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泽塔

8、第 8 章 陆

　　陆言州进餐厅的时候正好四点。进了门就看到祁瑾川做在电子琴後面，拿著一个带吸管的杯子低头喝水，旁边的人和他说话的时候，就抬起脸看著，淡淡的笑。下午没有打灯光，台上也混沌一片，陆言州却没有漏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喝水的时候低头其实是在看谱。说话的时候一直笑，不怎麽看别人。小动作时用手指敲膝盖，好像是在打拍子。陆言州坐在上次那个位子，点了同样的黑咖啡。没有和他打招呼。坐下不久，祁瑾川开始唱歌。

　　滑音转音处理的恰到好处。他唱歌的时候带著独特的喉音，唱法也像外国的歌手，很容易就将人带进了他的世界，忘了身在何处。

　　陆言州不知怎地又想起那个午後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带著午後特有的燥热，人被阳光打的恹恹的，喉头干的仿佛粘在了一起。就在那种时候看到自顾自投入的边弹边唱的他，低沈缭绕的音色，整个人似被笼著一圈淡淡的绒光。

　　突然他想起从前不知谁问过他“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声音而爱上那个人？”

　　陆言州端著雕刻精美的花纹的杯子，指尖轻轻敲在杯沿打著拍子，转过脸看窗外斑驳的光斑。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出国，父亲常年见不到人，妈妈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去世了。偌大的家里常常只有奶妈和佣人。他每天下午睡醒了就趴在窗沿上看外面被炙烤的大地，看那些在烈日下皮肤晒成黑红的小朋友打棒球，大家推推搡搡。看久了就觉得眼涨的难受。看了一会儿他就爬下来开始练琴和画画。

　　其实从小他就讨厌那样阳光刺眼的下午，只衬的他一个人寂寥无边。

　　然後稍大了点陆言州自己向他爸提出要出去上学，那人显得很惊讶，问他怎麽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他说想出去多学点东西。那人继而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麽。他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两个星期後办好了一切手续，并整理好了所有的行李，动作快的好像在赶。走的那天好像是阳光刺目的下午。他站在家门口看著行李被搬进车里，太阳光晒的每一寸皮肤都辣辣的疼。从小带他长大的奶妈站在他身边，眼圈红红的，时不时偷偷的转过身用手帕擦眼。他坐进车子，车开走了。回过头的时候，看到奶妈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朝着这边挥手。

　　等到他多年回国，奶妈生病去世了。他还是一个人。

　　他大了才明白其实缺的不是打棒球的夥伴，而是站在身後看著他给他加油鼓劲的人。

　　他孤零零度过童年，装作毫不在意一个人在国外长大，一直到十几岁他遇见了anna——唯一一个他愿意当做一辈子好友也只原意当做好友来对待的人。

　　因为一个人的声音而爱上那个人？那要看那个声音能不能让我回忆起什麽。当时他是这麽回答的。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歌唱完了。陆言州转过去看台上，发现那个人正目不转睛的看著这边的自己。祁瑾川看陆言州从刚才那副寂寥的样子中回过神来，朝他招招手，灿烂的笑。陆言州也礼貌的笑笑当作打招呼。两个人还隔著很远的距离。

　　一直到六点，祁瑾川的段才结束。他匆匆忙忙的整理好谱子，然後和旁边的人道谢，往陆言州的坐的位子走去。後来人越来越多，陆言州坐的地方又偏僻，所以怎麽也看不到他的人。直到走进了才看到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周围坐满了三三两两的人，他一个人显得很突兀。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差不多，正准备走。”

　　“晚上有空麽？一起吃个饭吧。”祁瑾川看着他。

　　夜色渐浓，祁峥摘下机车头盔，从车上跨下来。今天妈妈的情况控制住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至少……自己还有机会去努力。爸爸莫名其妙的就失踪了，自己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一面自责，一面后悔。一想到那个祈瑾川眼神，心里就焦躁到什麽都做不了。却又找不到他，没有电话，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有干等著，希望他还会来找自己。他烦躁的甩甩头，准备进去的时候。突然眼角瞟到一辆熟悉的车开过。

　　车里的那两个人，即使光线再暗也不会认错。

　　祁瑾川和陆言州。

　　陆言州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看著旁边的人。那人好像怎麽也看不够窗外景色的样子。反光镜正好可以看到侧脸，却是说不出的感觉。

　　两个人到达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餐厅里也是三三两两的坐著。路上车堵的厉害，陆言喝了州一个下午的咖啡，早没了胃口。但他想到祁瑾言唱了一个下午的歌，说什麽也该饿了。昨天还病成那样。想到昨天的事，他忍不住问：“你身体没事麽。昨天病成那样。”
　　祁瑾言转过一直看向窗外的脸，笑容灿烂。“没事，那不算什麽的。习惯了几个月会来这麽一两次。昨天吓到你了吧。”

　　“没有。去医院了麽？”

　　“去了。但查不出什麽来，医生说这可能是遗传方面有问题，我爸爸他也是这样的。只要按时吃药就可以控制的住，只是好几天忘了吃，而且环境变了也有点不太适应什麽的，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见陆言州不再询问一心一意看著前方的亮著的尾灯，祁瑾言心里松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陆言州实话。

　　不是不算什麽，而是很严重，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死。

　　几个月来那麽一两次也是老早以前的事。现在发作时间根本无法控制。
　　确实查不出什麽，但不是遗传问题是器官衰竭的前兆。

　　按时吃药也的确控制的住，带来的药量只是撑不了几个月。

　　希望不要给你造成困扰倒是真的，但也无所谓了。

　　祁瑾言心里默默地想着，转过头去继续看脚下流淌过的霓虹。五颜六色的，和五岁前的完全不一样。变的太多，连追忆的影子都找不到。

　　吃饭的时候，陆言州就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一口一口嚼的很慢，时不时的抬起头看他。陆言州猜到他是有话要说。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问“不合胃口麽？”祁瑾言忙摆手，顺势吞下一块，很用力的嚼,只是表情僵硬。

　　陆言州却拿餐巾擦了擦嘴，“有事就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