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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里烟波念去去 “试问 ...

  •   第三十八章 千里烟波念去去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茶香袅袅,雨声潺潺,碧儿坐在脚凳上,正认真地绣着那些繁复的花样,而我,则懒散的倚在卧榻上,一室的安详宁谧,思绪转折间,闲看窗外霏霏淫雨,那首婉约精致的《青玉案》就这样浮现脑海。
      再小啜一口清香扑鼻的茶水,我不禁又一次的在内心感谢着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卫清岚卫大人,拜他六十大寿所赐,我现在才又有这闲情在这儿品茶听雨,而非战战兢兢的随侍帝王之侧。卫大人是皇上授业恩师,又是其股肱之臣,真可谓宿心夜寐、鞠躬尽瘁,皇上为表其倚重之心,免不得要圣驾亲临一番,以示皇恩浩荡。我一个内宫的女侍中,自然也就不用也不能跟去了。
      唉,自从上任女侍中一职之后,我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闲自在过了。
      斜倚榻上,我就这样,一任阶前滴雨,打落娇花,着湿燕脂。
      正闭目小寐间,一阵细碎的足音却于霎时间踏破满室的清静。睁开眼,原来是我上任女侍中后依宫制新调来的另一个近侍芳兰。
      “什么事?”心里不免有些微微的惋惜与扫兴,可看她有事要说的模样,我还是淡淡开了口。
      芳兰近前向我循规蹈矩的折腰一礼,这才道:“回女侍中,皇后娘娘派人来传您和碧儿姑娘过去问话,传话的人正在廊下等着呐。”
      皇后娘娘问话?我与皇后素无瓜葛,她能找我问什么话?不期然的,心底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再看从凳上起身的碧儿,也是眼睛直看着我,一脸茫然。
      “知道了,我这就出去。”虽疑惑,我还是立即便从榻上坐起,碧儿见我也站了起来,忙上前帮我整了整衣裳。我见她眼神茫然中又泄露一丝张皇,不由得紧紧地握了一把她的手,微笑着说道:“没事,问个话而已嘛。”
      一出门,果然就见廊檐下站着的一个约摸三四十来岁的太监,看他衣饰,品级应该不低。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又重了些许,到底是什么问话,要劳动这样的大驾?
      不待我们行礼探问,那太监见我们踏出房门,只傲慢的说了一句“走吧”,竟就径自撑起伞,走了。
      “公公请。”对他的傲慢,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但我和碧儿,依旧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了他后面,反正走狗处处有,宫里特别多,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不多时,我和碧儿已然置身于了皇后所居的宫室——来仪宫。
      刚跨进门栏,打量一下周遭情形,我就不禁暗叹,今儿这阵仗,可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只怕我今天的境遇,不止是不好而已,竖着进来,能不能留一口气儿横躺着出去,简直恐怕都是未知之数呵。
      上首,皇后仪态万方的端坐着,目光沉凝,不辨喜怒。华妃与妍妃也都在,同坐皇后左下首。华妃正手持一把轻罗扇,闲闲的打着,抑或是把玩,眉目间似喜似嗔,堪堪一副香扇美人图,而妍妃,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屋里还站着一干宫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但与这群陌生的面孔之中,我却意外地发现了红云——碧儿最要好的朋友红云。因她微垂着头,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直觉告诉我,这次的问话,她肯定是个关键,否则以她洒扫杂役的身份,此时此刻,怎会跻身此列。
      拜完皇后,再不动声色的瞟了红云一眼,我与碧儿转向二妃致礼。华妃还好,只淡淡地扫我一眼便罢,倒是妍妃,我一礼行毕,她却阴阳怪气的来了句:“哎呀,这可怎么敢当?”
      “娘娘如何不敢当?一个小小的女侍中再金贵难道金贵得过娘娘去?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妍妃话音刚落,就见皇后身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站了出来,义正词严的训诫到。末了,又转向皇后。
      皇后不答,却是朝向华妃,柔柔问了一句:“毛姑姑的话,妹妹以为呢?”
      “毛姑姑跟随皇后娘娘多年,熟悉宫中体制礼仪,这番训诫,自是再恰当及时也没有了。”一语说完,再悠悠的敛了下裙裾,才又接着说道:“这一番话,也好叫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认清自己的本分。”说到这儿,微扬了扬唇角,目光如水般的滑过了我,端的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那笑容里,美目间,却是说不尽的森寒毒辣之意。
      “毛姑姑训诫的是,是臣妾失了礼数了。”华妃说完,妍妃也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接口道,确也别有用心的睇了我一眼。
      嗬,这个下马威,倒真是别开生面,劳师动众得很啊。我装作不胜惶恐的将头垂到了胸前,却止不住地勾起了嘴角。
      “好了,女侍中,本宫今天召你来,是因为有人告发你与安王私相授受------”
      后面的话,我已经自动忽略了去,脑海中回荡的,只“与安王私相授受”几个字。我与安王?私相授受?
      安王那样一个清灵俊秀不染尘埃的人儿呵!皇后她们也未免太抬举我了,要论私相授受,这罪名栽在我与永瑗身上不是更好、更妥当?可只怕永瑗那边------我在内心无声的、冷冷的笑了。正此时,一声怒叱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碧儿悲愤欲绝的声音:“红云,你,你好卑鄙。”
      “乔碧儿,我俩虽为密友,但私相授受□□宫廷这样的大罪,奴婢自然不敢欺瞒各位主子,所以也不得不报。事到如今,你还是坦白招了吧。你只是被指使的下人而已,主子们会给你主持公道的。”那红云却是兀自低着头,只背书似也的,将一番话说得飞快,却也说得圆融。
      “不是,不是的,红云,你血口喷人,你---”
      “啪。”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打断了碧儿尖声的痛斥,“皇后娘娘、各位主子面前,哪由得你如此喧哗。”打人的,是那个毛姑姑身前的一个宫监。说话间,碧儿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刺目的、殷红的手掌印。
      “皇后娘娘今天来不是要找奴婢与奴婢侍女对质吗?为何质还未对、罪还未定就这样大打出手,莫不是想要屈打成招?”看着碧儿脸上那刺目的红印,一股怒气瞬间溢满了心扉,一抬眼,我冷肃的眼就这样瞅着高高在上的皇后。
      “女侍中此话差矣,皇后娘娘夙兴夜寐掌管后宫,但有些狗奴才却连后宫的规矩也不懂,罔顾皇后娘娘的威仪,皇后娘娘要教训自然也是应该的。”不待皇后反应,华妃轻轻柔柔的声音已在左侧响起。
      “红云,你虽告发女侍中与宁王私相授受,但空口无凭,又叫人怎能信服呢?”些微停顿之后,华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对的是红云,自然语调在轻柔之外又多了些许和蔼之意。
      “娘娘明鉴,奴婢小小一个洒扫之婢,怎敢信口胡言攀污女侍中,奴婢实在是有真凭实据才敢向各位主子禀报的。我的证据就是这条从乔碧儿的针线箩里拿到的手帕。这条手帕是女侍中嘱乔碧儿送出去的,角上还有一个‘芫’字。各位主子请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条帕子,立即的,一个宫监将那帕子呈到了皇后面前。
      我挑挑眉,那条帕子不就是碧儿喊着说不知怎得就不见了的那条吗?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可怜未老头先白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
      相对浴红衣
      私相授受?不知道哪双有情人不是发誓说白首不离分,却说着未老头先白?
      皇后接了帕子,只看了两眼,便似被污了眼似的,脸上显出憎恶之色,并交给了毛姑姑,“二位妹妹看看吧。”
      毛姑姑拿着那方手帕,也是一脸的嫌恶,几步到了华妃面前,便迫不及待似的交给了华妃身边的一个侍女。
      华妃拿着帕子看了两眼便又转给了妍妃,妍妃倒是拿着帕子啧啧有声的看了一晌,末了还叹了一句:“女侍中真是好才情,这等淫诗艳词,怕也只有女侍中才做得出来吧。”这才又将帕子还给了毛姑姑。
      那毛姑姑接了帕子,这次却是一把掷到了我面前,“女侍中,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皇后娘娘明鉴,这条绣帕的确是奴婢嘱奴婢的侍女碧儿绣的,奴婢招认不讳,但是私相授受的罪名,奴婢从未做过,又叫奴婢从何招认起?”
      “好,好,”皇后一连说了两个好,“女侍中倒是会避重就轻得很啊,乔碧儿你怎么说?”这后面一句话,已经包含了不尽的压迫威仪。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虽说是女侍中的侍女,却也不敢不分是非包庇袒护,欺瞒各位主子,但私相授受一事,女侍中确实是不曾做过,奴婢自然也就没什么话好说。”碧儿脸上先前的激愤痛恨之色现在已褪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碧儿的脸上看到过的古井水般的平静无波交织着淡淡的讽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我一时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贱婢,你还敢嘴硬。”像是被碧儿的神情激怒了似的,碧儿话音刚落,那毛姑姑就冷不防的又一巴掌狠狠的招呼在了碧儿脸上,随即的,碧儿的嘴角已溢出了一抹猩红。
      “碧儿。”我尖叫一声,阻拦却已是不及,“皇后娘娘,这私相授受一罪即是落在奴婢与安王头上,那娘娘却为何单单在内宫之中对奴婢们严刑讯问,却不传唤安王殿下来当堂对质?更何况审讯定罪一事,本是由宗人府管辖,娘娘这样擅动私刑,不是更违宫中体制?”忍气吞声已是不能,既然那上边坐着的,今天都是处心积虑要知我于绝地,那我又何必再顾及半分?
      “女侍中此话真是荒唐,这私相授受一事,既然关系着安王,自然也就关系着皇家脸面。女侍中你小小一个奴才可以拼着你的脸面不要,难道娘娘也能拼着皇家的脸面不要不成?”自不要尊贵的皇后娘娘亲自出面,那毛姑姑就已经站了出来痛声驳斥。
      “毛姑姑,到底什么是皇家脸面?什么又是污了损了皇家脸面?难道这一个莫须有的私相授受的罪名就那么的玷污了皇家脸面,而那些不分忠奸善恶就栽赃嫁祸的就那么的成全了皇家脸面?难道不分青红皂白不辨善恶忠奸就是皇家脸面的精义?难道藏污纳垢---”
      “贱婢,你---”未及我说完,上首的皇后娘娘已历声打断了我,兰花指一翘,不偏不倚正指向了我,但却只说了一个‘你’字就梗住了,只青葱玉指徒在空气中颤抖,气的说不出话来了吗?还是无话可说?
      当此时,毛姑姑的狠狠的一巴掌,也重重的落在了我的脸上。真的是很重呵,不仅将我的脸打偏到了一边,而且耳中也开始嗡嗡的聒噪起来,喉头,亦充斥了一丝腥甜。
      但只看着她的脸色铁青的模样,我心中就已凭生几分快意,先前那份宁可玉碎瓦权也不愿含垢忍辱的勇气与豪气也更大更重了几分。
      唇角一勾,我笑的无限欢欣,“皇后娘娘何必如此动怒,奴婢也不过就是想问清楚到底什么是皇家脸面而已。现在问清楚也免得奴婢奴婢即使到了地下也只能做个糊涂鬼。到那时奴婢再来劳驾娘娘解惑,岂不是麻烦?娘娘你说呢?”
      此时上面坐着的那位,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而是惨白。“贱婢,你竟然敢妖言惑众,来人啦,给我狠狠的打,着实打。”
      说话间,站在皇后娘娘左右的两名宫监已利索的将我按在了地上,呵呵,今天的许多铺垫,其实都只是为着这一刻吧。着实打,是真的要制我于死地呢。
      这宫中的杖刑,最是机巧不过,只因这杖刑,分着用心打和着实打两种。若是用心打,则行杖刑之人表面上讲你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实际上却并不伤人筋骨要害,十天八月,便就痊愈了。而这着实打,却是阴损得狠,表面上看似乎连皮外伤都没有,但实际上却是筋骨俱伤,最是要人性命。
      脸贴上了冰凉而光鉴可人的地板,我不由得想到,今天这番着实打,呜呼哀哉,我的小命嗬,只怕休矣。
      “皇后娘娘,女侍中私相授受一事与奴婢也脱不了干系,奴婢愿代女侍中领受责罚,请娘娘成全。”我还正在为着我的小命默哀,就听得碧儿的声音,悠悠的响起,侧过头去,就见碧儿已恭顺的俯身在地板上。
      “皇后娘娘明鉴,今天之事全由奴婢一人而起,奴婢愿一力承担。”
      “娘娘圣明,奴婢---”
      “皇后娘娘,既然女侍中主仆二人如此情深意重,那娘娘何不成全了她们?”碧儿正自坚持,许久未说话的妍妃就这样插了进来。
      “既是这样,那本宫便成全了你们。”仪态万千的抿了抿鬓角的发丝,皇后娘娘这才接口到,话音里,有着一贯的俯瞰众生的怜悯慈悲与母仪天下的高高在上。
      不用吩咐,自又有人来将碧儿也按倒在地。
      “碧儿,你---”刚待开口说‘这又是何苦’,可目光一接触到碧而柔和而坚定的目光,便什么都已说不出来了,我突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我何德何能,竟能叫上面一干人等处心积虑至此,却也能叫碧儿心甘情愿至此?
      随着毛姑姑铿锵有力的一个‘打’字,重重的一杖已然落在了身上,我咬紧牙关,想不发出一丝声音,但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真是疼呵,一杖落下来,背部被打倒的地方就像是被泼了一道滚油,又像是被钝刀拉开皮肉,只从皮肤上迅速的蔓延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疼,铭心镂骨的疼,无边无际的疼。
      碧儿那边,我也只听到了一声细细的抽气声,便再没了声响。
      接着,第二杖,第三杖,一杖接一杖的,落了下来。
      疼,此时此地,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疼,那种疼,如拊骨之蛆,与生俱来,无边无涯,不会停止,不能挣脱。
      嘴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了,大脑也疼得有点不清醒了。我的今生,难道真的就要在这里终结?
      前尘往事,秋去春来,众世沉浮,无常无情。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情真情痴。
      已经告别了死于飞机失事、灰飞烟灭的前生,难道又要拥抱不明不白的卷入女人间的争斗、死于杖刑之下的今生吗?
      红尘俗世,碧落黄泉,为何苍天送给了我两次生机,却始终不愿送给我一份我想要得清风明月、清静安然?
      再想想,其实于我自己,即使就这样死了又有什么可惜?自始至终,我都只不过是一抹无定的游魂而已呵。只是碧儿,碧儿是何其的无辜啊。
      我想我是真的被打得昏头了,这样的凄惨境遇下,我居然没有哭,没有尖叫喊冤厉声控诉,而是无端端的笑了,很欢快的笑了,很自嘲的笑了,虽然张嘴笑的时候,一口血沫子也随之涌了出来,虽然那笑声,在疼痛的侵蚀下,已不像是笑,而是尖利凄惨的像哭。
      伴着笑声,我似乎又听到了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说着狠狠的打,唉,难道这些个行刑的人,下手还不够狠的吗?
      渐渐的,连疼痛,我似乎也感觉不到了,身体和灵魂,好像都在向云端飘,飘离这痛苦,飘离这折磨------
      但于这一片迷离朦胧中,我隐约间又看到了,看到了含烟阁上的右相,微勾了唇角,朝我淡淡一笑,一笑风华,从此十里杏花香,莲心彻底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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