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江月》温江南

17、唯有泪千行

　　孝愍帝天凤十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寻常年份不会下雪的扬州城，竟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雷霆指挥着士兵们挑着水登上城墙，沿着墙头一桶一桶地把水往下面倒——天气冷得能够滴水成冰，这也为他筑冰凝城提供了绝好的条件。

　　只是这样的法子也撑不了多久，本来朝廷下的旨意是要自己和甄慧生带着这儿近一半的驻军回京的，虽说自己抗旨留守，但也无法拉着甄慧生和那八万的将士们抗旨——这样一来，扬州的防守力量大大削弱，即使靠着筑冰凝城的法子守着，到了来年春暖花开，也终将会破城吧？

　　自己真是疯了……不是早就说服自己远离朝廷的么？不是早就决定只要说服了凝儿就带着她一道归隐江湖的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站出来收拾那些残兵败将上京勤王？为什么还要随甄慧生上扬州来打仗……难道这就是命？

　　“我不是你，雷霆，我不会逃避，因为这是我的命。”最了解他的还是凝儿啊，尽管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尽管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但是——她的潜意识里，还是那个最了解他的小女孩啊。

　　现在我没有逃避了，凝儿，你呢？雷霆仰起脸，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凝儿，你还好吧？

　　但愿这场战争结束后，能够有命回去见你，把当年的真相和我对你的感情完完全全地告诉你，不管你最终是否会原谅，但我已是无悔。

　　我们都需要，认真地面对。雷霆望着远处苍苍茫茫的地平线，微笑起来，眼神明亮如太阳般耀眼。

　　“安公公下面的小顺子要见将军。”李副将突然跑上前来低声说，“还是死了几十个侍卫闯进来的呢，想必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雷霆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跟着李副将走下城墙，他突然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在下城楼的时候，他隔着漫天飞雪最后一次回望了下京城。

　　****

　　雪下得无声无息，这一场雪下的范围是极大的，从扬州一直下到京城。雪花落在怡情宫金黄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地在宫内上涌的热气中迅速地化成水顺着屋檐滴落。

　　“君彦啊，你恨我么？”南清謌掖了掖身上披着的狐腋裘，抬眼望着殿外不断滴落的水滴说。

　　“臣不敢。”方曼之低着头回答。

　　“是恨的罢？”南清謌收回目光看着他即便是跪着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脊梁，说：“也该啊……本来你我是平辈，但我借着甄慧莲硬压了你一辈……后来妩月的事情……”他的眼神剧烈地变了变，侧过头去不敢看向方曼之，“这次……又是南风凝啊……妩月的妹妹，思音的女儿……我也不想这样子……可是……可是……有什么法子……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连她……也是这样的下场……”过早衰老的帝王喃喃自语着，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地，蓦地失声痛哭了起来。

　　方曼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道被雷霆划伤的剑痕还清晰如昨，他抬起头看着痛哭的南清謌，一字一句：“陛下，如果您真的还存有一丝愧疚的话，请允许……臣将她葬在清妃祠的衣冠冢旁。”

　　“另外，请陛下不要再忌讳雷霆了，他对于朝廷的忠诚，天地可表。臣愿以臣的身家性命担保。”

　　“如果陛下没有其他的事情，臣告退。”也不等南清謌的答复，似乎有些不耐地，方曼之又拜了拜，就准备退出。

　　“君彦。”南清謌语气有些哀求地叫住他，“我样做都是为了你和奭儿……奭儿小不懂得，难道你也不懂吗……毕竟我们家族就只有你和他了……如果以后奭儿他……不中用……你就取代他吧……就算我还了先祖欠你们方家的……情……”

　　方曼之苦笑了一下：“是吗？”

　　“陛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叹息着，躬身退了出去。

　　南清謌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才回神来看大案上的一份奏折。

　　“……施行巫蛊之术，勾结康临公主、风婉仪，图谋弑帝，大逆不道。”他小声念着废后的缘由，皱了皱眉，朱笔一挥改成了“勾结风婉仪，利用康临公主”才作罢。

　　康临公主……南风凝……到底还是个……孩子啊……他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和她母亲，她姐姐都是一个样……都试图来拯救我么……只是，我已经彻底的腐烂了……

　　泪水从他那阅尽阴谋与纷争却风采依旧的双眼里流下来，滴落在血红的朱批上。

　　殿外，风雪依旧。

　　偌大的宫殿在雪天里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风声里隐隐地飘来几句《惜江月》，词曲婉转，唱腔却很是苍凉，想必又是那个小戏子在唱刘独眼的得意之作了吧。南清謌这样想着，远远地朝着歌声的方向抬眼望去，想看个清楚。

　　然而风雪太大，泪眼太朦胧，他最终什么也没能看见。

　　（《惜江月》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