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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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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阴暗中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让对面的两人要不耐烦,才听到他冷冷的一句:“我只要李寻欢死,其他无所谓。”
2.
官道上一人一骑疾奔。
他在着急担心。
他本是个很从容的人,能让他着急的事,一定不是小事。能让他担心的人,一定是他最亲密的人。
关大哥。还有……诗音。
想着狠狠一夹马腹更尽力向前奔去。
可是偏偏有人拦了去路。
前方立了两个人,更具体来讲,是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
他们胶着在一起,就像恩爱的小夫妻即将立离别一般不舍,偏偏扭来扭去,随随便便挡住了整条道。
李寻欢不得不勒马。他抱拳道:“打搅两位雅兴实在不好意思,不过在下有急事,麻烦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不高却也不低,自信那两人一定能听到。
那两人却不但完全没听见,简直没看到李寻欢这个活人。
李寻欢当然也知道那些话是白说,只是这节骨眼时间,他实在不想找麻烦。
麻烦却要来找他。
那男子突然冷冷道:“你就是小李飞刀李寻欢?”他一身白衣一丝不苟,五官柔和温润,给人的感觉当是温柔的,开口声音却说不出的冷冽,仿佛任谁都是他的仇人一般。
李寻欢正要说话,又听那女子“哟”了一声,吃吃笑道:“小李探花果然是个让女人心动的男人呢,甜儿很喜欢呢。”她的声音就和名字一样,甜腻了般粘人——这样的女人在身边,也难怪男子如此神情。
李寻欢本想装傻,闻言只得苦笑一声,看来蜀中唐门的人已经找上门来想逃都逃不掉。
从百花村往京的路有四条,李寻欢生生劈了个第五条路来,本就是想小心避开,却还是——
心头忽一沉,知道他会走这条路的,只一人。
龙小云。
李寻欢前阵子被林诗音伤了的身子本来就没好利索,又强跑了这些路,此刻心口又一阵痛。多年习惯的咳嗽又溢出了唇。
心结即是死结。
一辈子都不会有解。
3.
百花村。
对面的两个神秘人离去已久。
少年仍然坐于黑暗中。并未紧闭的门窗将外面的天光泄进来印在面上,不知是喜是悲。
回想起白日里的事。
苏小花苏小忆拉了他和那人一起去踢毽子。不想他们两个不曾玩过的竟是胜了那姐弟俩,一时孩子心性与那人对击一掌不觉相视而笑。
只此而已。
下午便听铁传甲道是林姑娘只怕有危险,那人想也不想便要往京去。临走似是犹豫了一阵,终是什么都告诉了他,他温柔道:“小云,我不想再勉强任何人。”
龙小云大笑出声。李寻欢,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傻子,我到是凭什么会原谅你!
4.
京城。悦北候府。
任关天翔亲自端了药碗温言相劝,林诗音扭着身子终是不肯吃药。
林诗音自上次刺了李寻欢一大刀后,就一直如此十七岁少女心性。关天翔暗叹了口气,诗音,我到是该将你如何办?
又听边上一新来的侍女道:“候爷,不如让玉儿来吧。”
关天翔回头看了看,那姑娘一身素色蓝衣,干净利落。略一思索,笑将药碗交到她手中:“玉儿,日后便劳你多照顾林姑娘了。”
姑娘低眉顺眼答道:“是。”
出得门来,却是总管律晓风候在外面,听他压低声音道:“候爷,唐门中人到了。”
关天翔忽死死盯着律晓风,脸色一白,呼吸一沉,那,寻欢——
5.
唐蜜再见到李寻欢的时候,只觉呼吸都要停止般,却是一颗心在胸腔要跳出来。
那人骑过的马已倒在路边,他则倒在马旁,一身素衣已蒙尘,阖了眼,脸色灰白,也不知,还有没气息。
唐蜜扑过去呼道:“李寻欢!”却是嗓子也嘶了,只剩紧张。“李寻欢,你……你可不能死啊,诗音姐怎么办,还有龙小云那臭小子……”忽咬咬牙,又摸了颗丸子塞李寻欢嘴里。
却又听见几声熟悉的咳嗽声,笑道:“唐蜜你再推我我就真要去了。”
唐蜜一愣,跳了起来:“李寻欢你诈死啊!”
李寻欢拍拍身上的灰尘,直起身来,只笑看着唐蜜也不语。
唐蜜被他瞧得不自在,忽又想起前不久在百花村遇难时,自己也曾装死骗他吻自己,不由脸一红,跺了跺脚低下头去。
李寻欢也不管她在想些甚,将嘴里的药丸吐出来,捏于指间在她面前虚晃一下。
唐蜜一瞪眼,又跳起身要去抢,李寻欢却收了手,仍只笑瞧着她。
唐蜜不由把眼前的人骂了十万八万遍,道:“好你个李寻欢,又玩扮猪吃老虎。”
李寻欢微笑道:“我若不这样做,如何能骗过那唐甜儿?”
唐蜜一听那名字,瞪起眼道:“那小妖精下手向来毒的很,你倒是如何逃过的?”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你该知道,美人计于我,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来者不拒”有时正是“将计就计”。
所以当唐甜儿贴身上来时,他索性躺倒下去。
因为他知道,漂亮的女人总是很自信的,对付她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成全她们。
却是可惜了,那男子倒真不一般狠辣,容不得任何活口般,走的时候还顺手摸了把马头——马立即倒了下去。
念及此,李寻欢皱眉问道:“唐蜜你可知他们底细?”
唐蜜撇嘴道:“你还明知故问。”
李寻欢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没猜错,那男子就是唐门毒公子唐葫芦了。”
唐葫芦这名字听来实在滑稽,可是你却永远不会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到死都不会知道。
李寻欢又道:“至于那唐甜儿嘛——”他在等着唐蜜接话。
唐蜜也从不是扭捏的人,索性大方承认:“你猜得不错,那唐甜儿算来正是我的好妹妹,我们是同一个曾祖父,但是我与弟弟唐心年幼时就已离了唐门——”她忽然趁李寻欢听得认真扑过去抢回了他手中的那颗丸子,接着道:“这药嘛,正是祖父送与我的‘冰瞻散’,凡是中了唐门的毒,服此药可续命三日,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的用不着了我便收回了罢。”
李寻欢一直笑着由着她,眼前这姑娘,确实是个可爱至极的人。忽又咳嗽了几声,正色道:“我们还快些赶路罢,传言都道是此次蜀中唐门与南疆极乐联手,也不知大哥他们……”
马蹄声声带着担忧,绝尘而去。
6.
书房外一脉寂静。
关天翔正在房里临帖。
“四海成兄弟,万代传佳话。”
这话是以前跟那人对饮时常谈笑的。一笔一画,沧劲有力透纸背。
寻欢啊,于你我,最好的结果便是这般了吧。
如是,你去到的地方,可以不用为国为民劳,而我,不日便会直取中原圆了这么多年的梦。
不是么。
可是,可是,相交满天下,知己唯一人尔。真真人生憾事。
叹息长长。执笔的手不自觉加了力道,笔尖一团浓墨终是落下于宣纸上晕开。
却听一把清冽声音道:“大哥有心事。”
关天翔一惊,猛抬起头。
迈进门的不是那人又是谁?
李寻欢一脸倦色难掩,却是如春风拂水般微笑着进得门来,他接过关天翔手中笔,顺着那团浓墨肆意勾勾画画。
关天翔不及开口,又听他道:“不如让寻欢猜一猜,大哥可是正为我担心罢?”
他还活着。
他当然活着。他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如何会舍得离去。
他从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啊。
关天翔按下先前种种心思。笑了笑,正要答,却见他纸上画成已。
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扬了蹄似要跃大江而过,先前落下的墨团已自然的溶在了大江中。
真是浑然天成的好画,关天翔却一时恍然,只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通透的什么也不剩。那些忍辱偷生的重负,细细密密的谋划,直驱中原的大业,通通藏不住。
他看着李寻欢,李寻欢却低了眉眼,仍然笑着,似对自己的画很满意般。
关天翔双拳在背后收紧。
寻欢呵,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
7.
绣盘在手,一针一线细细缝。
是谁在说,李家的这手绝活从来是不外传的哦。
是谁急了,娘啊,诗音怎么会是外人呢?
少女悠的羞红了脸。
绣盘“啪”的落地。林诗音一双纤手抱了头,柳眉轻折,面露痛苦。
是谁呢,谁呢?
脑子却不受控制的越发疼痛起来,炸开了锅般。
萧玉儿见状,忙把备好的药端过去,柔声道:“林姑娘便喝了药罢,候爷知道,又该心疼了。”
林诗音抬头看着她,怔怔一会儿,是了,关大哥待自己这般好,又如何忍心负。终是乖乖接过碗喝下那苦涩的药。
悄悄松了口气,萧玉儿垂头站立在边上,嘴角却有模糊的一抹笑,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吧。
8.
晌午,日头正中。
自天亮起龙小云从百花村出来已行了半日。
日头映上他一宿未眠的俊朗而苍白的面容,满布血丝的双眸显得狞狰起来。
是要去哪里,少年自己也不知。只是下意识的往京而去。
母亲有难,儿怎可不救。
慈母多败儿,严父多孝子。他的出生成长让他两者都不能算。可是,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永远的牵念。
念及亲人,少年又想起另一人。那人总说自己也是他的亲人。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如果他死了,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母亲呢。
少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何时开始,潜意识里竟是开始依赖那人了?
不不不,李寻欢,你只让我更恨你而已!
前面茶寮行人三三两两,龙小云走了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男一女。
不止是因为他们一白一红太惹眼,更因龙小云见过他们。
他们不是那两个神秘人又是谁。他们不是唐葫芦和唐甜儿又是谁。
唐甜儿道吃吃笑道:“你真是太聪明了,竟是料定这臭小子会走这条道。”
唐葫芦淡淡道:“我只是知道,龙小云定是绝对不会听李寻欢的话去走最安全的路。”
唐甜儿眨了眨眼,似最天真的少女般问道:“那还有四条路,为什么一定是这条呢?”
唐葫芦飞快的看了眼立在外面的龙小云,冷冷道:“那只因这条路是最到快京的,而他又实在是个求快而不用脑子想事的人。”
唐甜儿笑得更甜,又问道:“你说他若知道李寻欢已如他愿死了,他是会哭还是会笑?”
唐葫芦不屑道:“哼。”
唐甜儿往他身上粘过去,眼睛却看情人般的看着龙小云,笑嘻嘻道:“都说外甥多似舅,这臭小子还真似李寻欢般有几分俊俏呢——你说,若是拿他当《怜花宝典》的第一个试验品,也是不错的吧。”
阳光下,木立的龙小云脸色在他们的对话中一分分白下去,几近透明,一颗心,却往不见底的地方深深的沉了下去。
9.
夜。梅林间。
关天翔知林诗音素来爱白梅,从兴云庄出来后,便命人移了一片梅林过候府后院。
李寻欢此时正在这梅林的最深处。
他在雕刻,木像在他修手的指间已有了最初的轮廓,然后应该是眉眼。
那应该是最婉约的眉眼,年少时,他常常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低眉顺眼的念书,看着她细细的做着女红,那是比江南的春天更美的风景。
那应该是最熟悉的眉眼,年少时他们常常躲迷藏,他总是在她找不到时忽然跳出来从后面蒙住她的双眼要她猜,她总是扭着身子咯咯笑着,一双长长的睫在他掌心里如同蝴蝶般翻飞。
但是现在,手中的三寸刀锋却迟迟下不去刀——李寻欢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他左手不得不弃了木雕狠狠扼住自己右腕。眉头紧皱,两鬂处鼻尖处的冷汗涔涔而下,心口处一大片也在此时毫无预兆的撕扯般疼了起来。
酒,他太清楚自己现下的状况太需要酒来麻痹疼痛了。
右手颤着摸出怀里常带在身边的那个银扁酒囊,一口下去却是囊已空,几声破碎的咳嗽终是逸出唇声来,他俯下身去,右手成拳死死抵在唇边只等着这一阵的疼痛过去。
他本想凝些真气来抵御,怎奈这第一次的毒发实在比他想象中要厉害许多——
那日唐甜儿向他贴身而来,他本能的闭气凝神,却是低估了对方的轻功,终是慢一步,唐甜儿扬起的裙带已将那些比沙尘更细碎的毒粉连同灰尘一起倾入他的呼吸里。
虽然是将计就计,但那日,他却是真的倒了下去。
他暗暗将体内的毒逼入心脉一处,若无其事般马不停蹄的继续赶了这些天的路,他默默瞒过了唐蜜,瞒过了关天翔,却终是骗不过自己。
这些年这身子竟是一年不如一年,究竟是自己不珍惜,还是太过不在意?
梅林间一时静得只剩李寻欢较之平日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不可抑制又断断续续的咳嗽。
良久,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面色恢复成更久之前的沉静,忽然开口问道:“谁?”
这真是句奇怪的话,却是惹得身后一片老梅枝扑闪扑闪,萧玉儿显然慌了手脚,低头咬着唇站出来,道:“是……是候爷让玉儿来寻公子去花厅共饮……”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真是知我者,大哥也。”
萧玉儿在前面掌了灯引路,垂下去的眼中闪过的,却是不知是狠,是怜。忽听后面那人唤道:“玉儿姑娘……”
萧玉儿恭敬回身,抬头一瞬,视线正正撞进那人春水般的眸光里,又慌忙低下头去,细声道:“公子何事?”
李寻欢柔声笑道:“在下想请姑娘,方才所见,便不要说与关大哥和……和林姑娘听罢。”
萧玉儿身子一震,原来她藏在梅树后有多久他都是知道的,而自己那时起的心思却是……
忍不住再抬头望向他,却见那人目光却穿过了自己,穿过了梅林,不知落在亭院深深的候府哪一处。
萧玉儿突然想到一个荒谬的问题,这双眼睛,到底是什么是筑成的呢?
可以不含一丝杂质,那般温暖那般坦诚。
可以如秋潭般深不见底,那般深情那般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