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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难误落烟雨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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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军队从马路上横穿经过,神色匆匆。这几日街上老有冯军在四处巡逻,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即使是在这军阀混战的年代,人们也不忘沏上一壶茶,或者叫上几两二锅头,悠哉悠哉地磕着花生,煞有见识地议论新近发生的大事。
“听说昨晚杜府被冯将军给抄了呀!”路边茶摊上尽是一帮闲人。
“是啊!我昨晚还听到枪声了呢!”
“这杜老爷还真是倒霉!好心替百姓说话,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唉!这年年混战的,谁能打谁就是王,谁管你小老百姓啊!”
“据说,是冯大帅要娶杜小姐做妾,杜老爷宁可死都不答应!”
……
杜如若低着头,哽咽着硬是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陆州城,位处冯沈两军交界处,故为冯沈两军必争之地。昔日,冯沈二军曾签订过停战协议,没想到冯军大帅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撕毁协议,趁沈军未到之时率先攻占陆州城。沈军大帅大怒,发誓一定要夺回陆州。
卖胭脂水粉的大娘不错过任何一打可能的生意,见到姑娘就满脸堆笑不停吆喝着。
杜如若浅笑着摇摇头。身上的细软勉强能撑一段时间,至于将来,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杜如若暗暗安慰自己。还是先出城吧!城里到处都是冯军,冯万中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杜如若还算镇定。
几个身着蓝布衣帽檐压得低低的男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混在人群当中,一直在杜如若附近转悠,伺机行盗。
只见一个身影飞快地从杜如若身边掠过。待杜如若回过神时,手腕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那可是唯一的盘缠了,没有它她哪还过得下去啊!
“抓小偷!”杜如若冲人群喊了一声,追上去。
偏僻的小巷,杜如若隐约感觉不对劲,转身准备回到大街上。不过已经晚了,杜如若只觉得脖子后面被人猛地一敲,之后就再也没直觉了。
“哟!这丫头不错,有几分姿色,你开个价吧!”
“咱俩的关系,还开什么价啊!您随便给些就得了。”
这是什么地方,杜如若微微张开眼,下意识地摸摸脖子。下手还真重,脖子现在都还疼。
看到杜如若睁开了眼,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扭着像水蛇一样的腰段朝杜如若走去。她烫的是时下最流行的双鬟燕尾式前刘海发式,穿得是上好缎子制的旗袍,一身富家太太气。杜如若一脸迷茫,这是什么地方啊,看着屋内的摆设到像是哪家小姐的闺房。难不成她被抓到冯府了?
老女人伸出两指头,托起杜如若的尖尖的下巴。这张鹅蛋脸还真是精致呢,看来下个月的花魁非她莫属了。老女人收回手,双手交叉在胸前,侧身对身后一男子挑挑嘴角,露出个邪笑。
是他!偷她钱包的男人。他怎么也在这里?天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杜如若心里一阵焦急,“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嗓子就跟被火烤干似得,一点水分都没有。
一听她这么问,老女人忙用蚕丝手绢捂住嘴,发出一阵近似谄媚的笑声,“小姑娘,以后就不要问这种问题了!这是全天下男人都爱的地方!不过咱们有自个儿的名儿,叫花场。”
花场?杜如若险些晕了过去,自己怎么被拐到这了!这可是整个陆州城最大的青楼。
原来这是一个圈套,钱包被抢,追到小巷子,杜如若恍然大悟。
“太太求您放了我,我爹娘刚刚去世,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会不得安息的!”杜如若腿被绑着,没法站起来只好拉着老女人的旗袍。“放了你?那我岂不是亏了!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这。什么去世啊安息啊的,统统给我收起来!我这可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见不得晦气!”老女人有些恼了,做生意图吉利,这死丫头刚来就尽说些晦气话,还要不要活了呀。
“太太,求求你放了我吧!”杜如若顺势拉住琴芳开叉老高的旗袍。“滚!”老板娘一脚将她踹开,一脸厌恶,这可是她新订做的旗袍,要是扯坏了,这新来的死丫头能赔得起吗。“小刘,把门给我锁好喽!要是出点岔子,你也别活了!”
小刘赶紧作揖,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好。
“嘭!”门被锁上了。
杜如若使劲地敲打着门,无助的哭喊换来的只是守门小刘恶狠狠地一句话:“你给我老实呆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如若擦干眼泪解开脚上的麻绳,朝四周看了看,屋内的摆设虽称不上华贵,但还算精致。香炉里还幽幽飘着熏香。很舒适的环境,最绝望无助的心。
杜如若,陆州市慈善协会会长杜敬渠之女,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但也是书香门第。加之杜如若生的精致,又知书达理,不少陆州大户都纷纷前往杜府提亲,杜府门槛都被踏破了好几次,其中也不乏政界豪门之流,可这杜家小姐就是不中意。杜老爷也是开明之人,只当女儿受过西洋教育,在思想上难免与长辈有出入,婚姻之事也由她自个儿做主。
那时天下正值三足鼎立——沈朝年,荣桂人,冯万中。冯万中占据中原往北各省,荣桂人占据中原往西各省,其中沈朝年位居南北交界处,因此他同时涉足南北军阀之战。
上月,杜敬渠因反对冯万中提高对商人、农民的征税,在陆州交流会上与冯万中手下发生了争执。原本杜敬渠只是出于善心,没想到冯万中竟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得知此事后竟视交流会为他人生第一大耻辱。当即勒令取消一季一度的陆州交流会,并把杜敬渠归为反动之流,伺机报复。前日,因得知杜家千金生的美丽,便动了歪念。杜敬渠誓死都不会把女儿交给这样的禽兽,结果就弄得个家破人亡。
曾经的杜家小姐,现在却沦落到这男人纵欢之所!爹娘在天有灵,又怎能忍受这般侮辱!与其受这样的侮辱,倒不如一死了之,黄泉路上还能给爹娘做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杜如若拿起桌上的刀子,朝手腕划去。鲜血顿时涌出,滴在递上溅起星子。
好像有人在床上轻轻摇动,娘是你吗?女儿终于可以跟您和爹团聚了吗?
杜如若微微睁开眼,一双灵活转动的眼睛在杜如若微眯的视线里眨动。
“这里是?”杜如若还有些恍惚,怎么没有爹跟娘。“这是你的房间啊!小姐你忘啦?”一个小丫头答道。
房间!杜如若朝四周看了看,顿时苦笑:怎么连想死都不行!
柳梦璃看到她的模样,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呢!只要人还在,一切就会有希望啊!”
杜如若坐起来苦笑道,“什么希望,我连家都没了,自己居然也沦落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但是人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振作一点!”柳梦璃安慰道。杜如若像是刚刚回过神一样,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交谈中才知,这小丫头叫柳梦璃,是花场里专门服侍那些小姐的丫头。
“哟,你可醒了啊!”一个老鸨特有的接客嗓音一脚插了进来。柳梦璃收起了笑容,赶站直了腰,双手规规矩矩交叉放在大腿前,叫了一声芳妈妈。琴芳连看都没看柳梦璃一眼,从进门起就盯着杜如若,“这寻死觅活的把戏我见多了,这里的姑娘比你清高的多了去了,最后还不也乖乖地享受夜夜春宵!”
杜如若摇头说不,语气很强硬,她虽是小姐,但却不柔弱。
“哟!你还真是个硬骨头啊!要不是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我还懒得收留你呢!”琴芳有些动怒了,这死丫头刚来就敢跟她顶嘴。
“老板娘,求求您放了我,我一定会好好感谢您,报答您的!”杜如若从床上下来,因为失血过多身子虚弱,一下摔倒在地,柳梦璃也不敢去扶她,只能眼巴巴看着。杜如若知道这不是要强的时候。
琴芳有些厌恶地踹开杜如若,“你拿什么感谢我,拿什么报答我?我现在还不想跟你动粗,你最好安分点!别等到我没了耐心,到那时你可就没这么好的房间住,没丫头伺候了!”,琴芳转身,“梦璃,好好看着芷兰小姐,等她身子稍稍好些就准备接客!”
“是!芳妈妈!”柳梦璃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琴芳侧身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杜如若,冷冷地笑了笑,“记住,从今天起你叫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