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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伊丽丝 ...

  •   一月份,在一个雪夜夏洛特生下了一个女婴。这次的分娩并不顺利,几乎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小小的女婴在耗尽了可怜母亲的体力后终于不情不愿地探出头来。利斯洛塔着实佩服夏洛特的忍耐力。谁也不敢相信,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年轻姑娘,竟一声不吭地撑过了两天之久。利斯洛塔陪在她身边时,觉得甚至连说些安慰的话都显得太过多余,这姑娘意志坚定得令人难以想象,在漫长的那几十个小时里,她微闭着双眼不哭不闹,只皱着眉头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孩子总会出来的。”

      小婴儿大哭大叫着呼吸到了法兰西王国火药味十足的空气,而极度疲惫的产妇在她身后终于睡着了。利斯洛塔接过那小小软软的,此刻正像小动物一样窝在一团软布中间呜咽着的生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出生呢?在这样一个国家努力生存是何等辛苦的一件事情?不懂事的孩子!利斯洛塔责备地注视着婴儿,后者回给她一个小小的,拉长了的哈欠。

      “埃莎。”牧师的声音在利斯洛塔身后响起。他之前一直在照料熟睡中的妻子,刚刚抽出空来。“去休息吧,这两天辛苦您了。这边有我就够用了。”新出生的婴儿仿佛给了他一种全新的勇气,使他的声音沉稳,坚定,具有一种一家之主特有的那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利斯洛塔一向喜欢这种声音,此时毫不吝惜地回给他一个微笑。

      “想好名字了吗?”她把孩子交给牧师抱着,走到夏洛特床边坐下。

      女婴的名字是伊丽丝。这么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代号来源于夏洛特执着的爱国心。中间名字Vogel有一个奇怪的德语发音,这是利斯洛塔强烈要求加进去的,说是“愿她像鸟儿一样自由”。

      而就在伊丽丝迅速成长起来的同时,夏洛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地虚弱了下去。利斯洛塔开始为她的健康担忧。夏洛特最近经常给她这样一种印象,似乎她全部的精力都在生产时消耗尽了,如今这副已被掏空的身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而与之相反地,婴儿伊丽丝则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仿佛吸收了母亲所失去的所有能量。

      这个情形和莎宾娜当年极其相似。莎宾娜当年就是因为怀孕而迅速虚弱下去,此后大病小病一直不断,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利斯洛塔比谁都更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虚弱会带来的后果。这种病来的毫无理由,无药可医,只能任由其一天一天发展。

      这是利斯洛塔所不愿看到的。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决不能再失去这个在异国和她相依为命的,亲如姐妹的朋友。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牧师。在不知不觉中,夏洛特周围的一切——饮食,衣物,被褥的厚度,炉火的燃烧时长——都被以一种事无巨细的关注度重视起来了。利斯洛塔暗自对天主发誓,如果天主允许,她将倾自己一生来守护这个在乱世中和她相互扶持着前进的女子。

      夏洛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意识不到自己的虚弱意味着什么,也觉察不出自己的挚友和丈夫在密切关注着她的健康。然而夏洛特毕竟不同于莎宾娜。她的身体垮了,却有一种一直以来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她。她已经不在乎法国的局势和自己的健康状况,现下她所唯一关心的,只有包括利斯洛塔在内的她的亲人们要怎样在目前的境地下继续维持生活。

      “感谢天主,至少给我们留住了一个家。”她常这样说,“看看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们,我们已经够幸运的了。”她俯下身把玫瑰色脸颊的婴儿放在身边的长沙发上爬,阳光透过客厅的窗子洒在她淡金色的长发上。

      利斯洛塔想起了公爵府上的情景。克雷蒙小的时候很少哭闹,但只要他一哭,女仆们就都会前呼后拥地围拢过来,小心翼翼地哄着公爵唯一的继承人安静。婴儿房的门被关得紧紧的,透不出一点声音,而全府上下战战兢兢,都在为一个孩子瞻前顾后。这是利斯洛塔仅有的关于婴儿的概念。而伊丽丝的出生,完全颠覆了她对于孩子的理解。

      伊丽丝是那么一个能牵动全牧师宅的人心的存在。小女孩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激发着人们的保护欲,可当她发起脾气时,却又无比折磨人的听觉神经。这孩子爱哭,爱笑,精力无比旺盛。她哭起来向来不管不顾,声音大到从阁楼到地窖全能听得一清二楚,而当被惊动了的房客们带着倦意上楼察看时,她又乖乖地闭上了嘴,眨眨眼睛无辜地看向母亲,手心里攥着利斯洛塔的一根手指。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伊丽丝竟得到了房客们的一致欣赏。起因只是某个下午发生的一起小事故。这孩子胆子大的令人难以想象,一切孩子该玩的,不该玩的,她都想要尝试,结果被利斯洛塔拿来缝花边的针刺破了手指,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嚎啕大哭。夏洛特试过了所有的办法都不能让她安静下来,最后只能苦恼地把她带到了餐厅里,向正在开会的房客们求助。

      问题就奇怪在这里。在夏洛特能想得到的所有哄孩子方法都宣告失败后,伊丽丝面对着正严肃地商讨着国家大事的房客们,竟然就这么止了哭。阿尔芒一时玩心大发地伸出一只羽毛笔去戳婴儿,而伊丽丝皱着哭得发红的小鼻子抓住了那支笔。

      于是房客们很大度地原谅了新出生的婴儿。“要我说,夫人,”阿尔芒坦然一笑,“您这女儿是个相当合格的演说家,非要等听众都齐了才罢休。”

      “她喜欢跟我们一起开会。你说是吧?是吧?”卡斯顿把脸凑到伊丽丝眼前逗着孩子,在得到了毫不客气的一抓之后抬起头,“让她留在这儿吧,夫人?”

      于是伊丽丝顺理成章地参加了房客们的会议。这群年轻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把伊丽丝放到他们开会用的餐桌上,让她“学习成为一个革命者”。他们严肃地商讨国民自卫军以及议会中的新动向时,伊丽丝就在桌子中央爬来爬去,不时地把屁|股转向某一张年轻而严肃的面孔。

      “现在的形势大概是这样的——往右边挪挪,孩子。”阿尔芒站在桌旁弓着身在一摞纸上示意,顺便把地图从婴儿的屁|股下面拽出来,“法国和奥地利如今的关系已经又恢复到了一直以来的紧张局面,战争恐怕是无法避免的了——伊丽丝,别咬那支笔——但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原因。这次两边搞得很僵,却不明不白,我实在想不出法国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奥地利人在无理取闹。”卡斯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就算要开战,他们也总要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吧?——把笔给我,伊丽丝。”

      利斯洛塔在一旁看得有趣。这些学生大都不过二十岁,自己都还是孩子,在伊丽丝面前却长辈架子十足。至于他们所谈到的内容,倒是或多或少能跟自己得知的消息对上号。法国内部还乱成一片呢,哪有闲功夫招惹奥地利?不用说,肯定又是玛丽在宫中不安分,有所动作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玛丽王后时,她不就表露出了这方面的念头吗?她那时都说了什么?

      那个尖利的女声再次在利斯洛塔脑中响起来,她一个激灵。玛丽说过她要向奥地利发信。信里都会写什么?一个被软禁的公主,在向自己的母国写信时除了离间,还会怎么做?

      “先生们。”牧师在桌子的一侧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法国现下可负担不起一场战争。”

      “议会中的大部分人并不这么想。”阿尔芒看向他,摇了摇头,“他们赞成宣战,向侵略者们展现一下我们新制度的优越性。”

      “一旦开战,经济就会迅速衰退。”牧师一改之前的沉默,“这么久了,法国的经济还不见一点起色,这一开战首当其冲的就是穷人。当初革命爆发为的是什么,这一点总不见得这么快就忘了吧。”

      “马上要到夏天了,应该不至于太艰难。”卡斯顿收起那一摞纸。他把问题想得很简单:“战争不会持续太久的。”

      “难说。”普莱西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仗,一打就是几十年,我们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突然,也许是着了凉,又也许是被房间内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吓到了,婴儿伊丽丝开始打嗝。于是一场会议不了了之,一桌子的人都在目送着夏洛特手忙脚乱地抱起婴儿,低声安慰着给孩子裹上一层一层的披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伊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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