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碧涛春水路》清青晓寒

30、幸有君心映我心 “参见右

　　第二十九章 幸有君心映我心
　　“参见右相大人。”想逃得远远的，等收拾好心情，再面对着他，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站在他面前，给他一个盈盈浅笑------像每个怀春的女子那样，心不是不悸动的，但最终，还是强自压制着那份不安，随着众人，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嗓音仍然是那样的清朗却又熨贴人心。
　　“谢右相大人。”
　　那林修容只微微一福，腰肢轻摆，弱柳扶风，益形娇弱。
　　微垂了头，却终是忍不住抬眼看看眼前的人，装作不经意的，却恰恰撞入了一双点漆般清亮的、笑意温雅浅淡的瞳仁之中。
　　面上一红，忙不恃的错开了去。但心里却真实地涌出一种叫做失望的感觉，那样的波澜不兴，那样的温雅浅笑，那样的神情淡定-----
　　这厢，我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那厢，林修容已经在和右相寒暄了，不过无非也就是些堂皇的官话。
　　然后只听得右相说宴会就要开始了，林修容一句先行一步，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眼见林修容正要莲步半折，凌波而去，我也随着道：“奴婢告退。”想留下，可又找不到留下的理由，想离去，却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永远这么下去。但，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中才人请留步。”不曾预料的，面前人的口中竟吐出了这句话，依旧是清朗的，低沉的，但瞬间，我的心湖已是翻江倒海。
　　“不知右相大人有何吩咐？”面上还是力持淡定，恭谨的应到。
　　“中才人先前是欲往何处而去？”他并不答我，却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不由有点奇怪的抬头睇他一眼，他依旧是那样神色。
　　“回右相大人，梅林。”
　　“哦，那就一同去吧。”
　　心底的疑惑更深，嘴唇翕张了几次，但始终没有问出口，只垂首低眉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一步步往梅林而去。
　　不一会儿，梅林到了。
　　这宫中的梅林果然是名不虚传——
　　千枝万枝的红梅，殷如鲜血，灿若丹霞，孤高冷艳，暗香浮动。
　　可虽置身于如斯美景，我的心下，我的脑海，却不是惊叹，不是沉醉，而是，像吐丝的蚕蛹般，一丝丝，一缕缕的，喷薄出些莫名的、怅惘的伤感，它们又蔓延着、疯长着，将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扼住。
　　“幽姿不入少年长，无语只凄凉。”（1）
　　无语只凄凉！
　　“中才人?” 在我就快被这折磨人的、感伤的沼泽淹没至头顶时，一直沉默的右相出声了，打破了那种要命的窒息感。语调温文中泛着微微的暖意。
　　“嗯。”急迫得想驱逐走什么似的，在听到那一下呼唤后，我忙应了一声，终于，裹挟着我的感伤被撕出了一个豁口。
　　“你最近可还好？”平静的问询，还是夹着淡淡的关怀，但那一份关怀却又偏偏那么的得体而妥贴，没有掺杂丝毫的绮丽缱绻。我不能自己的昂起头，目光在面前人的脸上逡巡一道，想看出一丝端倪，却也只见得那温沉如水的俊秀面容，玉蕴珠华的清亮眼眸。
　　先前心底的那一丝丝感伤，现在已经变了味道，有点自嘲，有点懊丧，还有点苦，但那苦，却不是渗入在身体里，而是萦绕在喉头，似乎下一秒，就会滑向舌尖。
　　初十的夜晚，月亮只是如同一个含羞带怯的少女般，露出半边脸庞。月亮的周围，稀稀疏疏的挂着几颗寒星，这样的疏朗，只衬得冬夜，越发的清冷，就算是身处于如丹如霞的红梅林中，那股子清冷，也还是这么的真切。
　　右相的面容，就浸在月牙儿的清辉里，浸在这一片清冷之中。
　　“谢右相大人关心，奴婢还好。”不想泄露自己的一分一毫的感情的，但溢出口的话中，却是隐着些怨怼。怨怼？
　　“中才人？”面前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又轻轻开口问询到，依旧是那样的疏离的关切，依旧是那样的得体的熨贴，但就是自他口中吐出的这样的轻飘飘的三个字，却乍然间，将我这么长久以来，一直苦苦固守的心墙，瞬时土崩瓦解，叫我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脆弱的克制，通通彻底崩溃。
　　皇上的步步为营，不动声色
　　自己的如履薄冰，无所适从
　　像飞蛾般的，期冀着那一线光明
　　是了，我是在期冀
　　但我到底在期冀什么呢？
　　期冀眼前这个人的爱？
　　期望他的关心？
　　期望他的------
　　他的指尖，一直是那么的温暖，他的笑容，一直是那么的和煦，他的话语，一直是那么的熨贴，我又凭什么以为他对我是特殊的呢？
　　他是少年得意、在名利场中风生水起、踌躇满志的右相大人呢，怎么会不八面玲珑一些，平易近人一些？
　　我为什么要这样的一厢情愿？
　　我凭什么要这样的自作多情？
　　霎时间，那些自己一直小心掩埋的、压抑的一切的一切，就像从未处理过的伤口一样，溃烂后的脓血般汩汩涌出，疼得无以复加。
　　我这才知道，原来心受了伤，是需要一双温柔的手来抚慰，来包扎的，否则，伤口是好不了的。
　　它表面上平滑、完好，但内里却在不断的溃烂、化脓。
　　苦，渗肺沁脾的苦
　　痛，刻骨铭心的痛
　　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猛地，我转过身去，魔魇般的拔腿就跑，绝望的、疯狂的。

　　（1）语见陆游《朝中措•梅》。原文为：
　　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
　　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
　　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