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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散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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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樱花,望去确如轻艳绯红的云,远远近近层层叠叠地点缀在大街小巷之间,随着风轻轻浮动,散去——空气中似乎都被樱花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带着浅淡的气息,美得无端令人浮起一阵惆怅。
(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啊,也有好几个月不曾出门了。)
独自行走的山南,望着满城樱飞樱落的美景,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太阳开始沉落到北野天神后面,将那里的森林染成了一片深红。群山在天空的衬托下划出明晰的轮廓,雄劲地呈现出峥嵘的山峰。像是大神伊奘诺尊似的气势汹汹地俯视着万物,遮住了太阳,而太阳又染红了它的山巅。阴影渐渐从山脚一寸寸爬起,好似在驱逐落日的余辉。最后,太阳的余辉驻足在山顶上,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把山顶染得火红如同一座火山似的。然后,阴影渐渐吞蚀了山顶,像它刚才吞蚀山脚一样。
夜色如潮水般一分分涨上天幕。城里的人家参差不齐地掌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地镶嵌在街衢之间,犹如盂兰盆会上流光溢彩的水灯。
灯火最璀璨的地方是岛原。
山南顿住脚站着,岛原的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风里全是脂粉柔腻颓靡的气息,盖住了樱花的芬芳,空气中传来三味线清脆的弹拨,和着女人柔媚清亮的歌音,一声一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里面来。
“相见何曾见,终朝恋此人。
无端空怅望,车去杳如尘。”
“好!不愧是明里姑娘——来陪老子喝一杯!”
琴声戛然而止,随后是女子吃吃的笑声和柔媚绵软的声音,谈吐之间似乎都可以想见那种温柔娟好的动人风致:
“好呀——客人。”
细瓷杯子里浅浅地斟上了清酒,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沿着宽大的和服衣袖内倒下。
“再来一杯如何?”
柔媚的脸上缓慢浮起一个梦境般叆叇迷离的微笑,像一朵从深水处慢慢上浮的血莲花。
“……呃……好……”
……
客人很快就喝醉了,嘴里低声念叨着模糊的梦话沉沉睡去。明里把他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又趔趄着把枕头移过来将他的头从自己膝头移到枕上。
有人在敲门。
“明里姐姐。”是阿花。
“进来。”
阿花拉开纸门,很快地用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灵活地逡巡了室内一圈,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声音响脆:“山南先生来啦!”
明里呆了呆。
“山南先生来啦!”阿花“扑哧”一声笑起来,一脸促狭,“明里姐姐不去看?好几个月不见了呐~~~~~”
明里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唇。
阿花正准备进去取笑她几句,肩头却猛然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打扰了啊……”山南一手按着阿花瘦小的肩头,一手扶在门框上面,声音优雅而温和,“诶……明里姑娘在忙啊,真是抱歉。”
他的左手沿着门框滑落下来,把头点了一点便要走。
明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忙直起半身,膝行了几步来到门边,一下子扯住了他苍白病态的手。
“山南先生。”
她低低地叫着,语气温柔中带着一点连她自己也未曾觉出的哀伤。
“山南先生。”她低声念叨着,仿佛这个名字能驱逐那些空等日子中的无望和悲哀一般,她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她终于说出长久以来深埋于心的话:“山南先生……不要走。”
低低的叹息伴随着男子沙哑中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啊,傻姑娘。”他且笑且叹。
“真的?——真是的,山南先生真会开玩笑。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了呐。”
“怎么会呢……我答应过你啊。”山南注视着明里拉上纸门,跟着她穿过黑黢黢的长廊,“我会带你走的——你忘啦?”
“哪里会……”明里正在拉纸门,听得此言她回头一笑,阴影覆下来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那样还请山南先生多多关照呐。”
“是呢……明里姑娘也要多多关照啊……”
明里笑着让他进门,然后自己点上了灯,转过身去把门一点一点地拉上。
(山南先生的手已经残疾了。)
明里在阴影中微微闭了闭眼睛。
(这就是他一直不肯露面的原因吧……世上不存在不能拿刀战斗的武士。)
眼睛酸痛得厉害,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漫上眼眶。
“怎么啦,明里?”
“讨厌啦,山南先生。害人家等你这么久,今晚一定要多喝几杯才行。”
“是吗……”
山南清隽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些微恍惚。他偏着头半闭着眼睛。
外面开始下起了雨,一片窸窸窣窣细微的声音。湿气沿着大开的窗户蔓延进来。
“讨厌啦……又开始下雨。”明里小声抱怨着,移身过去拉窗户,然而窗框似乎有些受潮,她拉了一下并未拉动。
“就这样吧。”
“啊?”
“就这样……”
明里默默地退回来正坐,两手下垂。
“看见雨……总让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
山南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了一圈,落在角落边的三味线上。
“就像三味线的弦,你每天拿着拨子反复弹,它不得在你的意志下战栗、振动、发出嘈嘈切切的声音,这种声音……是不是它想要的呢?难道这不是它被强力操纵的叹息吗?每天被坚?硬的拨子反复弹拨,直到最后‘嘣’的一声哀叹之后化作无尽的虚?无,这就是它的宿命吗?”
“就像雨……原本是要滋?润万?物的,然而窸窸窣窣的落在满是灰土的地上,变成一滩烂泥……溷合了污垢和血,各种肮?脏东西的污水烂泥……弄脏行路人的衣?裤而被讨厌,被远远避开——这是它当初想要的吗?这就是当初怀着高洁救世之心的坠落所换来的结果?”
“奇怪的话。”
“真的很奇怪吗?”
“哎。”明里低着头轻轻笑着,慢慢地将酒倒满细瓷杯子,“喝一杯吧,山南先生。”
“好啊。”
“再来一杯如何?”
“好啊。”
……
山南喝醉了。
明里抚摸着他苍白的脸,他比以前更瘦了,昏黄的灯光在他的面容下投出青灰深刻的影,而这青灰色的最深处,显然就是他的眼睛,那双隐藏在阴影的阴影中的眼睛现在正迷茫而忧伤地望着窗外。
世界在他的眼里全是灰暗的、朦胧的、摇晃不定的、癫狂的。
满世界都是雨声,就像当初他参与讨杀芹泽的那夜,满世界都是雨声。
“呐……土方君,在这样的时代里,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一滴泪水划过明里涂着娇艳胭脂的面颊,划出一道浓红的轨迹,滴在山南陷入沉睡的面容之上。
嫣红如血。
雨下得愈发大,天地间只剩下哗哗奔流的水声以及模糊得失去距离感的窗外之夜,点点通明的灯火被潮气晕开,模糊地浮沉并晃动着,远去了。
“山南先生……你为何要如此勉强自己啊……”美丽的女子凝望着窗外,泪水终于扑簌簌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