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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路黯黯强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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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前路黯黯强步行
刚才还那么火烧火燎的要往司药司赶,但此刻,身上的气力却仿佛在陡然间都被抽空了,昏昏噩噩间,只知道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挪,那步履,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了云里。
头胀胀的,一下一下的抽痛——只觉着似有千百只蝉虫在周身聒噪,那呕哑噪杂的声浪,近一阵、远一阵,不停的震动着我的神经,似要把我的整个意识吞噬。但偏偏脑子里却又清醒得紧,只一遍一遍回荡着巴思王子那低沉而铿锵的一句“你会是我的王妃,你会是我的王妃------”
不知怎么进的司药司,隐约只知道机械的做完一整套程序仪式后,有人就把一包药塞在了我手里,我只抱了药在怀里,呆呆的往回摸索。
头还是不断的在抽痛,胸口也堵得厉害,既似被大石压着,呼吸艰涩,又似被长长的、冰冷的海草层层缠住、绞住。
越走越难受,胸腔内突地泛起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我立即拖着两腿,往旁边的一丛常青树后躲去,同时蹲下身子,放任自己呕吐出来,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心里堆积着的那些压抑阴霾都统统清空。
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只那种感觉,始终郁结在胸腔里。
我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呆滞的、疲惫的坐在地上,只怀里,紧紧地抱住了给碧儿抓的那服药,似乎它就是我此时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力量源泉------
上天呵
我真的逃不过吗
逃不过 这权利的羁绊
逃不过 这强势的掌握
逃不过 这成为妃妾的命运
逃不过 这抗拒不得的专制------
皇上对我的束缚尚且有情,我都抵抗如斯
难道王子一句自负的‘我看上了你’,就想换得我的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一股沁凉的晚风袭来,身体哆嗦一下,神志顿时清明不少。
要镇定,要冷静,事情还没到最差的局面,我还有机会,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然后又使劲地、缓缓地揉着眉心,籍以将紊乱的思绪,慢慢理清——王子此次来的目的是求亲,可求亲本身,不仅是他个人的私事,也是关系两国邦交的政治事件,既然扯上政治,当然就不只是他单凭他自己的意愿了,不是吗?
记得王子才来时,永瑗曾说过,王子是准备求娶娴仪公主的,看来这是兀蒙求亲的本意了。嗯,鲁真可汗决不会放任自己的继承者舍弃一个皇天贵胄的公主,而去选择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的。想通此节,滞闷的感觉立时减轻不少,但一个恐怖的念头又瞬时冲出脑海——要是王子专要了我做媵妾呢?公主出嫁,肯定都会带上大批的陪嫁宫女的。
刚刚努力理清的思绪,霎时间又纷乱了起来。
我就这样闷闷的抱膝坐在树丛后,懵懂的清醒着,忘了凉意、忘了时间------
直到一双讲究的银缎靴陡然出现在了我低垂的眼睑里,我才意识到,有人。
刚才一直将头埋在两膝间,脖颈都有些僵了,我慢慢的仰起头颅,想看看是什么人,不料那人已体贴的蹲下身来,与我平视。
一瞬间的诧异,然后是一丝丝、一缕缕沁入心脾的莫名的温暖与安心——是右相。也许我此时,真的需要有个人来发现、需有个人来安慰罢。
我与他对视着——廊檐下昏黄氤氲的烛光,柔柔的洒在他的发上、肩上。他乌黑的发、身上穿着的亮泽的锦缎,都在烛光的笼罩下,呈现出一圈柔和淡雅的光晕,勾勒出一种模糊而温情的形状。
可夜是这么的沉,又这么的暗,而他又背对着光,所以虽近在咫尺,但他脸上的神色,我却难以看的分明。
“中才人。”他就这样蹲在我面前,温柔低哑的唤了我一声,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了我。
我动了动嘴唇,想叫一声“右相大人”,可终究,还是没叫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估计是我的呆滞木然吓着了他,他询问的语气,在温柔的关切之外,还有一抹隐隐的恐慌。
“你这是怎么了”,这句话,像是在濒临龟裂干涸的心田注入了一股甘露、又像是游走异乡多年的游子乍听到了动人的乡音。
“你这是怎么了”,仿佛我所有的滞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痛,还有这呆坐在地上的这么长这么长的等待,就是为了要这句话来安抚、要这句话来终结。
就像个倔强的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始终强忍着不哭,却专等着在妈妈怀里肆意泣涕------
怔怔的,冰凉的眼泪就于不觉间冲出了干涩的眼眶,滚落而下。
面前的人急忙将手伸进怀里,掏出手绢儿,轻柔的帮我擦拭去已经滚落到下颚的泪水。
“咝”,蘸着咸涩眼泪的手绢儿触到了下巴上被巴思王子掐出来的小伤口,我不由得轻一抽气。
右相立即停止了擦拭的动作,继而伸出食指,轻轻的将我的脸向向光处一转。
我本能的、有点狼狈而尴尬的闭上了眼睛,此刻的我,一定满脸泪痕、鬓发散乱------
伤口上突地传来了一种温热的、舒适的触感,这种触感,霎时间又像电流一样,传遍四肢百骸。
我一睁眼,就见右相正用他的温暖干燥的拇指腹,缓缓地抚过我的伤处,动作间,有毫不掩饰的温柔怜惜。
倏的,我生出一股冲动,冲动的想一头扎进面前这个人的怀抱,紧紧地、深深地,仿佛他的怀抱,就是能够保护我的最安全的羽翼、就是我长久跋涉的最温馨的归处------
但我还是竭力遏制住了那股冲动,我不想害死自己,更不想害死——他。
鬼使神差般地,我一把攒住了右相抚着我伤口的手,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没动,只任我死死握住。
“夜间凉,别在这儿坐着了,早点回去歇着。”
我们一坐一蹲,我攥着他的手,就这样,久久,久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似叹似哄的吐出一句话来。
“嗯。”我孩子一般乖巧的应了声,又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他温暖的手。
他托住我的肘,扶我站了起来。
“快回去吧。”
“好,那我走了。”
“唔。”
我转过身去,慢慢踏上了回幽篁馆的路。
走出四五步,心念一动,我又匐然间转回头——右相还伫立在原处,面朝我离开的方向。
“右相大人,谢谢你。”心里满溢着莫可名状的温暖幸福滋味,我不禁对着他毫不吝惜的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