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荼靡》寒小墨

2、家难误落烟雨楼(二）

　　柳梦璃朝门外看了看，确定琴芳下楼了，才赶紧扶起杜如若。杜如若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视为珍宝，何时受过这等委屈。身逢乱世，对于社会的阴冷黑暗，她以为她懂，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地无知与懦弱。那些融化中西文化的知识伦理，如今却是她最大的讽刺。
　　杜如若靠着桌子坐了下来，柳梦璃给她倒了一杯水。琴芳就这脾气，她们早就习惯了，今儿个对杜如若的态度算是不错的了。换做平日，她就叫人把杜如若带走了。现在唯一能让杜如若感到温暖的就是眼前这个叫柳梦璃的小姑娘了。柳梦璃今年十六岁，比杜如若还要小四岁，她是被她养父卖到这里的，那时她才十二岁。不过柳梦璃已经淡忘这些伤痛了，说起来时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眼里瞬间闪过的忧伤却没逃出杜如若的眼睛。
　　杜如若没说话，握着柳梦璃的手，想安慰她。柳梦璃释怀地笑了笑，“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倒是你，一看就知道是被拐来的，既然来了就要想办法适应。芳妈妈对你的态度还算不错的了，以前也有姐妹这样哭啊闹啊的，她直接找人把她们带走。据说是被装进猪笼，然后扔进江里喂鱼去了！”
　　杜如若听得心惊胆战。进猪笼丢大海，这不是旧时代用来惩罚那些不守妇道的女人的手段吗？现在是新时代了，怎么还有人在用这种酷刑。杜如若惊鸿未定，柳梦璃又接着说，“芳妈妈害人的方法可多了，姐妹们都可怕她了。要想抱住小命还是只有乖乖听话，所以你不要跟她作对！”
　　不跟她作对，难道就要依她夜夜去陪客吗？杜如若啊，杜敬渠的女儿怎么可以落为娼妓。
　　“刚来的姐妹哪个不是这样，可是没办法啊！小命都不保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而且也只有乖乖听话，以后才有机会翻身啊！”
　　柳梦璃一下点醒了杜如若，是啊，只有赢得了芳妈妈的信任，以后才有机会逃出去。可是听她的话就意味着失去女儿家最宝贵的贞洁，这怎么可以。
　　“那梦璃，你..接客吗？”说完杜如若就后悔了，暗暗责备自己口不择言。
　　“我还没那资格呢！”柳梦璃倒是不在意，她瞅瞅自己平平的前胸，“芳妈妈说我还差了些，现在只能给小姐们当丫头。要是真能接客，我才不要受那些小姐的欺负呢！”柳梦璃有些愤恨，眼里蹦出来火花。对于柳梦璃的想法，杜如若很诧异，又不方便多说什么，干笑了一下。原来有时做丫头胜过当小姐。
　　夜已经很深了，杜如若批上兔毛披肩，想来也真是好笑。明明已经身陷囹圄，可此时她却感到十分平静，像是一方入秋的潭水，拨不起半点涟漪。月色格外凄冷，难道是因为在战乱中离去的人太多，月亮吸入了过多的阴气？真希望这样的夜也一直持续，希望天亮永远不要到来。一阵夜风吹来，杜如若来不及遮掩，风撩起她前额上的刘海，拂动她过肩的垂发。
　　杜如若，你已经不再是陆州城杜府的小姐了，你也不再是那个梳着齐刘海绑着双辫子需要爹娘保护的小姑娘了。你要独自撑起一片天空，往后的路只有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皓军，下一站是哪？”一位身着黑色西装，轮廓明晰气宇轩昂的英俊男子，正漫不经心地翻阅今日的报纸，忽而眉头轻轻皱起。“少爷，下一站是陆州，是冯万中管辖范围！”秦皓军也身着变装，但眉宇间散发着军人的威严。这位少爷的目光微微停驻了几秒，随即又继续翻动报纸，“冯万中，他的地盘，还有多久到？”
　　“还有五个小时。”
　　少爷轻轻放下报纸，走到窗前，挥挥手示意皓军先退下。
　　秦皓军口中的“少爷”就是被称为北方军阀三足之一的沈朝年之子——沈慕哲 ，他是沈朝年的独子，今年二十三岁。刚刚从英国军事学校毕业，准备回国与他父亲一道共创伟业。对于冯万中，他早有所闻，但大都是关于他的恶行。刚刚报纸上还刊登了他夜杀陆州慈善协会会长杜敬渠。沈慕哲盯着窗外，眉头紧蹙：冯万中，总有一天这片土地将属于我沈慕哲 。
　　夜色里，火车不断吐着浓烟，鸣笛声与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呼啸而过。
　　不管杜如若再怎么期盼，天终究还是亮了。那些欢喜了一夜的房客也起身了，临行前肯定说了不少情话，哄哄那些都已经对情话麻木却又不得不摆出一副欣喜模样的小姐们。突然间，杜如若觉得身处青楼的她们也很可怜，唯唯诺诺，不敢得罪客人，不敢得罪芳妈妈。总是心里有千万般苦楚，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柳梦璃推开房门，端来洗脸水，“小姐，这样杵在窗口吹风是很容易受寒的！”
　　杜如若拉拉披肩，笑了笑，转身往屋内走，柳梦璃将窗户关小些，“梦璃，谢谢你，以后不用叫我小姐，就叫我..芷兰吧！”杜如若险些说出了自己的真名，这件事还是保密地好。幸好自己去年才从德国回来，平日里又喜欢呆在家，整个陆州城认识她的还没几个。现在冯万中正在四处搜查，扬言一定要把杜如若找出来。
　　冯万中做梦也不会想到，如此冰清玉洁的杜如若居然会沦落在花场这种地方。花场，成了她避难的最佳场所。杜如若看着花瓶里的芷兰花，心中感慨万千：杜如若啊杜如若，你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呢？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怎么这么快。手腕上，还留有一道深黄色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