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芙蓉（民国）》瑛瑶

2、第一章 初见

　　民国十年，立夏。
　　“冷双，你去巷子口的沈记旗袍店里，把我前几日定做的旗袍取来。”小姐面上像是绽放开娇滴滴的花骨朵，手上门口轻轻一指，我就恭恭敬敬的点头应了下来。今日是小姐第一次见薛公子，只是传闻说开私塾薛老爷的儿子是个温润儒雅的公子，小姐与他多次作诗，由当家小厮亲自来回寄送，每次小姐得到薛公子作来的诗，都会高兴的赞不绝口，拉着我的手又蹦又跳，嘴上还不忘说着：“冷双，你看到没？薛公子的文采斐然，他的诗词为何就如此之好呢？”今日终于两人见面，小姐也是前几日到了最好的旗袍店订做了一件粉嫩色的旗袍。我一边赶着路，一边躲闪着街道上的洋车。只要是小姐高兴，我也会高兴。
　　如若不是八年前的那晚，小姐看到我冻的奄奄一息还要收留了我，恐怕现在我早已离开了人世。小姐说，见到我时浑身都冻得僵硬，就叫我冷双。从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自己这条命都是小姐的。
　　我家的小姐是北京城里孙记忠大户的千金，早在袁世凯在天津小站培养了大批为他日后称帝的北洋军阀起，老爷就整日早出晚归的。我是女儿家的不懂这些大事，也不懂老爷整日里忙些什么。但还是清楚现日里的状况，自从大清帝国被孙中山推翻后，我们的日子还是不得要好。本想着推翻了清政府，农民可以翻身当主人了，但是建立的中华民国却让这个袁大头抢了去，整日里到处人心惶惶，战乱纷飞。
　　又往前赶了几段路，沈记的黑底黄字招牌就浮现在眼前，我上前挪着步子，热心的店主赶紧朝我走来，做了个揖笑道：“姑娘要定做沈记的旗袍吗？对襟绣花布料都可自选。”我笑了笑，也恭敬的回着：“前几日我家小姐在这订做了旗袍，我是来取的。”这个店主甚是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剑眉如飞，谈吐举止彬彬有礼。他忙问着：“是哪家的？”
　　“小姐留了名的，我家小姐叫孙涅。”我回着他，他也立刻转身去搜着账单，再点了库存，找到了那件粉色旗袍，等我在账上留了名，也有礼的冲他道谢。
　　“这位姑娘不自己做一件吗？”他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来的意味，只觉得深邃空旷，我连忙笑了笑，摇着头回道：“不了。”
　　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是恭送我出门。等我回府时，老爷也回来了。
　　我赶紧进屋藏起手里的旗袍，因为我家小姐要见薛公子的事是瞒了老爷的，虽说小姐接受了西洋教育，讲究什么男女平等，自由恋爱。但我家老爷是不听这一套，他总是苦口婆心的说着小姐：“都把平日里的花花肠子打消了，你和何府的二少爷可是指腹为婚的。”这时候小姐都会不满的嘟着嘴顶上老爷几句，老爷都会呵斥回去：“婚姻之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要以为自己学了点西洋玩意儿就冒充洋人，你可是个中国人。”
　　等着我进屋藏好了旗袍，也赶紧去给老爷请安。老爷虽说思想上不如小姐进步，但对我们下人还是和蔼可亲，像自家人一样。当我进屋时，看着老爷的脸上露出以前从没有过的气焰，这次是真的严厉了，而小姐则在一旁站着，委屈的眼角泛着泪花，哭的一塌糊涂。
　　“老爷好。”我小心翼翼的给老爷请安，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点燃了老爷这根火药绳。他的脸上很不好看，眼睛里面是无奈与犀利。小姐呜咽着声，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我一下子慌了神，我是伺候小姐的，理应陪着小姐。但是眼前还有这么一个霸王，他虎视眈眈的盯着我，我从来没见过他对我们下人是这样的表情，两双眼睛都冒着火焰，最后缓缓的，像是没了力气一样说着：“你，还不出去看看。”
　　“是。”我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飞奔出门，老爷毕竟是个宽慈的父亲，还是很疼爱小姐的。看这次老爷这么生气，也不知道我家小姐对老爷说了什么难以接受的话语。好不容易追上小姐，她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的泪花也都风干了。
　　“冷双，旗袍拿回来了吗？”小姐一开口，我就愣住了。根本就没有怎么难过，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我愣愣的点点头，小姐的脸上又绽放开了花朵，说着：“太好了，赶紧回屋给我打扮打扮。”
　　说完，小姐就拉起我的手把我拽进屋里，眼下的变化我还是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小姐的笑靥又好看的挂在脸上，看来刚才那一幕是小姐用的苦肉计，故意从老爷那挣脱出来的。想着想着，自个儿就怔在原地笑了起来。
　　“哎呀，你还不快点啊，笑什么。”小姐一嘟嘴，之前的难过劲都烟消云散了。我立刻点着头，应道：“是，是。”
　　等服侍小姐洗完脸，梳好头换好衣服后。整个像一个仙女一样站在我的面前，小姐的一瞥一笑，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还又不失知识女青年的进步与开朗。柳叶眉头俏，细长眼睛又弯又美，瘦瘦尖尖的下巴活脱脱的是个憔悴美人，但谁知道小姐的个性和外貌竟然相差这么多呢？粉嫩色更是衬得肌肤白嫩无暇，对襟领子都绣着淡雅的芙蓉花，一回眸，美艳无比。我好生羡慕小姐生的好模样。等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小姐的一句话就把她的大家闺秀气质横扫的一干二净。
　　“你会爬墙吗？”
　　这，虽说我也算是个泼皮性子，但爬墙还是没有尝试过，我正犹豫踟躇着，小姐拉起我的手从后门溜进了后院。
　　爬墙？真的要爬墙出去？我心底想想就害怕，要是半路上摔下来怎么办，不会粉身碎骨也会断胳膊断腿。而看着小姐这股蛮劲，我注定逃不过此劫了。
　　“可是，小姐，您穿着旗袍，要怎么爬？”我木讷的问出了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本想会让小姐打消掉爬墙的念头，谁知她却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有梯子呀，我先翻过去，你再跟过来。”
　　看着小姐熟练的登上云梯，再娴熟的越过墙头，我的心里自然吓出了一身冷汗。想必小姐不知为今日排练了多少次了。我胆战心惊的望着小姐站在高高的砖墙上，手也朝我欢喜的摆着：“快点。”我紧紧攥住了手心，汗液渗满早已浑然不知，听着小姐不敢大声却又着急的叫喊，我也颤抖着登上了一只脚。
　　“快点，冷双，不会有事的，我在另一边垫上草甸子了呢。”她也伸出了手想要拉我一把，我尽力的克服内心的恐惧，想想小姐都站在了墙头上，我这个丫鬟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蹬脚，攀手，闭眼，站立，跳跃，动作流畅而至。我不免吓的大叫着，这是怎么了吗？我的手还能动，脖子也能扭，腰身也没折，双腿也好好的。闭着眼睛感受完以后，我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小姐玩味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盯着我的损样，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没想到你还这么害怕，还真是怪对不住你的。”我还惊魂未定，看来是安全的越过了墙头，一脸后怕的盯着小姐，说道：“小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啊。”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小姐肩上粘落的稻草，她猛然站起了身子，一只手朝我伸来，我仰着脑袋看着小姐，她可能见我呆呆愣愣的，连忙说着：“起来啊。”
　　“哦。”我也伸出手来，等小姐把我拉起身来，我也是苦口婆心的说着：“小姐啊，老爷他……以后不许这样了，多危险。”她立刻转过身来朝我说着：“断胳膊断腿的更好，省得那个何家二少爷娶我，他总不能娶我这个残废回家吧。”说完，小姐快步走着，我也赶紧跟着她的步子。原来从后院爬出来就是喧嚣的闹市，走了数十步，那家沈记旗袍店也出现在眼前。我在心里咂摸着，这要是从正门走，沈记的路还有好一段呢，原来从后院出来走几步就到了。
　　我望店里看了看，那个年轻的老板正在为一个贵家小姐量身上的尺寸。等着他的头抬起来，我的眸子也对上了他。他可能一见是我，就礼貌的冲我挥挥手，我也回应着抿嘴笑了笑，结果那个贵家小姐不满的冲他嚷着，看来是催着他赶紧拾掇。我不禁偷笑出声响，前面的小姐也听见了。
　　“你笑什么？”我赶紧摇着头回着：“嗯，刚才想起小姐爬墙的一幕，还真是好笑，不等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就连何家二少爷见了你都会后怕的不敢娶了。”话语一落，小姐也便哈哈大笑起来，心想也是这么个理儿。我偷偷松了口气，跟着小姐欢快矫健的步子，一会儿，就到了赏月茶庄。
　　“薛公子说是在这相见的。”小姐的声音已经激动不已了，又赶着步子进了茶庄，就在我们来回打量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位气质非凡身量高挑的少爷，身穿白似雪的衬衣，外套灰色马甲西装，下身和马甲相近色的长裤。头发梳的丝毫不乱，直立在门口，粗农的剑眉，两双眸子散发着深邃幽蓝的波光，皮肤完美的毫无瑕疵，脸庞棱角分明，一副贵气逼人的模样。他突然笑了起来，嘴角的笑纹更是好看。他款款朝小姐走去，声音也像唱机里发出的歌声一样，温柔的说着：“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我已经听的如痴如醉，小姐也是呆立在我身旁毫无反应，他深情的望着小姐，两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嘴唇粉润的弯起了绵延的弧线：“在下薛子乔，想必这位就是孙涅小姐了。”
　　小姐还傻傻的没楞过神来，我赶紧摇晃着她的身子，试图把小姐叫醒。她连忙打了个激灵，双眼已经被他迷得胡乱扑簌。
　　“你怎么知道是我？”小姐立刻显露出她的大家闺秀气质，眼前的薛公子又是迷人的笑了笑，好听的说着：“木芙蓉。”接着，他又缓缓底下了头，转身瞥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不知道上辈子哪里来的这种福气，可以让他如此温柔，深情。让我留恋，呆滞。使我难以忘怀。他看着我的双眼，一直看着，我的脸被烫得火热火热。不知道薛公子为何一直这样盯着我的眼睛，我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仿佛飘飘欲仙的样子，身着的是霓裳细纱长袍，唯美旖旎的扭动玲珑的身段，渐渐的，他的颜色暗淡下去，不再看着我，听着身旁小姐的话语：“你怎知今日会穿木芙蓉的绣花样子？”他也谦逊的回道：“小姐的诗词句句透出对木芙蓉的喜爱，我也就是随便一猜，没想到真让我给猜到了。”
　　看的出来，小姐心里是喜欢这个薛公子的。他给她以温柔，儒雅，高贵，沉稳的风采。小姐正是秀中透露出不凡，身段婀娜，体态有致，粉妆施黛，从不妖媚蛊惑，但是干净多姿。我偷偷低下了头，这样的一个美男子，是很难不让人心动的，就连我……
　　瞧我都想到哪里去了，等着我们三人去了楼上的雅间，看着小姐脸上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我也知道薛公子的气质深深吸引了小姐。我伺候了小姐八年，自然是明白小姐心里想的什么，小姐只要一抬手，我便知道她想做什么，一撇眉，就知道小姐心里讨厌什么。我恭恭敬敬的站在小姐一旁，生怕留下个坏印象玷污了小姐。
　　“不知孙小姐平日里还喜欢什么？”他一开口，我也是不敢抬眼看着他，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出卖了内心的思绪。我深深的低着头，只听见小姐开口道：“读书。”
　　“喜欢看什么书？”薛公子问着，小姐先默了会声响，又开口道：“《石头记》，但我只喜欢黛玉。”薛公子爽朗的笑出声，就像好听的银铃一般，回道：“孙小姐是个军府之人，也会有难得的见解，喜爱黛玉，是因她敢于顽抗封建社会吗？”
　　“我觉得黛玉是一朵美丽的花儿，只不过这朵花儿生错了年代。她虽柔弱，但骨子却是硬的。”这时店家送上茶来，薛公子端起茶碗一抿嘴，就连喝水的样子都透露着气质，说着：“我自爱明朝的方孝孺，明成祖朱棣称帝后希望他写一篇给天下读书人的公开信.可是他宁死不写，成祖一来气要灭他九族，方孝儒毫不畏惧说灭我十族又何妨？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这个年代里，需要的就是这种硬骨头。”
　　三两句话下去，小姐已经无话可说了。没想到面前彬彬有礼的薛公子不但是个写诗的好手，同样也是个顽抗进步的青年。小姐听了这一席话，连忙拍手称赞着：“薛公子是个充满时代见解的才人，现在社会正需要您这样的年轻人，我们都一样，崇尚不同时代的硬骨头。”说完，小姐像是以茶代酒的硬干起来，这下可把小姐的本来面目暴露的干干净净。我在她身后推搡着小姐，面前的薛公子开始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后就消散了，也同样举起手中的茶杯，呵呵笑道：“孙小姐的个性真是豪爽开朗，就以茶代酒吧。”
　　良久，小姐把我支出了门外，单独与薛公子交心。我也只能点头应是，辗转着步子，独自一人倚在门口，刚才薛公子的魅力还没有完全抚弄下我的心跳。这是我活了16年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具有吸引力的公子，出身私塾世家，身上自然沾有文采墨香的底蕴，同时又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又少不了刚硬的魅力。正在我还沉浸在幻想中时，楼下传来纷纷噪杂的声响。
　　我立刻快步站立在楼梯口，只听见破旧的楼梯被他们踩的吱呀尖叫，像是一阵阵咆哮声。又是稽查在巡视，这个混乱的社会总少不了这样的角色。我故作镇定的回到原处，任凭他们混乱的声响在我耳边传来，不一会儿，薛公子也推开了门。
　　“怎么了吗？”我的眼睛不敢看着他，回道：“警察在楼下。”他听后稍探出头，接着又伸回头去“哦”了一声。我死死的盯着脚下，看着他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他轻笑道：“进来吧，你是她的贴身丫鬟，一起谈论也无妨。”我只能摇着头，心想怕自己一迈进步子，就真的迈进了他的世界。
　　他只看了我几秒钟，就再次回到屋里，我轻呼口气，闷热的天气袭击了我的脸颊，加上刚才心跳的加快，恐怕我的脸是比过年贴的春联还要喜庆。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充斥着我的双耳，一会儿估计就能来到楼上，我战战兢兢的想如何面对那些警察，他们虽然说是维护秩序，但较早的时候祁县的民警长乔景荣竟有越境搜土匪枪毙人命的事情，任意殃民，这样才置办的民警所。他们名义上是为民的警察，实质上有先例在前，老百姓还是觉得这样巡视的方式吓人。我越想越不敢继续想下去，楼梯的呻吟声感觉像是摇摇欲坠了，我故作坦容的面对着那些警察，一个个穿着黑制服，黑帽子的人们纷纷出现在我的眼前。其中有一个是他们的队长，长有一嘴的络腮胡，眉毛像极了戏子们扮演的张飞角儿，最显眼的还是他挺着的将军肚，手上一挥鞭，四五个身后的小罗罗朝我走来。
　　我惊吓的顿时不知所措，一度后悔自己为何不听薛公子的话，面前的一个瘦长身形的警察先冲到我的面前，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问着：“你在这可听到过其他声响？”
　　我小心翼翼的往后退着步子，头也摇晃着回应他，他的眼神又变的犀利，忙朝薛公子和小姐的厢房里看去，突然间说着：“我家小姐在里面，是孙府上的。”
　　他的眼睛突然间转向我，讥笑的看着我，一嘴恶心口水的讲着：“孙府？哪个孙府？”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小姐是大户人家的人，没道理这些警察们不熟识，我记得几年前，老爷还跟这里的警察长吃过饭。
　　就在我不知道再怎么应对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像是人仰马翻的声响，噼里啪啦，是茶碗瓷器碎地的声音。看来楼下有个闹事者不知道警察在这里，那个警察头领又再一挥鞭，我面前的这个小罗罗乖乖的跟随到了头领身边。
　　我长呼口气，万事大吉，真是要感谢楼下闹事的人，不过也是他够倒霉的，竟然撞在了老虎口上。小姐也从屋里焦急的闯出来，一把把我的双肩狠狠拽住，声音也是颤抖的：“冷双，你吓死我了，那些警察没难为你什么吧？”我还没等开口，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薛公子连忙走到楼梯口看去，同楼层的人们都纷纷出来了，在楼梯栏上挤得是人仰马翻。
　　我也拼命挤出个头去，隐隐约约看着刚才的几个警察抓住了一位扮相极好的公子，薛公子也连忙说着：“这是金大户的三少爷。”金府上的？这个金府上的老爷子是这出了名的大财主，大老爷金德庸是干着经商的买卖，卖些染色布匹，家室虽好但人丁不旺，姨房太太的是不少，但就是不旺香火。这个三少爷叫金孟真，是金德庸老来才得的这个男丁，所以极其宠爱。他上面有两个姐姐，姐姐们对这个弟弟也是特别的好。所以才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在北京城是出了名的公子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和市井的小混混经常勾结在一起。有时候还会有说闲话的老人议论他，说他会把金家的财产败个精光。
　　“这个警察还真是胆大，连金家三少爷都敢抓。”小姐也说着，我才稍稍把头伸了回来。薛公子若有所思的开了口：“看来这几个警察还真是不能小瞧了，指不定又是哪个大人物的亲戚。”周遭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显然是对这几个警察的行为颇有赞赏，连这样的大户都敢抓，这天底下除了洋人，还真是想不起谁还能有这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