钥匙,却执拗的被抛开了。
然而,有的时候,夜深了,人静了,她会失眠,或者做梦。她仍会记起。那些沉淀的尘封的记忆,硬是像死鱼一样,固执的从她也已麻木混沌的脑海中泛起,散发着呛人的气息。
她仍然清晰地看见,看见了那日廊下那个沐浴着橘黄光晕的清俊身影。她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离去。海的女儿行走时,疼痛的感觉有如行走在刀尖上,而她那离去的每一步,比之海的女儿,还更添几分疼痛与不舍。
她又闻见了那梅香。千朵万朵的殷红如血,正如她含苞待放、欲吐还休的心事。但他懂了,也应了。凌霜冰姿间,他们俩俩相望,许下“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那个时候,她与他只是爱着,孤注一掷,义无反顾。他们面前的路既阻且长,而她与他,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时的他们,什么都不能确定,他们只能确定——她与他都坚贞的忠实于自己的情感。
那时的他们,明知那情爱,是荆棘的玫瑰,毒蛇的亲吻,但仍然,饮鸠止渴,心甘情愿。
仿佛,有了彼此的爱,一切便已圆满,有了彼此的爱,世界便是繁华满眼,春色满园。
他们,记住了故事最美的那一段,记住了打动古今无数有情人的美好誓言。但他们却忘了,忘记了故事的结局,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诗三百反复咏唱的那三个字,都不得善终,更何况他们?
她,还又听见了,听见了碧儿缠着她,甜甜软软的向她撒着娇:“好不好嘛,好不好吗?”拉着她的衣袖。那手,白生生的,有点小小的婴儿肥,连指甲,都透着健□□机的粉红色,泛着少女稚嫩甜美的气息。
可下一瞬间,那指尖,已经泛起了透露死亡讯息的紫灰。还有那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那不断渗出血沫子的嘴角,还有那变调的呻吟,那一声接着一声,击打皮肉的钝响……
她蓦地从床上坐起,向着窗外那暗沉沉的夜色凝望,但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回旋的风声,还有远远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