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碧涛春水路》清青晓寒

27、玉人纷飞暗香来

　　第二十六章 玉人纷飞暗香来
　　香风缭绕，曼舞轻歌；
　　玉液琼浆，换盏推杯；
　　帷云剪水，滴粉搓酥------
　　好一幅香泽绸缪的宫廷宴饮图。
　　又是一次无聊的宫宴，被皇上钦点了木在这儿个把时辰了，靡靡的歌弦，稠稠的薰香，只引的我仄仄欲睡。
　　但眼却又是有些涩的，迈进大殿时，那抹温雅清俊的身影竟不在其中，永瑗说，右相被派到南方去了，整顿吏治和税务。
　　几杯清酒下去，一股热流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游走全身，视线稍稍有点涣散。
　　脑海中不经意间滑过那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转念一想，这柳永的《雨霖林》是写离情的，我在这无病呻吟干什么。于是便只低下头去，一杯一杯的呷着酒。
　　半醉半醒之间，那身着绯色衣衫广舒长袖的如花宫女，都似轻盈的燕子一样，只在眼前飞来飞去，飞的我的眼，愈加的朦朦，渐渐的，眼瞳中只余一团模糊的红色，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赵家姐妹多相忌，莫向昭阳殿里飞。’（1）
　　这句又潮水一样，漫上我的脑海，是呵。
　　“你在说什么？”永瑗的问询打断了我的思维，我这才发现，刚才于不觉间，我已经把那句诗念了出来。
　　“没什么，突然想到的一句诗。”我咕隆到，不想多说，那句诗原说的是赵飞燕、赵昭仪姐妹专宠于汉成帝的典故，表面的理解好像是以赵氏姐妹的相互猜忌来比喻某些文人的相互倾轧，但于我，却是有对后宫不满之意的。
　　不料想永瑗的面上却是一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宁愿一个人灌酒，也不愿对我说实话。”
　　听永瑗这样说，我心里也是一紧，自含香玉一事之后，我与永瑗就绝少见面，即使见面大多也是浮光掠影的，就这样，我们之间也就似乎就生分了很多，往日的嬉笑肆恣仿佛已是过眼云烟，实在是不想这样，但却又不知怎生消除那层隔膜，以致今日。
　　眼底倒影着永瑗的黯淡神色，我连忙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向他倾身过去，道：“好了，我告诉你，你确定真要听吗？”
　　许是我的神情打动了他，他一瞬间也扫去些许沉郁，略略勾起他招牌的不恭笑容，很肯定地‘嗯’了一声。
　　我笑得更加灿烂，低语到：“我是在说，那个领舞的女子对皇上是‘颜色暗相勾，娇波横欲流。’真真是个妩媚人儿。”
　　永瑗不以为然地淡扫那领舞的女子一眼，有些意兴阑珊的回了一句：“真无聊，皇兄哪儿有那精力。”说着，目光斜了上面一眼，我知道，上面皇上那儿，珠环翠绕的，那些个妃嫔，正是尽浑身解数，要博君王一笑呢。
　　“你家里的几位，就不无聊了吗？”我向永瑗挤眉弄眼，戏谑道。听闻皇上新近才赐了永瑗几个下面采选上的歌伎舞伶。
　　“你别打趣我了，他们更无聊。”永瑗一幅难以消受美人恩的样子。
　　“是吗？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坐享齐人之福，不好吗？”
　　“即使舀尽弱水三千又如何？反正那想饮的一瓢又不在其中。”
　　我本就没什么心思强颜欢笑，再听永瑗这么闷闷的来了一句，莫名的，竟有些着恼，弱水三千如何？你既不喜欢，又干吗去招惹，家里三妻四妾还不够，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于是也就耷拉下脸来，微讽的道：“你还不知足。难怪书上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2）家里都收了一大群了，但得不到的，始终还是最好的。”
　　我心里有些火气，声音不禁的就有些大，等说完，才发现永瑗竟是脸上升起一抹可以的红晕，近似石化的看着我，半晌，讷讷的说了一句：“你在哪儿看的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便不再说话。
　　于是后面时间，我们都是缄默，只静静的抿酒。
　　今天晚上真是喝多了，薰薰然的摸回幽篁馆，就直接跳下浴桶，洗去一身酒气，再胡乱的抓起一块擦拭身体的大布巾裹在身上，然后又爬到松软的床上，懒懒的不想再动。但心下确实有些个莫可名状的烦乱，于是随手从枕下抓出一本书来，是一本新近勘定的诗集，翻了两页，跃入眼帘的，居然是一首我旁批的李清照的《一剪梅 》：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
　　却上心头。
　　一时间，那道青隽的身影又浮现脑海，千头万绪的，心中更是别有一番滋味，索性将书翻扣于脸上，眼前顺时一片黑暗。我喜欢用这种方法来逼自己入睡。
　　不知不觉地，睡意也就真的袭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听得门吱呀一声，这么晚了，碧儿还要进来拿什么东西吗？管她呢!
　　蓦然间，脸上微微一凉，我翻扣在脸上的书被人拿了去，我只道碧儿多的手，也懒得应她，只习惯性的搌了搌被子,翻了个身。
　　不料想，身后竟传来一道清浅的低吟：“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我猝的翻身坐起，就见皇上正捧了我扣在脸上的书，低声念着。
　　“皇上。”

　　（1）见袁凯《白燕》
　　故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谢应见稀。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
　　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赵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阳殿里飞。
　　（2）见江盈科《雪涛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