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雨鸡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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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浅梦
承光延佑十七年夏六月己亥紫宸宫
他梦见了白璎。
她在他充满烽火、硝烟、杀戮、疼痛和死亡的血色梦境深处缓缓凸现出来，白衣华发，广袖高冠，宛如神仙中人。
她沿着伽蓝城高大的城墙缓缓挪步，脚下是战场抛下的无数尸体，高大城墙投下的厚重的阴影笼罩了她的全身，长长的裙摆拖在血池中浸染成了耀眼的红，天上乌云蔽日，大雨瓢泼。
仿佛一个沉重而血腥的隐喻。
在梦中他已经被枭首，城头变幻大王旗，冰族十大门阀的家徽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而他那颗不死的头颅正悬在旗帜之下的城门上，睁着眼睛，看着她从梦的废墟深处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仿佛世界死去般寂灭无声，风雨如晦。
她苍白的嘴唇如花瓣，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他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口型。
那是——
“殿下！皇太子殿下！”一声厉呼惊电般直直地划破混沌的晦暗，“外郭城朱雀门陷落！蓝之一族损失惨重！蓝王受伤！”
层层梦境被这声厉呼霍啦一下划开，他看到梦里的那束白光如烟尘般崩散开去，喉头一甜，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喷涌出来，淹没了所有。
一：蓝王夏
庚子宣室殿
蓝夏退守中郭城之后，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连夜入宫觐见真岚。
真岚一身战甲坐在榻边，脸色尸白嘴唇发青——这是体内毒素未清的征兆，三日前真岚在守城守得极度疲惫的间隙随意喝了一口亲兵递上来的茶水，却不曾想那亲兵在里面下了剧毒。
愤怒的大司命当即拔剑杀了那亲兵，咆哮着要人彻查加害皇太子的幕后凶手，然而却被真岚拦下了。
“非常时期，勿动摇民心。恐怕……”真岚只来得及说了半句，便昏了过去。然后便是在长久的昏迷、高热和咳血中浮浮沉沉，过了三日。
现下皇太子虽未大愈，但已能坐起，蓝夏暗中舒了口气。天知道这三日来他们这些知情者过得有多么惶恐不安，觉醒后的帝王之血不会被普通兵刃所伤，但这并不代表真岚不会死亡，比如下某些毒，就是杀死帝王之血的最佳途径。
然而这是空桑高层才知道的秘密。恍然间蓝夏忆起八年前叶城陷落，西京孤身还朝的情景来。一切又重演了么，他想着，感到一种深沉无力的绝望。
也不知道皇太子的心情是否和他一样。蓝夏暗觑了一眼真岚，他却是面无表情，蓝夏突然觉得他看似嬉笑温和的外表下的那颗心竟是如此的冷硬，无动于衷到接近残酷无情。
“外郭又陷落了。”他冷冷道。
“殿下，这次非比寻常。冰族看来已经下了血本，不惜将整个南郭炸毁也要强行攻入，而且……”
“够了。”真岚摆手，“阵线太长早晚会如此，我听说冰夷给你射了一封信来，要你转交给我，可有此事？”
蓝夏心头一跳，见对方紧盯着自己，终于忍不住俯身行礼，声线颤抖：“臣万万不敢隐瞒殿下！只是那冰夷的‘智者’沿着外郭城的居民区分布摆下一个奇诡凶险的大阵，名为‘六合锁龙阵’，扬言要殿下亲自破阵，活捉殿下！殿下重伤未愈，纵臣万死，怎忍让殿下涉此险境，一旦不虞，岂非动摇空桑国本！殿下三思！”
“六合锁龙阵……”真岚沉吟，突然笑道，“蓝爱卿不必自责，也是无法之事——这个阵法，不说你不知道，就连大司命也未必见过——这是中州的阵法。”
他站起来，取下墙上的铁胎硬弓挂在身上，叹息：“我看过一些中州的书籍，对于中州阵法略知一二……这六合锁龙阵，还真是专门为我备下的。”
他扬声对外面伺候的内侍说：“传其余五王到丽正门下集会，商议破阵之事！蓝爱卿，我们马上去丽正门。”
二：白王寥
中郭城南中门丽正门
丽正门是冰族攻破第一道城墙后的最前线，箭矢炮火密如雨点，就算在临时搭建的议事厅内，也时不时有箭簇射穿窗棂飞进来。
白王寥年事已高，平日里真岚派他镇守的是敌人力量相对薄弱的重玄门，重玄门位于中郭城北，因此当他赶到丽正门时，真岚和其余五王已经商议多时了。
白寥向真岚行了一礼然后在他右下首坐下，听得真岚正向众人解说阵法：
“……‘六合锁龙阵’实际上是中州道教‘六合阵’的变化，分乾、坤、生、死、水、火六门。法象六合天地，轮番进攻，变幻莫测。破此凶阵，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是众卿分别从六门攻入，速战速决，不可拖延恋战，三刻内不出此阵，就极易被幻象所迷，损耗灵力精血而亡。此点切记。”
“下面我安排破阵将领：青王带本部亲兵三千人，出东南延庆门，从生门入；玄王带本部三千，出西北九凤门，从死门入；紫王带本部一千七百，出正东景正门，从水门入；赤王带本部一千七百，出正西麟德门，从火门入。你们四位身上需佩一支迷榖木，令每部军士，耳后各夹迷榖木一段，三刻后听得鸣金，收兵。”
“是！”
蓝夏一听真岚的安排中没有自己，急了：“臣部虽然略有劳损，但众将士皆是蓝之一族最骁勇忠诚的战士，随时愿意为空桑和殿下效死以战！”
“蓝族在朱雀门一役中元气大伤，蓝王和蓝部留守中郭城，这是命令！”真岚厉喝，“蓝王听令，这次城门必须死守，一旦陷落，则我和五王入阵后无法回归，你知道后果！”
“是！”蓝夏冒着冷汗，又突然一惊：“殿下真要亲自破阵？”
他这一说破，其余诸人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劝阻，真岚摆了摆手示意安静：“六合阵破阵之人必须要符合阵门的阴阳属性——乾门法象上天天子，必须由我来破！至于坤门——”他蹙着眉头沉吟起来。
只听真岚道：“坤法象地，属阴为女子，在中州八卦中为乾卦之妃……破阵之人，非白族莫属，只是……”他看着白寥，眼中似有深意，“破坤门阴阵，最好是女子。”
众人心知肚明，都用眼睛或明或暗地瞟着白寥，那目光如淬毒之箭，直直地射向白寥全身的各处要害，即使他混迹官场几十年早已练得刀枪不入，也在这种夹杂着种种含义的复杂目光中滴下汗来——他知道真岚指的那破阵之人是白璎，但是——
他隐瞒了白璎未死的事实并藏匿了沉睡的白璎，整整十年——这件事情，真岚知不知道？其余五王知不知道？知道了多少？
他想着，心念电转间觉得真岚和周遭诸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责备甚至怨毒之意：你惯的好女儿！所有空桑人都在为国流血之时，你还护着她睡大觉！好你个老奸巨滑的白王寥！守不住白族是你自己无能，现在却想让所有空桑人给你白之一族殉葬！好啊，城破了、国亡了，你父女俩照样得做无头鬼一块陪我们下地狱，到时候八个人还正好凑两张桌子，也好玩几回叶子戏！
白寥血统高贵位极人臣，为人固执桀骜不苟言笑，又颇有文才武略，向来自视甚高，不把来自民间的真岚放在眼里。当初白璎迷恋鲛人封印被破之后，他就敢在殿上暗示白璎杀人逃走；“堕天”发生后又不顾皇家脸面当即和青王翻脸械斗，引发六王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一时六部混战，内乱的发生差点让冰族趁机攻下外郭城。而这之后他又向天下人隐瞒了白璎未死的消息，白之一族失去最强的战士，竟被冰族屠戮殆尽，只剩得他和几个心腹逃回伽蓝。
一念及此，他不是不悔恨，不难过，夜夜梦见他的族人化身丑恶的鸟灵与他缠斗，尖利地叫嚣着要把他和白璎撕成千万块以偿其恨。是你这个自私的老家伙害死了我们！为了保护自己女儿而将族人的鲜血作为祭献！它们不听他的任何解释，尖笑，叫嚷，哭泣，诅咒怨恨夜夜不息，他已经被逼得快要发疯——实际上白寥因为精神恍惚时常出错，真岚以为他年老糊涂，因此在破阵一事上不由对他增添了更多忧虑。
“白王？白王？”真岚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白王入坤门可有信心？不然……”
“臣白寥，愿效死命！”白寥立刻大声应道，睁大眼睛凶狠地瞪了一眼真岚。他是纯正血统的“护”族之王，向来与皇室的“征”族对应，多少年来那些个王侯将相，谁能左右他的意志？谁敢怀疑他的作为？真岚这血统不纯的黄口小儿，怎敢轻慢于他！
——认为他是躲在家族血统门楣之下的碌碌之辈，认为他是只顾私利不顾族人的无耻之徒，认为他不过一介老朽再不堪用，他怎敢如此轻慢！
“那就好，白王。”真岚淡淡点头，“我从皇室护卫的左右羽林中抽出两千精兵交给爱卿差遣，你我二人同出丽正门，我自带三百死士从正北乾门杀入，你绕道坤门，迤逦而入与我呼应，明白吗？”
真岚最后的强调无疑让本自愤恨的白寥愈发忿忿，“是”字答得又急又狠，说完再也不理众人，扭头走了。
“这老顽固！”蓝夏口快地低咒一句，红鸢瞪他一眼示意不可，紫芒和玄羽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青辰望着门外若有所思。
白寥这固执的老混账，也该活到头了……他快意地想着，暗地握了握拳，他收留过一个中州道士，懂一点奇门遁甲之术，听见真岚安排他出东南攻生门，白王出正南攻坤门，不由精神大振，头一个反应过来向真岚行礼告退，去领本部亲兵了。
三：智者
外郭城战场六合锁龙阵
冰族是个异常重效率的民族，在攻下外郭城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依照城中格局布好阵势。大阵的核心“龙”安排在原来位于外郭城的伽蓝都府衙门一带，这里地势最高，俯瞰全阵，外面又有装甲重兵层层环护，形成“锁龙”之势，气势不凡，固若金汤。
“龙可大可小，能升能隐，或潜龙于渊，或飞龙在天，古人以龙之为物效世之英雄即在于此。”
“中州皇帝自诩为‘真龙天子’，空桑皇帝也号称‘天子’，当年的星尊帝甚至敢把龙神也锁在九嶷裂渊之下！如此厉害。哼，我倒要看看星尊帝的子孙是否有他的本事，破得了这‘困龙’之局！”
金帐内，智者缓缓自语，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黯淡的金光。他望着外面，看到六道烟尘同时从五道城门中滚滚而来，此时天色接近正午，日光中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热浪灼人。
——自辰时开始，冰族这边就擂鼓发动攻势，但对方却毫无所动，阵旁护卫的两支轻骑队伍数万人都被蓝族军队挡了下来。蓝夏这年轻人倒是顽固，智者想，又想到顽固之人会死得很快很惨，不由呵呵地笑起来。
他想着蓝部先前遭受重创，蓝夏受伤，真岚居然还让蓝族扛着丽正门的防务，实属愚蠢之极！昏庸之极！黑暗之极！——一点也不像，他怎敢做星尊帝的子孙？他怎配做星尊帝的子孙！
心中怨毒一旦发作，种种恶念不绝如缕地在脑海中沸腾盘旋，挥之不去。他开始想如何处置这亡国败家的小子，如中州灭族那般，先把他的妻子臣民在他面前一个个砍了头，最后才杀掉真岚？到时候只要他一旦下地狱，那成千上万的无头鬼们早就聚集在地狱入口，哭闹着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喊“还我头来！”——那些空桑人最擅长内斗，即使做了鬼也不敢找上杀他们的冰族，只会怪他们的王无法保护他们！他再清楚不过，因此觉得此计实在妙极！
“传我谕令，给我重火力抢攻丽正门，蓝部全灭，一个都不许剩。”当时他吩咐圣女传令下去，亲自走出帐外夺过鼓槌擂响第二通鼓，然后眯起眼睛看着双方拼死血战，感到得意洋洋。他知道真岚此时不出手是在等待机会，他偏偏就要先下手为强，先端了他的老窝，看他如何出手！杀了他最忠诚的部下，看他依仗何人！
由此他又想到，既然蓝夏如此忠诚于真岚，蓝族多为青年才俊，说明在年轻一代里真岚还是颇有威望的。他继而又想到，如果他照第一个法子处置了空桑，那么真岚下地狱后，还是会有一帮年轻的鬼们追随在他后面，恭敬地叫他“皇太子殿下”——自己不就成全了他“鬼雄”的名声？不成！绝不成！
他是星尊帝的子孙，自己怎会让他舒服！即使他做了鬼，也绝不让他舒服半刻！绝不！
他越想越是愤恨不甘，那鼓点下得是又狠又快，一刻不停，冰族将士不敢怠慢，拼命攻城，空桑那边拼死抵抗，无数冰族在攻城中死去，尸体堆得几乎和城墙等高。
旁边的十巫面面相觑，最后巫咸壮着胆子上前：“智者大人……”
“战！给我战！”智者兴奋地大叫，鲜血和死亡的气味溢满了他的肺腑，甘美异常，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威胁性地龇了龇牙齿，“咚！”的一记重锤，只听喀拉一声，鼓面破了。
“大人，我方士气已低落……”巫咸道。
“滚！”智者咆哮一声，夺过乾门旗兵手中的旗帜开始亲自指挥乾门。而此时空桑那边锋镝锐响，六支轻骑分别从乾、坤、生、死、水、火六门杀入阵中，烟尘滚滚。
巫咸无奈地对巫彭摊了一下手，道：“元帅我们走吧！——想必是真岚出来了，十巫之中能对付他的，还只有元帅和我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雨鸡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