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碧涛春水路》清青晓寒

42、第一章

　　汩阳九月，秋风乍起，淫雨霏霏。
　　窗外，雨珠缓缓的降落着。那雨珠，像美人眼角多情的泪滴，但又比泪珠晶莹，无心，像璀璨明光下炫目的水晶，但又比水晶柔润，冰凉。
　　雨缓慢的降落着。
　　这样的雨，不比春雨那样带着垂柳烟轻的江南诗意，偶尔稍慢些，一缕缕雨丝珠珠串串，光点闪烁，缀满天空，凉意中便带着几分缠绵。
　　这样的雨，也补比夏雨那样裹挟着电闪雷鸣的风风火火，一时快了些，雨珠连成直线，像绳，连接天地，急切中便也蓄了一丝柔缓。
　　秋雨缠绵心情懒，清茶浊酒，消得一日闲。
　　相对于室外的雨幕遮天，沉寂黯然，汩阳城最大、最高档的茶室清霖阁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只见那茶室的楼上楼下，高朋满座，士子商贾，骚人墨客，皆会于此。或窃窃私语，喃喃对话，或高谈阔论，笑语不绝，真真个济济一堂，沸反盈天。
　　当此际，却看得一老者由一楼后台处转了出来，向着场地中央一四角梨花木案几走去。这老者虽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手持铁扇，虎步龙行。霎时间，一楼之内，音销笑杳，鸦雀无声。原来这位老者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说书人铁扇刘。只因他说书必有一柄铁扇在手，久而久之便得了个如此称呼。铁扇刘说书，内容从前朝旧事、稗官野史到天下时事、市井见闻，既见阳春白雪，又闻下里巴人，俗中蕴雅，雅俗共赏，并且其说书之时声如洪钟，纵横捭阖，绘声绘色，栩栩如生，故而在这汩阳城内，从三岁稚童至八十老翁，无人不爱听这铁扇刘说书，亦无人不晓这铁扇刘其名。
　　这时，铁扇刘已在案几前站定，他首先将手中铁柄折扇啪地一声置于案几之上，然后整顿衣裳，向着在座宾朋一抱拳，一鞠躬，这是梨园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尔后，直起腰身，再将案几上的铁扇抓拿在手，刷的一声打开，这才开始说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阙词，单表世情无常处：只因世路窄狭，富贵无凭，今朝繁华，明朝做土。熙熙攘攘，皆为名利，昭昭昏昏，尽逐红尘。淡缘凄凉，浮世荒唐，所以老子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宠辱不惊，可以长久。各位看官且看昔日朱门望族，名士风流，钟鸣鼎食，尽享奢华，今朝却落得午阳门外，满门头断，却不正应了这句烟花满眼，梦系黄粱！”
　　原来铁扇刘今日说的，却是渭朝新近发生的一件大事——江左门阀世家徐家与左相崔恪勾结，结党营私，诽谤朝廷。左相崔恪因辅佐两朝功勋卓著之故只被罢去官职，谪离京师，而左相的诸多门生故吏却纷纷获罪，锒铛下狱。与左相过从甚密的徐家更是满门抄斩。一代世家，一朝倾覆，昔日脂粉高粱，今白骨散落乱坟岗，岂不正应了那句“淡缘凄凉，浮世荒唐”吗？
　　台下众人听到这儿，再想至此节，不由一片唏嘘扼腕之声。
　　窗外，那雨依然在下。雨珠落地的一霎那，碎了，裂了，但依然不急不缓，无声无息，不像泪珠，亦不像水晶，带着些微的决绝与果敢，碎裂。
　　撕心的痛中，又是一地的悄无声息。

作者有话说

　　本节的词引自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