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碧涛春水路》清青晓寒

33、多情无情总恼人 我的胸

　　第三十一章 多情无情总恼人
　　我的胸臆间就怀着这样的欢喜与甜蜜，浑浑沌沌的赶回幽篁馆，却不料刚过了承乾门、踏进小花园，就瞥见一道在雪地里焦急地徘徊的身影。看那身形，分明是小和子。
　　还不及我呼唤出声，他似乎已感应到了我，急急转过身来，边唤着小姐，人已到了我面前。
　　听得他语气里的焦灼，我的心莫名的一紧，立刻迅速的调整面部表情，掩饰好自己的情绪，等待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
　　“小姐，您快些回啊，皇上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啦。”
　　皇上？乍听到这个词，我一下子就从迷梦中醒了过来，同时伴随着还喷薄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是惊惶，是愧怍，是为难------
　　我草草应了一声，就忙疾步往回赶。
　　外间的厅堂，一如既往的只点着两只拇指粗的蜡烛，幽暗而阴郁，我的脚一踏进去，昏黄的烛光就立即在光洁的地板上给我的身体制造出一个长长的、浑浊的影子，我微微顿了顿，然后就向我住的内室、那个似笼着橙黄色薄纱的明亮所在走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碧儿不知哪儿去了，皇上一袭家常的明黄蟠龙云纹织锦冬服，正安适的倚在我书桌旁的软塌上，背靠着我自制的星星靠垫，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我案上搁着的一本诗选。那本书遮住了他的大半脸孔，因而我看不到他脸上此刻的神情。王公公依旧恭谨的垂手立书案旁。
　　好闻的瑞脑香气伴着炭火产生的热气油油的在空气中招摇，院子里尽凋木叶的梨树的枝丫悄然无声的在窗纸上投出一道道斑驳的剪影。
　　我难以出声，也不敢出声，像是唯恐打破了什么，扰乱了什么。
　　王公公看到我进来了，就忙转过身去，低低的叫了声“皇上”。
　　皇上似有心似无意，只是定定的坐着，既不表示什么，也未将身子移动分毫。
　　王公公是个人精，一见皇上反应如此，也就不再出声了，径自就往门外退，只是退到我身边时，丢给了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发出的吱呀声，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显得突兀而空旷。
　　我木木的杵在门边，皇上静静的卧在榻上。
　　不想再遭受这诡异的平静的折磨，我缓缓地移到书案旁，垂首跪了下去，并谦恭的唱喏了一句“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暗哑的令我自己都吃惊。
　　皇上仍旧是静静的倚在那儿，对我视而不见，对我的话则是彻底的听而不闻。
　　隐隐的莫名的愧怍心情揪着我的心，所以跪在冰凉的地上的我，非但不气不恼，心理上反而还得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好像这样，我的愧我的疚就能减轻了几分。
　　耳畔盘旋着夜漏的轻响，声声清晰，绵绵不绝，似乎将要悠远到地老天荒，而我的等待，似乎也将要延长到地老天荒。
　　终于，在我的膝头渐被胀痛啃噬的时候，皇上那厢传出了一点响动，是书被掼在案几上的啪的一声。
　　我不敢抬头，还是老老实实跪着。
　　“平身吧。”前方传来皇上略显疲倦却仍清越的声音。
　　“谢皇上。”我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腿僵得厉害，但还是强自站直了。
　　“方才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语音平和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回皇上，奴婢方才去梅林了。因为奴婢从未见过如此盛景，所以就在梅林耽误许久，不知皇上驾临，让皇上久等，奴婢该死。”
　　“哼”，皇上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就这么简单？”
　　难道？我不敢再揣测、再想下去，稳住心神，我答道，“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皇上。奴婢的确是去了梅林，只不过路上遇到了林修容娘娘，还有右相大人，后来右相大人还与奴婢寒暄几句。奴婢以为这等琐事，毋须用来惊扰皇上，是以未曾禀告。若是皇上怪罪奴婢不该擅自揣度圣意，奴婢甘领责罚。”
　　面色如常，声音也镇定平缓，实则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一番话说完，我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话毕，屋子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我不由得微抬眼睑，偷觑一下皇上神色，就见皇上微抿着薄唇，不辨喜怒的俊颜面对着我的，只一双幽深若寒潭、璀璨如皋阳的眼睛探照灯似的在我沉静的脸庞上流连，察觉到了我的窥探的目光，皇上的眸子，倏地投向我的眼瞳，猝不及防的，就直直探入了我的心底。
　　一时间，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麻木了，呆滞了，我也忘了掩饰，忘了回避，就这样赤裸裸的生受着皇上眸光的凌迟。
　　是的，是凌迟，皇上的瞳仁里，流转着惶惑、滞涩、惆怅、不悦、隐忍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意气风发，一种无比自信的势在必得------
　　那意气风发与势在必得刺痛了我的眼，我的心。
　　“这条路将会很辛苦”，蓦然间，右相那句微带着轻颤的话语又回响在我耳畔。
　　嗓子里渐渐泛出一股浓重的苦味，像是被灌了一大碗黄连水的感觉，心下也升腾出丝丝缕缕的不明感受，如酸如涩，似甜似苦。
　　慢慢的，我的面上也不自觉地覆上一层稀薄的悲喜莫辨的神情。
　　“周芫若。”一声清叱，立时将我沉沦在自己的气苦心境中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这才迟钝的发现，皇上不知何时，已是面色大变，此时此刻，脸上正蓄满了汹汹的怒气。
　　“你好大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心猿意马，神游太虚。”
　　“奴婢不敢，奴------”
　　不等我跪下说完，我的臂就已被皇上有力的大手制住，皇上强势的攥着我的手臂，蛮横的将我硬拖到他的面前，那力道大的惊人，我的细瘦的手臂几乎要断掉。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枪，不敢牵着我的鼻子，欲擒故纵，不敢和着永瑗和彦如来糊弄我，还是不敢将我晾着，罔顾我的心意？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皇上------”皇上的质问严厉而沉重，尖锐而犀利，像一块巨大的岩石，重重砸向我的头顶，又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的插进我的胸膛。我想辩驳，想解释，想------可不容我开口，皇上的一串话，就又像一锅煮沸的滚油，直直的当头淋了下来，烫得我体无完肤。
　　“曾芫若，朕知道你并不懵懂，并不糊涂，你不要仗着朕喜欢你，就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来推拒朕、寒朕的心。”
　　然后，不容抗拒的，我的下颚就又被皇上用力一牵，被动的直面了皇上的怒颜。
　　“朕的中才人，别再玩儿了，没用的，朕想得到的东西，从来就没失手过。”
　　这一刻的皇上，已收敛起了怒气，那口气已经又是回复了一派的云淡风轻，但那俊美的脸上，却缓缓地流泻出了一个比撒旦还要邪恶、比罂粟还要诱惑、比磐石还要坚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