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碧涛春水路》清青晓寒

23、 何奈静水又波澜

　　第二十二章 何奈静水又波澜
　　“你又来这招，看我------”
　　我还在一脸‘信你才怪’的模样嬉笑着，但在微一转脸，在看到站在我背后的那群人之后，我想我的神情，一定跟青天白日的撞了鬼没分别——笑意僵在了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只手慌张的掩住了嘴，仲怔在当场。
　　真的是皇上，皇上已经到了跟前，他身边站着随侍的王公公，还有又已多日不见的右相，与右相的目光一刹交错，他的眼底，写着隐隐的担忧，蓦地惊觉我先前卖力的扯着永瑗的情形，右相肯定是也见着了，心下不禁觉得有点儿——奇怪的别扭和尴尬，脸腾的一下有点儿发烧。
　　皇上身后依旧一大堆的宫人，不过今天旁边还多了一个女人，是据传圣眷正浓的李昭媛，想来也是呵，居然能于此时此地伴于君侧，而不用等候皇上侍寝的点召呢！
　　想是永瑗见我还呆呆的杵在那儿，忙不恃的用肘轻撞了我一下。
　　猝然回神，我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奴婢不知皇上驾临，奴婢该死。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参见右相大人，奴婢参见昭媛娘娘。”
　　我一一行礼过去，心里却着实的惶恐不安，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后悔刚才怎么不索性装作被吓晕过去了算了。唉，王公公又没通报，真是害我不浅。
　　那厢，永瑗也在一一见礼。
　　等一套繁琐的礼仪过去，就听得皇上波澜不兴的问了句“你们在干什么？”语气中还夹着些阴沉。
　　一瞬间，那天在暖阁皇上才告诫过我的话又划过脑海，再想想我刚才扯着永瑗衣襟的亲密情景，完了！
　　再说，我该怎么回答？我总不能直说我想溜出宫玩儿吧。
　　我这厢还在跪在地下绞尽脑汁，永瑗那厢已经开口了，“回皇兄，中才人她------她最近在临帖，听说臣弟收藏了几本王羲之的帖，就想让臣弟借给她观摩观摩，而那几本帖臣弟也是宝贝的紧，所以还在犹豫之下。”
　　“是吗？”皇上的口吻莫测高深。
　　“回皇上，正是如此。”我还跪在地上，忙接过口，在俯身一叩首回到。
　　跪的真好辛苦，可心里还在不停的巴望着皇上相信了吧，唉，看我这么真诚也应该相信啊。不过还多亏了永瑗，想不到平素不说谎的他，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呢，脸不红，气不喘，还滴水不漏的，厉害！
　　“皇上，想不到才冠天下的中才人居然还如此敏而好学、勤学不辍呢，臣妾真是既感且佩啊。”此时，李昭媛娇滴滴、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了，听着倒和妍妃有几分相像，原来皇上好这口啊！
　　虽然小命还是未知，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下淡淡的笑了，然后至恭至谦的向李昭媛道：“谢谢娘娘夸奖，娘娘谬赞了。”
　　“起吧。”却是皇上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
　　“谢皇上。”再谢恩，才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谢恩谢恩，是呵，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免去我许多的皮肉之苦，可不是该好好谢谢嘛！
　　“拿的什么？”
　　才站直了，就听面前的皇上又发话了，是问我的。
　　“回皇上，是------”
　　“拿来看看。”我还没说完，皇上已不耐似的截了我的话，王公公正要迈上一步，好从我手里接过呈上去，皇上却已伸出了一只手，在我面前。
　　我犹豫的将盒子攥在手里，偷觑了一下面前人的面色——反正不善就是了，旁边的右相，则是眉头轻锁，脸带忧色，见我还在探察皇上反应，一副踟蹰的样子，乌黑清亮的眸子里瞬时流露出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他是叫我不要违逆皇上吗？
　　撇撇嘴，我很听话而且认命的把盒子放在了皇上掌中，那掌间的纹线，每一条都延伸到很长。算了，管他会不会误会我和永瑗！
　　皇上已打开了盒盖，玉梳是赫然在目了。
　　“好精致的玉梳啊！咦，这玉好像还是南地的三宝之一，含香玉呢。”皇上没开腔，倒是旁边的李昭媛，夸张地轻呼出声，她的语调里，充满了惊叹，那‘南地’二字，尤其说的格外响亮，绵长。
　　皇上的眸光，已经由古井一样的幽深变为死水一般的阴冷、甚而有一星——怨毒？那灼灼的一束瞳光似要将玉梳焚化成灰，捏着锦盒的手，指节也异常的突出、泛白，发怒的前兆？！
　　空气一霎那的凝结，我的身体也下意识的紧绷，一触即发！
　　“安王殿下，原来你为了帮紫霖小姐求到中才人《一笑中》的曲谱，这么不吝重金，下足功夫啊。”突然间的，只见右相一反常态，含笑的眉目间不复惯有的温文风流，反倒带着几分落拓谐谑，向永瑗到。
　　“彦如你见笑了，紫霖素来好收集琴谱，上次我在她面前无意间讲到中才人的《一笑中》，她就硬是要托我求了来，而中才人又是我朝第一才女，如此一来，我怎能不下足本儿啊。想来也只有这珍贵的含香玉，才堪抵的中才人的一首曲谱吧。”
　　紫霖小姐？那紫霖好像是徐妃哥哥的女儿罢，算起来还是皇上和永瑗的表妹，不知右相怎的一下子扯到了她身上，不过右相这么一打圆场，永瑗自是也就顺水推舟了，气氛终于稍稍和缓了些。
　　“哦，那不知中才人应了没有？”皇上又已回复了一贯的老成持重了，但出乎意料的，方才还面无表情的他，此刻嘴角却诡异的勾起一抹笑，可那笑意，却丝毫不曾到达眼底。
　　“回皇上，奴婢实不敢受安王殿下如此抬爱，奴婢惟只想用奴婢的曲谱换殿下的帖而已。”皇上的笑，让我没来由的心惊肉跳，不敢懈怠，我仍一本正经、毕恭毕敬的回着话。
　　“是吗？难道这样名贵的含香玉，也打动不了中才人？”声音里有些——揶揄？我不禁微挑眼帘，不料却正好对上了皇上的眸子，皇上的瞳仁中，有一簇明灭不定的光亮在跃动、流转，那亮光，好像荒原里的一团野火，直灼得我的眼，有些生生的疼。
　　我忙复垂下眼睑，盯着脚下那片被橘红的夕阳映得有些红彤彤的汉白玉石地面。
　　“皇上，想必是中才人幽篁馆里的玉器，件件都比这把玉梳要贵重百倍，故而这个物件儿入不了中才人的法眼吧，------”我还在斟酌怎么回话，不想那李昭媛却故作玩笑般的喋喋不休，插了进来，皇上一道锐芒扫去，她便立即住了口，噤了声。
　　皇上又一道犀利的视线投向我，我即刻闪电般的重又跪在了地上，“回皇上，奴婢绝无此意，奴婢确实不敢受殿下如此大礼，仅想借帖一用罢了。”
　　“皇兄，中才人的确无收受臣弟礼物之意，只是一径央臣弟将帖借她一用。”永瑗见我这样，也在旁边开腔证实到。
　　“嗯，”皇上的声音，仍旧喜怒莫辨，但听着已较先前柔和了些，就见皇上将盒子递到了我眼前，“既是永瑗为了索你曲谱之用，你就收了，先退下吧。”
　　我忙双手平举上去接锦盒，但皇上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将锦盒放在我手里之时，稍嫌冰凉的手指尖，触到了我紧张到汗湿的、温热的掌心，并且轻划了过去，我的心脏，一时间也像乍触到了一坨冰，被惊得不可抑制的瑟缩了一下。
　　“谢皇上，奴婢告退。”捧了锦盒抽回手，我俯身再拜谢过，急急转身退下。
　　可即使已走了好远，却似乎依旧还能感受到身后几道关注的目光。
　　好险！幸亏了永瑗和右相他们，不过两人平时均是从不打诳的主儿，今天居然都------
　　不过这件事，真的就能这么糊弄过去吗？
　　皇上眼里那两簇烈烈闪动的小火苗浮现脑际，心脏又不由自主地一阵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